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跟着她的眼神方向偏了一秒,又很快收回来。林淑薇在门口缩了缩头,他没有表情地看回眼前的人。
【她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语气淡得像在谈天气,但随即她的指尖碰上他的领带,他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的手指轻描淡写地掠过布料,停留的时间刚好够他感觉到温度——指腹划过丝面的触感很轻,轻到像是错觉,但领带下方胸口的热度却真实得不像话。
然后她就退开了。
凌厉枭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领带,领带夹的位置被她摆得比原来更正,他没说话。
【球场。】
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说不清是确认还是在咀嚼这个邀请。嘴角慢慢勾起,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你打什么?网球?】
他没有急着应下,反而侧头看她,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人,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评估,又在发光。申屠正在角落默默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什么都打。】
她耸肩,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得特别提起的小事。凌厉枭听完,从鼻腔轻轻发出一声笑,低沉又短促。
【什么都打。】
他把她的话在嘴里过了一遍,重新打量她,视线从她脸上往下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刚才比网球动作的那只手上。
手腕很细,但握拍的姿势稳得不像随便比划。
【倒是自信。】
他说这话时没有嘲意,更像是在确认一件让他感兴趣的事实。他把手从椅背收回,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语气转得随意,但眼神没松懈过。
【我只打高尔夫。网球的话,你得先找个对手。】说完他停了一拍,嘴角勾着。
【不过,如果你坚持,我可以考虑学。】
申屠正在角落抬起头,飞快扫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整理文件,神情极度克制。
厉琛站在门边,目视前方,眼神却逐渐清透但又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知言起身朝着会议室门口前进。椅脚在地毯上拖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回头,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需要等人跟上的笃定。
【高尔夫…什么时候开始打得?】
凌厉枭自然跟上,步伐不急,距离保持在半步之后。
他没有叫住她,只是跟着走。
走廊里的空气比会议室干净,少了投影机的热气和太多人呼吸的闷,他的肩膀不自觉松了一点。
【大概十几岁,被家里送去学的。】
语气平淡,不像是在刻意勾话,更像是习惯性的陈述。他走近她身侧,声音低了一点。
【那时候不喜欢,觉得无聊。后来才发现,谈事情在球场比在会议室容易多了。】
门口,林淑薇正在往会议室内张望,视线碰上凌厉枭,立刻端正站好,笑得柔软。
凌厉枭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视线很快又落回走在前面的人身上。
他侧头看知言,像在等她说话,却忍不住提问。
【你问这个,是有打算让我在球场上说说实话?】
【实话?】知言不解的歪头。
【什么实话?还是对于未来的人生规划?】知言为了押韵,随意地转移了话题。
凌厉枭停步,侧身转向她,微微低头看她,这个角度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显得比实际上更近。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衣物柔软精残留的味道,干净得让人注意到。
【人生规划?】
他轻轻重复这几个字,语气带着点玩味,嘴角微微牵起。
【你把话题跳得也太快了,我还没说完。】
走廊的采光冷而直,他的轮廓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把手插回口袋,不急着往前走,视线落在她脸上。
【所谓的实话,是指在球场上,人比较放松,不容易绷着。你今天在那张桌子前,一个字都没多说,对于年轻女孩来说,表现挺不错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低,带着一丝审视。
【我只是好奇,你这个人,在放松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林淑薇已经退到走廊另一端,视线若有若无地朝这边飘。申屠正在会议室里没有出来,但门缝没有完全关上。
【哈哈哈那您..得先学会打网球了】知言笑着说并往电梯方向走去。
凌厉枭站在原地看她,眼神沉了一秒。
她走路的样子跟在会议室里不一样,肩膀放下来了,步伐带着一点弹性,像是离开那张桌子之后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学网球。】
他低声重复,语气带着点无奈,嘴角却没往下压。
电梯门开了,进入电梯的知言回头笑着看凌厉枭说【再见凌总,有事电话联络。】
凌厉枭抬头凝视了知言一刹那后,他才开口。
【再见。】
声音平稳,但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直到电梯门关上。
金属门面映出他自己的轮廓,模糊而冷硬,跟刚才她站在那里时的画面完全不同。
他才转身,手指捏了一下领带结,走廊的沉默忽然显得很长。
厉琛从会议室走出来,站到他身后。
【别跟着我。】
他语气没有起伏,厉琛沉默一秒,点头退开。
凌厉枭走回会议室,拿起桌上的合约,翻到最后一页,视线停在她的签名上,停了几秒。
那两个字写得不算漂亮,笔画干脆,收笔的地方带着一点不耐烦的俐落。
申屠正在旁边整理文件,没有说话。
一周后的傍晚。
凌厉枭坐在办公室的主位,窗外T国的天际线清晰,冬日的空气让远处山棱显得格外分明。
夕阳已经沉到建筑群的后面,天色是一种介于灰蓝和铅白之间的颜色,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楚,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他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桌上的文件翻了一半,视线却没有落在上面。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还没有备注名字的新联络人,停了几秒。
【电话联络。】
她离开前说的,是她先开口的。
他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温度早就不对了,咖啡的苦味在冷掉之后变得尖锐,压在舌根。
这一个星期他没有主动传讯,只是偶尔在翻文件翻到东南亚物流线那页时,视线会在合约末页多停一下。
申屠正昨天来报告说后续交接进展顺利,提都没提她。
他也没问。
他重新看向手机,最终把联络人备注打上两个字——知言,按储存,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叮铃~扣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凌厉枭不打算被打扰,紧接着第二声铃响起,他才伸手拿起扣着的手机。
通知栏跳出两则通知,联络人显示:知言。刚刚才存好的名字,现在就亮在萤幕上,时间点巧得让他停顿了一拍。她终于传讯息给他了。
第一则讯息是『早安』
第二则讯息是一张高尔夫球场照,隆起的草皮,远处的山,拍照角度带着点随意,不像刻意传给人看的。
凌厉枭把图片放大,左下角有细小的水影,像是刚刚下过雨,但太阳的色调却与现在不同。
草皮的绿浓得发沉,远处的山脊线条柔和,不像亚洲常见的陡峭。
他盯着这张照片大概五秒,嘴角压了一下,没有明显动作,却把手边凉掉的咖啡推到一旁,换成去按了内线叫人送一杯新的来。
然后他拿起手机,开始回复。
『早。』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萤幕,补了一行。
『球场在哪。』
语气简短,但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再扣回桌上。
知言看到讯息并没有立即回复,反而收起手机,直到一局结束,才打开手机回复:『圣多纳』
三个字跳出来时,已经过了一小时,凌厉枭正在签文件,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多余的墨点,他没有在意。
『圣多纳。』他看着简短的通知,把笔放下,拿起手机,把那三个字盯了几秒。
那是亚利桑那,红色砂岩地形,球道设计很有名,他知道这个地方。
她隔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回,像是故意的,也像是真的刚好。
他没办法判断。他把椅背往后靠,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始打字。
『你在美国?』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已读,语气像是在询问,实际是想掌控。
她没有说要出国,至少他很意外签约完后居然就出国了,跟她父母一样随性,那张照片他甚至以为是台湾哪个球场。
他把照片重新点开,这次仔细看,水影是清晨的露水,远处山色是红的。他漏掉了。
『球道几号。』
又补了一行。
他也去过圣多纳,七号和十三号球道视野最好,他想知道她站在哪个位置拍的这张照片。
桌上的文件没有继续签,助理传来的行程提醒震了两次,他没有动。
『?』
秒读的知言传送了一个问号后,没有过多解释的回复『法国圣多纳。』
随即又传了一张自拍照。
凌厉枭把图片点开,她笑得有点腼腆,背景是坎城的街道,冬天的光线打在她脸侧,鼻尖和颧骨被日光勾出一条浅浅的亮线。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跟会议室里那个背脊挺直、一字不多说的人像是两个人。
他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
『法国。』他输入这两个字,删掉,重新打。
『我以为你在台湾。』
发出去之后他放下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
她笑起来是这样的,比在会议室里放松很多。
他把图存下来,没有多想,当作确认合作方行踪的正常动作。
手机再度震动,他立刻看,却是不合时宜的广告通知。
他盯着那则广告两秒,把它划掉,拇指在萤幕上停留的力道比平常重了一点。
凌厉枭再度点开与知言的对话筐输入:『坎城几月去比较好?』
发完他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奇怪,他上个月才去过坎城开会,不需要问她,但讯息已经出去了。
桌上助理的行程提醒第三次震动,他侧手按掉。
知言突如其来的回复:『以为?难到你有派人跟踪我吗哈哈哈』『法国几月来都好~有对的人一起更好』
凌厉枭看到【跟踪】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再看下一句,他重新读了一遍。
『跟踪你?我的人有更重要的事做。』
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装作继续看文件,三秒后又翻回来,重新查看了知言的讯息。
【有对的人一起更好】,她说得这么轻松。
他盯着那句话,拇指停在输入框上,最后打出去。
『对的人。你说的是谁?』
发出去之后他放下手机,靠回椅背,指节轻轻扣了一下桌面。窗外台北的冬日天色很白,她现在在坎城,时差大概七小时,当地是早上。
他没有再多想,只是顺手把行程表翻到下个月,视线扫了一遍空白的栏位。
凌厉枭直到睡前都没有收到知言的回复,一夜无梦。
直到T国迎来第二天的日出,知言才在社群上发了一则动态:『法国再见~德国我来啦~』
凌厉枭靠在椅背上,刷到她的动态,【法国再见德国我来啦】,配上一张机场出境大厅的照片。
她拖着一个深棕色的行李箱,镜头拍到半截手臂和登机证的一角,目的地的字太小,他放大了看,慕尼黑。
他停在那则动态上,她没回他那个问题,就这样直接出发去德国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回来,对着她的动态按了个爱心,收回手,思考片刻后打开对话框。
『你还没回我问题。』
发完,他盯着对话框,补了一行。
『去德国几天?』
窗外T国的天空已经亮了,办公桌的台灯在静谧的空间里打出一圈暖光,跟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交叠在一起,让整个空间显得不太真实,像是时间被拉长了。
他今天已经批了大半天的文件,却没有继续工作的意思,只是把手机摆在桌上,等着震动。
她现在应该在登机口或者刚降落,法国到德国不远,也许才刚过海关。
他没有特别的理由问行程,只是发现自己想知道她的行踪。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没有推开,也没有细想,只是把手边已经签完的文件阖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睛。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萤幕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