阿生搬进郭府偏院的第七天,黄蓉就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天卯时刚过,天色还灰蒙蒙的,府里的公鸡刚叫了头遍,黄蓉就穿戴整齐,从正院出发,穿过两道月洞门,沿着回廊走到偏院。
她脚步轻快,裙摆扫过石板路上的薄霜,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偏院的门从里面闩着,她不敲门,而是抬手在门闩上轻轻一按——内力透过指尖,木闩无声地滑开。
她推门进去,径直走到阿生的房门前,敲两下。
『起来练功了。』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把人从睡梦里叫醒。
阿生在里面应一声,窸窸窣窣地穿衣裳,黄蓉就站在院子里等。
偏院不大,三间房围着一个巴掌大的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还挂着两三个干瘪的石榴。
晨风从墙头灌进来,带着霜气和远处城墙上传来的角声。
等阿生洗漱完毕出来,黄蓉已经把早饭摆在天井里的石桌上了。
她亲手从厨房端过来的——两碗小米粥,一碟酱菜,一碟腌萝卜,外加一碟肉包子。
那碟肉包子是给阿生的,黄蓉自己只喝粥。
她把肉包子推到阿生面前,顺手拿起筷子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然后又舀了一勺粥浇上去。
『多吃点,练功费力气。』
阿生低头扒饭,耳朵尖微微发红。
黄蓉坐在对面,自己端着粥碗慢慢喝,眼睛越过碗沿看着阿生吃东西。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急,大口大口地塞,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像一只偷到了粮食的田鼠。
黄蓉看着他这个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弯弧很小,如果有人在场大概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她在笑。
这种笑她从前只对郭襄有过。
郭襄小时候吃奶,吃饱了会打个嗝,她看着也会这样笑。
郭芙小时候她没怎么带过——那时候她忙着帮务,忙着城防,郭芙大多是奶娘带的。
后来郭襄出生,她想着弥补,多带了几年小的,大的就更顾不上了。
日头升起来之后,黄蓉带阿生去偏院后面的小校场练功。
校场是黄蓉让人专门辟出来的,铺了细沙,竖了几个木桩,还搬了一副石锁过来。
黄蓉教阿生扎马步——桃花岛入门的基础功法,下盘稳了才能练掌法。
阿生的马步扎得不太标准,膝盖往内扣,腰没收住,重心偏高。
黄蓉走到他身后,手掌贴在他腰背上,往下一按,把他的腰压到位。
『腰沉下去,气沉丹田,膝盖往外开。』
她的手掌贴在阿生腰上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按在他腰肌的凹陷处,调整他的发力。
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母亲教儿子走路,但她的手指在他腰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些——多留了两三息,指腹感受着他腰肌的温度和紧实程度,然后才松开。
阿生的耳朵又红了。
黄蓉走到他正面,看他扎了一会儿,又纠正了他的手型——手肘往外撑一点,肩膀放松,别耸着。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肘,把他的胳膊掰到正确的角度。
阿生的胳膊上有汗,她的手指碰上去滑了一下,滑过他前臂内侧的皮肤,那里嫩,碰着有点凉。
校场边上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是石阶。郭芙站在石阶上面的回廊里,靠着栏杆,远远看着校场上的一举一动。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夹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捏着一颗石榴籽,指甲掐着红色的汁水。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越抿越紧,紧到嘴唇都发白了。
她看着黄蓉在阿生身后弯腰按他的腰,看着黄蓉的手指在阿生胳膊上滑了一下,看着黄蓉对阿生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那个笑,她从来没见过。
郭芙把石榴籽捏碎了,红色的汁水从指缝里流出来,顺着手指滴在石阶上。
她从回廊上走下来,往校场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黄蓉刚好直起身来,看到她了。
『芙儿?』黄蓉的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不相关的人。『你怎么来了?』
郭芙站在校场边上,看了看黄蓉,又看了看蹲在地上喘气的阿生。
阿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自从被打过那次之后,他见了郭芙就发怵。
郭芙扯了扯嘴角,挤出一点笑:『娘,我想跟你学一套落英掌法。』
黄蓉想了一下,摇头:『你先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再说。你的马步还不如阿生,掌法学了也是花架子。改天吧。』
改天。又是改天。郭芙记得上个月也说过改天,上上个月也说过。但阿生来了之后,黄蓉每天卯时就出门,每天教他练功,一天都没落下过。
郭芙没说话,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绷得很直,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脚步踩在石板上有点重。
那天下午,郭芙去找黄蓉。
黄蓉坐在正院的厢房里,手里拿着一根针线,正在缝一件新夹袄。
夹袄是深蓝色的布料,里面絮了棉花,针脚细密整齐,领口还绣了一圈暗纹——那是桃花岛的云水纹,黄蓉自己设计的花样。
这件夹袄是给阿生做的,尺寸是黄蓉亲手量的,她让阿生站直了,用手指比着他的肩膀量了肩宽,又量了臂长和腰围。
量腰围的时候她的手指从他腰间绕过去,指尖在肚脐附近碰了一下,阿生的小腹肌肉猛地缩了一下,她当作没看见。
郭芙走进厢房的时候,黄蓉正低头咬断线头,把缝好的夹袄抖开来看了看,检查有没有歪针。
『娘。』郭芙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黄蓉头也不抬:『芙儿你自己先玩去,娘忙着呢。』
郭芙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裙摆。
她看着黄蓉把那件深蓝色夹袄叠好,放在一旁的竹篮里——竹篮里已经有两件做好的衣裳了,一件是月白色的单衫,一件是灰色的长裤,都是给阿生做的。
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她想起小时候——六七岁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冷得早,她想要一件新棉袄,跟黄蓉说了。
黄蓉说去找裁缝做,她不高兴,说想要娘亲手做的,黄蓉说她没空,帮里的事情忙不完。
后来那件棉袄是裁缝做的,尺寸量得不太准,袖子短了一截,她穿了一冬,手腕冻得通红。
她从来没见黄蓉给任何人亲手缝过衣裳。
从来没有。
直到阿生来了。
郭芙转身走了,没有再说话。她走出厢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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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找到郭破虏的时候,郭破虏正在前院的演武场上练刀。
他跟郭靖学的刀法,一招一式虎虎生风,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有几分郭靖的架势了。
郭芙蹲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等他练完了一套刀法收了势,才开口。
『弟弟,我跟你说个事。』
郭破虏把刀插在刀架上,走过来,拿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什么事?』
郭芙的语气酸涩得像咬了一口未熟的青梅:『你看娘对那个阿生,又是教武功又是做衣裳,我小时候娘可没这么对我。』
郭破虏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阿生是义弟,从小在外面受苦,娘多照顾他也是应该的。你别小肚鸡肠的。』
郭芙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谁小肚鸡肠了!我就是看不惯那个小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专门哄娘开心!你没看见娘给他做衣裳那架势——我小时候要一件棉袄她都不肯亲手做,阿生来了倒好,一口气做了三件!』
郭破虏看着姐姐涨红的脸,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姐,你这话说的,好像娘对你不好似的。你从小锦衣玉食,什么没有?阿生一个孤儿,娘多疼他一点你就这样,传出去人家怎么看你?』
郭芙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找不到话说。她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走了。
郭破虏看着姐姐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刀继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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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忍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又看到了更多让她受不了的事——黄蓉在饭桌上给阿生夹菜,筷子伸过去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黄蓉在偏院里教阿生识字,两个人并肩坐在石桌前,黄蓉的手指在书页上点着,阿生的头凑过来,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黄蓉在回廊里遇到阿生,顺手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手掌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才拿开。
每一幕都像针一样扎在郭芙心上。
第四天午后,她找到了阿大阿二。
阿大阿二是兄弟俩,丐帮弟子,三年前流落到襄阳,被郭府收留做了家丁。
两人长得五大三粗,膀子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但脑子不太灵光,平日里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问为什么。
郭芙从小使唤他们惯了,给他们打过赏,借过零碎银子给他们花,这两人对她言听计从。
郭芙从自己的首饰匣子里翻出一锭银子——大约五两重,是她攒的私房钱——把阿大阿二叫到后院一个没人的角落。
『帮我做件事。』她压低声音说,把银子递过去。
阿大接过银子,掂了掂,眼睛亮了一下:『郭大小姐吩咐就是,什么事儿?』
郭芙咬了咬下唇:『把阿生揍一顿。找个没人的地方,打脸,往狠了打,但别打残。』
阿二挠了挠头:『打那个义少爷?为啥啊?』
郭芙瞪了他一眼:『问那么多干什么?让你们打就打。打完告诉他——郭大小姐让你长长记性,以后离帮主远点。记住了?』
阿大阿二对视了一眼,把银子往怀里一揣,齐声说:『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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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阿生独自去后院柴房搬柴火。
秋天的柴火堆得高高的,码在柴房外面的檐下,上面盖着油布防雨。
阿生抱了一捆柴火从柴房出来,沿着夹道往前院走。
夹道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地上铺的青砖长满了苔藓,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他走到夹道中段的时候,前面的路口被一个人堵住了——阿大,膀子横在那里,像一堵肉墙。
阿生停下脚步,正要回头,后面的路口也被堵了——阿二,叉着腰站在他身后。
阿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阿大没说话,一拳就揍了过来。
拳头砸在阿生的左脸上,骨头碰骨头的闷响,阿生的脑袋往后一仰,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
还没站稳,阿二从后面踢了他一脚,踹在肋骨上,阿生闷哼一声弯下腰,阿大又补了一拳,打在他另一边脸上。
阿生抱着头蜷在地上。
他练过两年功夫,底子有一些,但阿大阿二是成年人,膀大腰圆,力气比他大得多,而且他猝不及防,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阿二的脚踹在他肋骨上,一下,两下,三下,疼得他喘不上气,感觉肋骨都要断了。
阿大的拳头揍在他脸上,嘴角破了,血流下来滴在青砖上,左眼周围迅速青肿起来。
打了大约十几下,阿大阿二停了手。
阿大蹲下来,拍了拍阿生的脸——不是轻拍,是那种带着侮辱性质的拍法,手掌拍在肿起来的脸上,疼得阿生龇牙。
『郭大小姐让你长长记性,以后离帮主远点。』
阿大说完,和阿二一起扬长而去,脚步声在夹道里回荡了几下就消失了。
阿生趴在地上,喘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他慢慢撑着墙坐起来,嘴角还在流血,左眼肿得睁不开了,肋骨疼得他每吸一口气都像有针扎在里面。
他用手摸了摸肋骨——没断,但肯定淤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偏院走。
路上遇到一个丫鬟,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了,他说摔的,丫鬟半信半疑地走了。
他回到偏院,关上门,坐在床边,用凉水洗了洗脸上的血,左眼肿得像桃子,青紫发黑,嘴角裂了一道口子,一碰就疼。
他不敢声张。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被收进来的义子,半路出家的丐帮弟子,在郭府里根基浅薄。
郭芙是郭靖和黄蓉的亲生女儿,从小在府里长大,阿大阿二是府里的老人。
他说郭芙指使人打他?
谁信?
就算信了,又能怎样?
郭靖会为了他去责罚郭芙?
不会的。
他把门关紧,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肋骨疼得他睡不着,翻个身都疼得龇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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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戌时过了,黄蓉来了。
她每天晚上都会来偏院看阿生——有时是送一碗药汤,有时是送一本武功图谱,有时什么都不送,就是来坐一会儿。
她推开偏院的门,走进阿生的房间,油灯还亮着,但阿生躺在床上侧对着墙,被子盖到了耳朵。
『阿生?』黄蓉叫他,没应。
她走过去,把油灯端近了,看到阿生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左眼肿得像桃子,青紫发黑,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黄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她伸手把被子拉开,阿生缩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黄蓉看到他脸上完整的伤——左眼大面积淤青,嘴角裂口,右脸颊也有擦伤。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肋骨,阿生猛地缩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谁打的?』
阿生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没……自己摔的。』
黄蓉捏住他的下巴,用力把他的脸转过来。
她的手指捏在他下巴的骨头上,力度不大但很精准,刚好卡在下颌关节的位置,让他动弹不得。
她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又黑又亮,瞳孔里映着阿生肿起来的半张脸,像两面小小的镜子照着他的狼狈。
『你当我是瞎子?』黄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从齿缝里掉出来。
她的手指捏着阿生的下巴不放,拇指按在他下颌骨的关节上,力度刚好让他张嘴都费劲。
『这分明是拳头揍的。脸上两个拳印,嘴角裂口是被人扇的,肋骨淤伤是被人踹的——摔能摔成这样?你摔的是悬崖还是什么?』
阿生不敢看她。他的眼睛——那只没肿的右眼——往旁边瞟,盯着墙角的油灯架子,灯火在他瞳孔里跳。
黄蓉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在他下巴的皮肤上掐出白印,像五个月牙。
『说。谁打的。』
阿生的嘴唇动了动,裂开的口子被扯开,渗出一丝血。他嘶了一下,然后说:『是……阿大阿二。』
黄蓉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们说是……郭大小姐的意思。』阿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完就把头低下去,不敢看黄蓉的表情。
黄蓉的手指从他下巴上松开了。
她直起身来,站在床边,垂着眼看阿生蜷在床上的样子——肿了半张脸,嘴角带血,肋骨淤伤,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狗。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没有,是压住了。
当了几十年帮主,她早就学会了把情绪压在脸皮底下。
但她的呼吸变了,变深了,变慢了,像暴风雨前那种压抑的沉静。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月洞门那边。
阿生一个人躺在黑暗里,肋骨疼得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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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当夜就把郭芙叫到了正堂。
正堂是郭府议事的地方,三间大屋打通了,正中悬着一块匾,写着“忠义“二字,是吕文德的手笔。堂上摆着两把太师椅,平时是郭靖和黄蓉坐的。今晚郭靖在,他刚从城墙上回来,甲胄还没卸,正坐在椅子上喝热茶。黄蓉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郭靖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蓉儿?怎么了?』
黄蓉没回答他,径直走到太师椅上坐下,对站在门口的下人说:『叫郭芙来。』
下人小跑着去了。
郭靖放下茶碗,看着黄蓉的脸色,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黄蓉这种表情他见过——上一次是丐帮里有人通敌卖国被她查出来的时候。
郭芙来了。
她穿着寝衣,外面披了一件褂子,头发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她走进正堂,看到母亲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父亲坐在旁边一脸困惑,心里咯噔了一下。
『娘?什么事这么晚了——』
『跪下。』
黄蓉的声音不大,但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郭芙的膝盖本能地一软,跪了下去。青砖地凉冰冰的,凉意透过寝衣的薄布渗进膝盖骨里。
黄蓉坐在椅子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儿,一字一句地说:『你指使阿大阿二打阿生。有没有这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没有留任何辩解的余地。
郭芙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败露了——阿大阿二那两个蠢货,肯定是被人看到了,或者阿生那个软蛋直接告状了。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想找一个说辞,但黄蓉的眼神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山,什么说辞都想不出来。
『我……』
『有没有。』黄蓉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了。
郭芙的肩膀塌了下来:『……有。』
黄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堂堂郭家大小姐,指使人殴打自己的义弟,传出去像什么话?』
郭芙抬起头,眼睛里有委屈也有不甘:『娘!他一个外人——』
『他是你爹认的义子!』黄蓉厉声打断她,声音在正堂里嗡嗡地回响。『就是你弟弟!你打他就是打你爹的脸!再叫我撕你的嘴!』
郭芙的嘴闭上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下唇,咬得发白,拳头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青。
郭靖坐在旁边,皱着眉,看一眼黄蓉,看一眼郭芙,想替女儿说两句:『蓉儿,芙儿也是一时糊涂……』
黄蓉一个眼神瞪过去。那个眼神郭靖太熟悉了——意思是“你给我闭嘴“。他缩了缩脖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黄蓉转回头看郭芙,声音压低了,反而比刚才更冷:『抄《女诫》五十遍,《弟子规》五十遍,抄完之前不许出院门一步。』
郭芙猛地抬头:『一百遍?!娘——』
『一百遍。』黄蓉一字一顿。『命两个下人守在你院门口,抄完之前不许出来。你要是敢偷懒少抄一遍,再加五十遍。』
郭芙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疼的,是气的。气得浑身发抖,气得牙根发酸。她想说“凭什么“,想说“你偏心“,想说“你就是被那个小子迷住了“,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黄蓉的眼神压着她,像一座冰山压着一只蚂蚁。
『……是。』
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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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抄了三天书。
三天。从卯时抄到亥时,中间只吃饭睡觉和上厕所,其余时间全部坐在书桌前抄写。毛笔蘸墨、落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一张纸翻过去再写下一张。《女诫》的每一个字她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抄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写,但手不行。手酸了,僵了,中指侧面磨出了一个硬茧子,碰到笔杆就疼。
三天才抄了不到二十遍。
第四天午后,她抄到第三十遍的时候,把笔一摔。
笔杆磕在砚台边上,弹了一下,墨汁溅了一桌。
白色的宣纸上溅了几滴墨点子,像苍蝇屎,这一页废了。
郭芙看着那几滴墨点子,越看越气,一把把纸揉了,团成一个纸团扔在地上。
她坐在桌前生闷气。
窗外是秋天的日头,灰蒙蒙的,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院门口站着两个下人,一左一右,像两根木桩子。
她出不去。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恨。
恨阿生。那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装可怜,装老实,把娘哄得团团转。要不是他,娘怎么会罚自己抄书?要不是他,娘怎么会对自己那么凶?从小到大,娘虽然严厉,但从来没打过她,从来没那样跟她说过话——“再叫我撕你的嘴“——那是威胁,是真正的威胁,不是吓唬。
她从来没见黄蓉那样护着一个人。
从来没有。
郭芙坐在桌前,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了几道月牙印。
她做了一个决定——去找母亲说情。
让母亲饶了她,别抄了。
一百遍太多了,她抄不完,手要废了。
她走到院门口,两个下人拦住了她。
『郭大小姐,帮主说了,抄完之前不能出去。』
郭芙瞪了他们一眼,没硬闯。她转身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想了想,目光落在了窗户上。
窗户对着后院的墙。
墙不高,大约七尺,墙头铺着瓦片。
她虽然武功平平——黄蓉总说她不务正业,练功偷懒——但轻功是黄蓉从手把手教的,翻个院墙不在话下。
她换了一双软底鞋,把头发拢了拢,从窗户翻了出去。
脚踩在窗台上,手攀着墙头,腰一用力,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几乎没有声音。
夜深了。
大约亥时过了,府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巡夜的家丁在前院走动,灯笼的光在回廊尽头晃来晃去,远远的。
郭芙贴着墙根走,踩着阴影,绕过巡夜的人,沿着回廊往正院走。
软底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这一点她像黄蓉,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
她摸到了正院,绕到母亲卧房的后窗。卧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郭芙正要抬手敲窗,叫母亲——
窗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黄蓉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喘着气,说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郭芙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是黄蓉的声音——也是喘着气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调——沙哑的,黏腻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啊……嗯啊……好深……干你娘……用力……狠狠地干……』
郭芙的血液凝固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钉在原地。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一个念头炸开——那是谁?母亲在跟谁——
她蹲下来,趴在窗台下,从窗纸的一道缝隙往里看。那道缝隙是窗纸被月光晒久了裂开的一条细缝,不到一指宽,但足以看到里面。
卧房里油灯亮着,光线昏黄,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床帐没有放下来,床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阿生赤裸着跪在床上,跪在黄蓉的两腿之间。
他的腰一下一下地挺动,每一下都带着力度,带出一声黏腻的水声——『噗嗤……噗嗤……』——和黄蓉的浪叫。
黄蓉仰面躺着,两条腿大开,小腿搭在阿生的肩膀上,两只手抓着阿生的肩膀,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
她的腰主动往上迎,每一下都配合着阿生的挺动,嘴里叫着——
『啊……嗯啊……好深……干你娘……用力……狠狠地干……』
郭芙看到了黄蓉的脸。
那张脸她认了一辈子——平日里端庄威严的,不苟言笑的,训人的时候冷得像冰,偶尔笑一下也是淡淡的、客气的笑。
此刻那张脸满是潮红,从脸颊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微张,嘴角挂着一缕涎水,眼神迷离涣散,瞳孔里映着油灯的火光,像两团小小的火在烧。
那张脸上的表情——
是享受。
是满足。
是快乐。
一种郭芙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的表情。
她从来没有对郭芙露出过这种表情。
从来没有。
训她的时候是冷的,夸她的时候是淡的,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不满意——武功不够好,性子太骄纵,做事不够周全。
从来没有这种——这种毫无保留的、沉溺在快感里的、完全放松的表情。
郭芙又看到了两人结合的部位。
阿生的肉棒在黄蓉的阴道里快速抽送——那根东西粗硬,青筋凸起,龟头胀得圆鼓鼓的,每次抽出时带出一圈白色的淫液,黏在茎身上,插进去时把那些液体推回甬道里,发出『噗嗤噗嗤』的水声。
黄蓉的阴唇被肉棒撑开,粉红色的嫩肉外翻,淫液从合拢处往外渗,顺着臀缝流到床单上,洇湿了一大片。
黄蓉的浪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啊……啊!对……就是那里……顶到最里面了……唔啊……儿子……干得好……』
她叫阿生“儿子“。
那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又淫荡又亲昵的语气,像是在叫床,又像是在叫一个跟她有着最亲密关系的人。
郭芙趴在窗台下,浑身发抖,脸烧得通红,想走但腿软了挪不动——她被眼前的画面钉在了原地,像一只被蛇盯住的兔子。
阿生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娘……你里面好烫……在咬我……』
黄蓉的腰弓起来,嘴里的叫声拔高了一个调:『啊……啊!对……就是那里……顶到最里面了……唔啊……儿子……干得好……』
然后黄蓉高潮了。
郭芙看到母亲的浑身弓起来——从后脑勺到腰到脚尖,整条身子弓成一张弓,悬在床面上方,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啊——————!』——然后落回床上,开始剧烈地抽搐。
她的手抓着阿生的肩膀,指甲掐出血痕,腿在阿生肩上蹬了几下,脚趾蜷曲到发白。
阴道口涌出大量淫液,混着阿生抽送时带出的白沫,从合拢处往外淌。
阿生也跟着射了——他低吼一声,腰部紧紧贴着黄蓉的胯骨不动了,肉棒整根埋在她体内,龟头顶在宫口的位置,精液一股一股灌进去。
黄蓉被那股热流烫得又抽搐了几下,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唔……啊……射在里面了……好热……』
两个人瘫在床上喘息。
郭芙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蹑手蹑脚地从窗台下退开,贴着墙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腿软了,扶着墙蹲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站起来。
翻墙回到自己院子里,关上窗户,钻进被窝,把被子蒙过头顶。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阿生的肉棒在母亲身体里进进出出,母亲的脸,母亲的叫声,母亲高潮时浑身痉挛的样子。
她震惊。恐惧。困惑。
母亲竟然跟阿生……那是她的义子啊。她叫阿生“儿子“,一边叫一边被他干。这是乱伦——虽然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名义上是母子。如果被爹知道了……
但最让郭芙在意的,不是这件事的对错,不是会不会被发现。
是母亲脸上的表情。
那种享受的、满足的、快乐的表情。
母亲从来没有对她露出过那种表情。从来没有。
郭芙缩在被窝里,牙齿咬着被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她试着把那些画面赶出去——母亲的脸,母亲的叫声,那根东西——但越赶越清晰,像刻在眼皮底下了,一闭眼就跳出来。
她试着分析。
母亲为什么喜欢阿生?不是因为阿生长得好看——他长得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不是因为阿生武功好——他武功稀松平常,连她的马步都不如。不是因为阿生会哄人——他嘴笨,说话磕磕巴巴的,叫一声“娘“都带着颤音。
是因为那个东西。
郭芙的脑子里浮现出那根东西的样子——粗的,硬的,青筋凸起的,龟头胀得圆鼓鼓的,在母亲身体里进进出出。
母亲被那根东西干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么享受,叫得那么放肆,腰主动往上迎——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母亲。
一个完全不同的母亲。
一个被那根东西打开了什么开关的母亲。
如果那个东西没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郭芙脑子里肥沃的土壤上——嫉妒的土壤,委屈的土壤,从小缺爱长歪了的土壤——迅速地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