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亚瑟站在那间破旧木屋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说服自己——他需要近距离接触目标,了解她们的生活习惯,才能找到最合适的时机下手。
这是必要的侦察,是战术层面的考量,绝非因为他担心那个打喷嚏的少女,更不是因为他在门外听见那番对话后心里堵得慌。
他抬起手,叩响了门框上那块充当门板的木板。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门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紫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见是他,瞬间弯成了月牙。
“亚瑟大人!”莉涅特一把掀开门帘,整个人都亮了起来,“您来了!我还以为您昨天不来了呢!”
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外面套着一件明显是大人改小的粗布围裙,袖口高高挽起,手上还沾着水渍,显然正在忙碌。
她的鼻头有点红,说话时带着轻微的鼻音,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两只兔耳精神地竖着,看见他后更是欢快地抖了抖。
“我说过会来的。”亚瑟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屋内,“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请进!”莉涅特连忙让开门口,手忙脚乱地在地上踢开几件碍事的杂物,“家里有点乱,您别介意……”
亚瑟弯腰钻过低矮的门框,走进了这间他只在缝隙中窥视过的木屋。
屋子比他透过缝隙看到的还要小,还要破旧。
整个空间大概只有普通人家卧室那么大,站在屋子中间,伸手几乎能够到两面墙。
屋顶的茅草有几处已经稀疏了,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好在最近没有下雨,否则屋里大概到处都要摆满接水的盆罐。
屋里的陈设简单到几乎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一张用木板和石块搭成的床占据了最里面的角落,床上半靠着一个女人,正用一双浅灰色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他。
赛莉娅·艾茵兹菲伦。
即使病容满面,也能看出她年轻时一定很美。
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一头浅粉色的长发散落在枕边,和莉涅特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眸——不,更准确地说是浅紫色,像是被岁月冲刷褪色后的紫罗兰。
她的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嘴唇干燥起皮,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警觉。
“妈妈!”莉涅特快步走到床边,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位骑士大人——亚瑟·格雷大人!就是他帮我赶走了那个欺负我的胖老板,还帮我付了面包钱!”
她又转向亚瑟,指了指床上的女人:“亚瑟大人,这是我妈妈,赛莉娅。”
“您好。”亚瑟微微颔首,保持着适当的礼节,“冒昧来访,打扰了。”
赛莉娅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在亚瑟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从上到下,从脸到靴子,最后定格在他腰间那把佩剑上。
她的眼神不像一个久病卧床的虚弱女人,更像一头为了保护幼崽而时刻保持警惕的母兽。
“……请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莉涅特,去烧点水。”
“诶!我这就去!”莉涅特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到屋角的炉灶前,蹲下身开始生火。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赛莉娅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亚瑟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试探:“听莉涅特说,您是路过的游侠?”
“是的。”亚瑟在床边一张瘸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小凳子上坐下,“我本来是要往北走,经过鹫尾镇时打算补给一些物资,结果被一些事情耽搁了。”
“哦?”赛莉娅的语气听不出信或不信,“什么事情能让一位游侠在这样一个小镇停留?”
亚瑟面不改色地说出了昨晚准备好的说辞:“我听说这附近的山里有草药,想采一些带去北方贩卖。但我不熟悉这里的地形,需要一个向导。”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平淡,目光坦然。这是他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和斥候的基本素养——说谎时面不改色。
赛莉娅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这附近的山里确实有一些草药。”她缓缓说道,“但地形复杂,野兽也多,不太安全。”
“所以我需要一个向导。”亚瑟接得很顺,“昨天在集市上遇到了令嫒,她说她对这附近很熟悉,所以我想请她帮忙带几天路。当然,我会支付报酬。”
“妈妈!”莉涅特从炉灶前探出头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我可以带亚瑟大人去!我真的认识路!后山那片我都去过好多次了!”
赛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亚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过来。”
莉涅特乖乖地走到床边。赛莉娅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微微皱起:“你有点发热。”
“我没事!”莉涅特连忙摇头,“就是昨天晚上有点着凉,已经快好了!”
赛莉娅没有拆穿女儿的逞强,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转向亚瑟:“亚瑟先生,我的女儿还小,山里又危险,我不太放心让她一个人带你进山。”
“这一点请您放心。”亚瑟说,“我会全程保护她的安全。如果有任何危险,我会优先确保她平安无事。”
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赛莉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看穿他所有隐藏的目的和秘密。亚瑟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过了许久,赛莉娅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既然如此,那就麻烦您了。”
“妈妈你同意了?!”莉涅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亚瑟大人,您放心,我一定当好您的向导!我知道哪里的草药最多最好!”
她兴奋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想起什么,连忙跑回炉灶前:“水水水——水快烧开了!我去给您泡茶!”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只陶罐,又从角落里一只小布袋里捏出一撮干枯的叶片,小心翼翼地放进罐子里,然后倒入热水。
一股淡淡的草本清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她端着那只陶罐,小心翼翼地走到亚瑟面前,双手奉上:“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自己晒的薄荷叶,泡水喝可香了!您尝尝!”
亚瑟接过陶罐,罐壁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一股暖意。他低头看了一眼罐中澄澈的茶水,几片干枯的薄荷叶在水中舒展,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他端起陶罐,喝了一口。
茶水微苦,带着薄荷特有的清凉感,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好喝吗?”莉涅特蹲在他面前,双手撑着下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好喝。”他说。
莉涅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哎呀!我忘了!家里还有一点去年秋天存的干枣,我去找找!”
她转身又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我记得放在这里的……啊,找到了!”
她捧出几颗干瘪的红枣,献宝似的放到亚瑟手里:“这个泡茶也好喝!您试试!”
亚瑟低头看着手里那几颗干枣——个头很小,表皮皱巴巴的,一看就不是什么上等货色。但这大概是这个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待客之物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莉涅特心满意足地在一旁坐下,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喝茶,那神情就像一只终于把心爱的玩具分享给朋友的小猫。
赛莉娅靠在床上,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她看向亚瑟,目光中依然带着警惕,但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亚瑟先生,”她说,“您要在鹫尾镇待多久?”
“还不确定。”亚瑟放下陶罐,“可能要一周左右,也可能更长。看草药采集的情况而定。”
“那这段时间,莉涅特就拜托您照顾了。”赛莉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这孩子从小就没怎么出过远门,也不太会和外人打交道,但她是个好孩子。如果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她做。”
“妈妈!”莉涅特不满地嘟起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十二岁了!”
“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赛莉娅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莉涅特嘟了嘟嘴,但没有躲开母亲的手,反而像一只被顺毛的小动物一样,微微眯起了眼睛。
亚瑟看着这一幕,握着陶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浮沉的薄荷叶,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