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风波过后,亚瑟本以为赛莉娅会更加排斥他——毕竟他目睹了她最屈辱的时刻,看到了她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模样。
以他对人性的了解,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在那个场景下被外人看见,尤其是像赛莉娅这样骄傲的女人——即使她已经病骨支离,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依然残留着未被生活磨灭的倔强。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赛莉娅在第二天清晨主动找他说话了。
那时天刚蒙蒙亮,亚瑟正在屋外的水槽边洗脸。
他昨晚没有回破庙,而是在母女俩的坚持下,在屋角打了个地铺。
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珠,转身时发现赛莉娅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浅粉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晨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的眼神很平静,不像前几天那样带着警惕和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之后的释然。
“亚瑟先生,”她说,“能陪我去山坡上走走吗?”
亚瑟看了一眼屋内——莉涅特还在熟睡,蜷缩在地铺上,抱着他的一只靴子当抱枕,睡得正香。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屋后那条蜿蜒的小路,慢慢地往山坡上走去。
赛莉娅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亚瑟跟在她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伸手去扶——他知道她不需要怜悯,她需要的只是有人陪着她走完这段路。
山坡不高,但对他们两人来说,这段路似乎走了很久。
当他们终于到达坡顶时,朝阳正好从远处的山峦间跃出,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将整个鹫尾镇笼罩在一片温暖的色调中。
晨雾在低洼处缭绕,像是给小镇披上了一层薄纱。
赛莉娅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面向东方,让阳光洒在自己脸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我已经很久没有上来看过日出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上一次来,还是怀莉涅特的时候。”
亚瑟在她旁边不远处坐下,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叫他出来,不是为了聊天气的。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赛莉娅开口了。
“我不是鹫尾镇本地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的故乡在北方的月影森林。那里是兔耳族世代居住的地方。你可能听说过——兔耳族被称作‘月神的宠儿’,天生拥有远超常人的生命力和魔力亲和力。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她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但这种天赋没有给我们带来幸福。它带来了贪婪。人类觊觎我们的魔力,精灵嫉妒我们的亲和力,兽人垂涎我们的土地。在我十四岁那年,一支雇佣军突袭了我们的聚居地。”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亚瑟注意到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那一夜,整个森林都在燃烧。我的父亲拿着锄头冲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我的母亲把我藏在地窖里,用身体堵住入口,告诉我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我听见她在上面惨叫,听见那些人用粗俗的语言咒骂,听见他们翻箱倒柜寻找值钱的东西——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停顿了很久。
“我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当我终于爬出来时,整个聚居地已经没有活人了。七十三个族人,包括老人和孩子,无一幸免。尸体被随意丢弃在空地上,苍蝇嗡嗡地围着他们打转。我的母亲倒在门口,眼睛还睁着,望着地窖的方向——她到死都在担心我有没有被发现。”
亚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赛莉娅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我埋葬了他们。用手挖了三天,挖到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脱落。然后我离开了月影森林,一路向南流浪。我不敢在任何地方久留,因为我害怕——害怕被人发现我是兔耳族,害怕那段历史重演。”
“后来我流落到了鹫尾镇。当时的我已经快要饿死了,是镇上一个老妇人给了我一口饭吃。我在镇外搭了一间窝棚,靠打零工维生,尽量不引人注目。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低调、足够小心,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但我犯了一个错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爱上了一个人类。”
“他是镇上的樵夫,偶尔会到山里去砍柴。我们是在山路上认识的——那天我被几条野狗追赶,摔伤了腿,是他救了我。他不知道我是兔耳族,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浪女子。他很善良,很老实,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他说他想娶我。”
“我本该拒绝的。我知道我不该和人类走得太近,我知道总有一天秘密会暴露。但我太孤独了。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失去了故乡,失去了族人——我太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所以我答应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婚后的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他对我很好,虽然我们很穷,但他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后来我怀孕了,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说要给孩子做一个最好看的摇篮。我开始觉得,也许我真的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但秘密终究是藏不住的。孩子出生后,长出了兔耳——兔耳族的特征在孩子出生时就会显现。他看见那双兔耳时,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恐惧。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怪物。”
“他第二天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话,再也没有回来过。”
赛莉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我不怪他。换作是我,大概也会害怕。一个隐瞒身份的异族妻子,一个生下来就长着兽耳的孩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樵夫,他承受不了这些。”
“他走后,我一个人带着莉涅特生活。镇上传开了我是兔耳族的消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愿意雇我干活。我只能靠种一点菜、采一些野果勉强度日。后来我的身体也垮了——大概是当年流浪时落下的病根,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慢慢地就起不来床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方,目光悠远而平静:“大夫说我活不过三年。那是两年前说的话了。”
亚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没有告诉莉涅特。”赛莉娅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她只知道妈妈病了,但不知道妈妈快要死了。我不想让她背着这个包袱长大。我希望她能多快乐一天,就多快乐一天。”
她转过头,看向亚瑟,浅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清明:“亚瑟先生,你不是什么路过的游侠,对吗?”
亚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对。”
“你到底是什么人?”
亚瑟没有回答。
赛莉娅也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很久,亚瑟说:“我是一个曾经想要拯救世界,却失败了的人。”
这个回答很奇怪,但赛莉娅没有质疑。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
“你来鹫尾镇,是为了什么?”
亚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方的朝阳,看着沐浴在金色光芒中的鹫尾镇,看着山坡下那间破旧的小屋——那里有一个粉发的少女正在熟睡,怀里还抱着他的一只靴子。
“我本来是来杀人的。”他说,声音很低,“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赛莉娅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说:“但你还没有动手。”
“……对。”
“是因为莉涅特吗?”
亚瑟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赛莉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她是一个好孩子。”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她从小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给我掖被角,会在我咳嗽的时候给我拍背。她明明自己也很想吃那块面包,但她还是把它藏在了我的枕头底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亚瑟,目光中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亚瑟先生,如果我走了以后……你能帮我照顾她吗?”
亚瑟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命运折磨得体无完肤,却依然在为女儿的未来担忧的母亲。
他想起昨晚她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样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女儿。
他想起莉涅特发烧的那一夜,她拖着病体冒雨去镇上抓药,昏倒在泥泞中,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药包。
他想起那个粉发的少女蹲在破布后面,守着几棵没人买的菜,饿得肚子咕咕叫,却还是把唯一的面包留给了母亲。
他想起她笑着说:“妈妈,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亚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赛莉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她转过头,看向远方的朝阳,轻声说:“谢谢你。”
两人在山坡上坐了很长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直到阳光完全驱散了晨雾,直到山坡下传来莉涅特焦急的呼喊声——“妈妈!亚瑟大人!你们去哪儿了?”——他们才站起身,一前一后地走下坡去。
走到半路时,莉涅特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看见两人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醒来发现你们都不见了,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她一手拉住母亲的手,一手拉住亚瑟的衣袖,像是怕他们再消失一样,“走吧走吧,回去吃早饭!我今天煮了粥哦——虽然只有米汤,但我加了一点点盐,可好喝了!”
她拉着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沿着小路往家的方向走去。
晨光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小路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亚瑟低头看着自己被莉涅特拽住的衣袖,又看了看另一边被她拽住的赛莉娅的手。
他忽然觉得,也许命运把他送到这个时代,不是为了让他杀死一个魔王。
而是为了让他拯救两个他本该杀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