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冬

2018年伊始。

寒风裹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像钝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脸上。

覃心坐在摩托车最后面,双手紧紧攥着妈妈腰间的棉袄,往前是妈妈怀里抱着的弟弟,小小的身子被一件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大城市。

爸爸骑了整整一天的摩托车,天不亮就出发,穿过无数条结了冰的乡间小路,又上了宽阔平坦的大路。

周围的房子越来越高,路上的车子越来越多,多到她数都数不过来。

弟弟大名叫覃耀祖,这名字是爷爷取的,寓意光宗耀祖。

可从出生起,他就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

村里的老医生说,这病得去大城市的医院才能治,爸爸在工地干了好几年苦力,加上跟大伯借钱,终于凑齐了手术费。

覃国庆骑得很小心,可这座城市太大了,路太多了,每一条路都长得差不多,每一个路口都车水马龙。

“往左拐,应该是往左拐。”贺桂霞指着前方的路。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劳斯莱斯从路口拐了过来。

覃国庆猛地捏紧刹车,轮胎在结霜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覃心感觉整个世界都翻了过来,天旋地转间,她本能地蜷缩起身体,手臂护住头部,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肩膀和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见摩托车歪倒在几米外,前轮还在空转。

劳斯莱斯车头被刮开一道绵长刺眼的深痕。

覃国庆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覃耀祖,贺桂霞扑过去检查儿子有没有受伤。

覃心站起来,顾不上疼,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家人。

“没事……没事……”贺桂霞拍着儿子的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覃国庆抬头看了一眼那辆被剐蹭的劳斯莱斯,脸色瞬间变得比冬天的天色还要灰败。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身材魁梧的屠森,他走到车头,俯身打量那道长长的剐痕,眉头紧紧皱起。

屠森直起身,声音冷硬:“这一道漆面损伤,送去4S店整面重新喷漆,保守估价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

覃国庆浑身一颤,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覃国庆喃喃自语,目光茫然,浑身发冷。

紧接着,后座另一侧的门也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走下车。

贺桂霞认人的本事比丈夫强。

她一眼就看出来,先下车的男人只是司机或者保镖,后面这个才是正主儿。

“对、对不起!”贺桂霞抱着耀祖,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眼泪说来就来,“大老板,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家穷,没钱,求求您可怜可怜我们……”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磕在柏油路面上,咚咚作响。

覃国庆也跪了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能跟着一起磕头。

覃心站在旁边,看着跪在地上的父母,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见爸爸妈妈这样卑微过。

在家里的时候,爸爸妈妈总是板着脸教训她要懂事。

可现在,他们像两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匍匐在一个陌生人脚下。

“对不起对不起……”贺桂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是带孩子来看病的,这孩子有心脏病,我们赶时间,真的不是故意撞您的车……大老板,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

贺赟深语气冰冷:“道德绑架?”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贺桂霞头上,她愣了一瞬,转过身,一把抓住覃心的手腕,将她拉到贺赟深面前。

“大老板,我们拿不出二十八万赔给您,但是我有女儿!”贺桂霞的声音急促而尖利,“这丫头十八岁了,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打扫都会,我把她赔给您,让她给您做丫鬟,伺候您!”

覃心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妈……”

“闭嘴!”贺桂霞狠狠瞪了她一眼,又转头对贺赟深挤出窘迫的笑脸,“这丫头手脚麻利,您收下她,就当抵了这修车钱,行不行?”

贺赟深低头看着面前的女孩。

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棉絮,头发被寒风吹得乱糟糟地散在肩上。

贺赟深勾起嘴角:“还真是有意思。”

男人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车里走,对身边的屠森淡淡吩咐了一句:“屠森,把她带上车。”

“是。”

屠森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覃心的胳膊。

覃心终于反应过来,拼命挣扎:“不要!放开我!妈妈!爸!!!求求你们!我不要跟他走!”

她扭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父母。

覃国庆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始终没有抬眼看她。

贺桂霞抱着耀祖,别过脸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覃心的声音变了调,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冻得通红的脸颊往下淌,“爸妈,求你们了,不要,不要把我扔给陌生男人!”

贺桂霞不敢再停留,抱着耀祖坐上摩托车,覃国庆立马发动车子,一家三口很快消失在车流深处。

覃心愣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在这个家里,她是姐姐。

姐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好吃的要先给弟弟,好玩儿的要让给弟弟,弟弟哭了是她没看好,弟弟病了是她没照顾好。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

可她从来没想过,“让”到最后,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让出去。

贺赟深把覃心带回贺家别墅。

车子停稳,他降下车窗,对候在铁艺大门前的管家淡淡吩咐了一句:“安排个住处,别让她饿死。”

男人说完便升上车窗,黑色劳斯莱斯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