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脑是热的。
我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穿过巷口的时候,早市的热闹劲儿正到最浓的时候——卖豆腐的大爷正掀开木盖子,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混着葱花和辣子的香气,在春寒料峭的清晨里飘出很远。
我站在摊子前等了一会儿,大爷一勺一勺地把豆腐脑舀进搪瓷缸子,撒上葱花、榨菜丁、虾皮,又浇了一勺红油辣子。
我又多要了一勺——她从前总嫌不够辣。
回来的路上,我走得很快,却不是赶路的那种快。
我只是想让那碗豆腐脑还烫着的时候就端到她面前,让她吃第一口热乎的。
南方老城的清晨还带着料峭的春寒,搪瓷缸子烫手,我把袖子撸下来垫着,端得稳稳当当。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拐进去买了一把嫩韭菜、一块老豆腐、几根青椒、两个西红柿、半斤五花肉——她这几天胃口不好,得变着花样做点她爱吃的。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看见她坐在床沿。
她已经起来了。
换了件衣裳——不是那件蓝色旧衬衫了,是一件藏青色的棉布罩衫,立领,盘扣,布料洗得有些发白,可穿在她身上,把那截白生生的脖颈和锁骨衬得格外显眼。
她大概刚洗过脸,头发湿漉漉的,用一块旧毛巾擦着,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耳后还挂着几滴水珠。
她怀里那件灰色毛线背心没有抱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枕边——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收好了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看见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和那一兜子菜,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漾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买了这么多?”
“豆腐脑,咸的,加辣子。”我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给她看,“我多要了一勺辣子,你看够不够,不够回来再买。”
她探过头来看了看,点点头:“够了。”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那双旧木筷——用了好多年了,筷头都被磨得发圆。
我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
烫,她轻轻“嘶”了一声,却没吐出来,捂着嘴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没事。”她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就是……想起你爸从前也爱吃这个。他每回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买一碗豆腐脑,加很多很多辣子,辣得我直哈气,他还笑。”
她说着,又舀了一勺,这次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辣子油汪汪地挂在豆腐脑上,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舍不得吃完。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吃,没有说话。
她吃了小半缸子,终于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我。
“明明,今天……妈想出门一趟。”
我愣了一下:“去哪儿?”
“早市。”她垂下眼,声音很轻,“家里该买点东西了。你这几天不上课吧?陪妈去转转?”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早市。她要去早市。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周了。
除了去监狱那一次,她哪里都不去。
门也不出,窗帘也不拉开,整天就坐在窗台边,织那件永远织不完的毛线背心,或者抱着爸爸的旧衬衫发呆。
邻居来敲门她也不开,就说“没事,没事”。
她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封死在那间老宅里,像一只把自己装进盒子里的蝴蝶。
可现在,她说要出门,去早市。
我不敢表现得太高兴,怕她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把她吃剩的豆腐脑收走,说:“我去把碗洗了,你换件衣服,咱们出门。”
她点了点头,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灰色的薄棉袄——那种老式的、对襟盘扣的款式,穿在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却也显得她愈发单薄。
我瞥了一眼她换衣服的动作,那件藏青色罩衫被她脱下来的时候,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和那两团沉甸甸的、被棉布胸罩兜住的乳肉——她在镜子前有些费力地扣着胸衣的搭扣,指尖够了好几次才扣上,眉头微微蹙着。
我别开眼,假装在看窗外的天色。
她的身体还是那么丰腴,可在那些旧衣服的包裹下,反而显出一种让人心酸的瘦——那是十九年的等待、十九年的独自操劳磨出来的瘦,是肩膀上的骨头渐渐凸出来的瘦,是她把所有的肉都让给儿子、自己只留下骨架的瘦。
出门的时候,她从樟木箱里翻出一个布袋子——那种最老式的、印着碎花的棉布袋,袋口穿着一根红绳。
她把袋子挎在胳膊上,又从床头的铁皮盒子里摸出一些零钱——硬币、毛票、几张十块二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她把钱装进布袋,抬起头来看我:“走吧。”
巷口的早市已经进入了尾声,可依然热闹。
卖菜的大爷大妈们蹲在自己的摊位后面,面前摆着沾着泥土的青菜、红薯、萝卜,还有刚从筐里倒出来的鸡蛋、豆腐、豆芽。
卖肉的摊子上挂着一扇半扇猪,油脂在晨光里泛着白光。
卖早点的小推车上支着一口大锅,锅里是滚烫的豆浆和油条,焦香的气息随着白气飘得到处都是。
街坊邻居们三五成群地走过,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牵着小孩,遇见熟人便停下来寒暄几句,说说今年的菜价、聊聊巷口谁家又娶了媳妇。
妈妈走在我旁边,不紧不慢。
她没有挽我的胳膊——在她的认知里,儿子大了,不该像小时候那样粘着她了。
她只是走在我右手边,布袋挎在左胳膊上,右手空着,偶尔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摊位,扫过那些熙熙攘攘的人影,眼神里有一种很陌生、却又很怀念的东西——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出门的人,重新看见了这人间的烟火气。
走到卖豆腐的摊位前,她停了下来。
卖豆腐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姓陈,在这条巷子里卖了三十多年豆腐了。
他看见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这不是老沈家的吗?好久没见你出来了!你男人呢?还在里头呐?”
妈妈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看见她攥紧了布袋的带子,指节泛白。
可她没有沉下脸,也没有转身走开。
她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声音轻轻的:“……走了。上礼拜。”
陈大爷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起来,露出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他搓了搓手,嘴里嗫嚅着:“这……这……节哀啊嫂子……”
“没事。”妈妈摇摇头,语气平静得出奇,“都过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把一个压了很久的重东西,轻轻放在了地上。
都过去了,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那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我听在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
陈大爷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又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嫂子要豆腐是吧?今儿的水豆腐嫩着呢,给你留两块!”
妈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从布袋里摸出零钱,陈大爷死活不肯收,说什么“都街坊邻居的”。
最后妈妈硬塞给他,他才收下了,嘴里还念叨着:“嫂子,往后有事您招呼一声,能帮的我老陈肯定帮……”
妈妈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经过卖青菜的摊位时,她停下来,挑了一把嫩韭菜,又买了几根青椒、一把香葱。
跟摊主讨价还价的时候,她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不是那种强撑着的、空洞的笑,而是一种很平常的、属于柴米油盐的认真。
“这韭菜多少钱?”
“两块五。”
“两块吧,昨儿我来问过,明明是两块。”
“嫂子,您这是多久没出门了?今年菜价涨了。”
“……那两块三,不能再多了。”
她说着,从布袋里数出几张毛票递过去,又从摊主手里接过那一把韭菜,熟练地用稻草捆好,拎在手里。
那动作那么自然,那么顺畅,像是这十九年里无数个早晨的延续——只是这十九年里,她都是一个人来买菜的。
走到菜市场深处的肉摊前,她停了下来。
卖肉的是个中年汉子,膀大腰圆,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白光。妈妈看了一眼,指了指那块五花肉:“这块,帮我切一斤。”
肉贩“咔咔”地切着肉,妈妈在旁边等着,目光落在案板边角挂着的那一排猪蹄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我:“明明,你小时候爱吃红烧猪蹄。你爸也会做,他那手艺——”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我看见她的眼神闪了闪,像是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没有再继续说。
我伸手接过肉贩递过来的五花肉,装进布袋里,然后轻声说:“妈,今晚我做给你吃。我会做红烧肉,不会做猪蹄。改天我学学。”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
“你做?”她有些不信,“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昨晚学的。”我说,“看菜谱看了半宿。”
这是假话。我其实早就会做——39岁那二十年里,我一个人住,不会做饭也得学会。可我不能说实话。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是我重生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
不是那种硬撑的、比哭还难看的笑,也不是那种感激的、带着泪的笑,而是——一个母亲听见儿子说“我给你做饭”时,本能地、毫无防备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的笑。
“那妈可要尝尝。”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点点打趣的意思,“做得不好吃,妈可不依。”
“放心吧。”我说。
她的笑容还挂在嘴角。我看见她的肩膀彻底松了下来,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那么一点点。
我们继续往前走。
买了豆腐、买了肉、买了青菜、买了一袋子妈妈爱吃的酱菜。
最后经过一个卖花的摊位时——就是那种菜市场角落里的小摊,摆着几桶鲜花和几桶假花,有玫瑰、有康乃馨、有百合、也有菊花——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她看了那几桶菊花。
白色的菊花,一朵一朵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她看着那几桶菊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让我心口发紧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
“走吧。”她说,“花就不买了。”
我跟在她身后走,心里却把那几桶菊花的位置记住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妈妈把买回来的菜一样一样地摆进厨房——韭菜洗干净了晾在筲箕里,青椒放在菜篮里,五花肉搁在案板上用盘子扣着。
她动作很慢,却很仔细,每一样东西都摆得妥妥帖帖,像是在布置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看她弯着腰整理那些菜,看她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松松的结,看她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她忽然回过头来,看见我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去看书。”
“我帮你。”我说。
她笑了——又是那种轻轻的、眼角带着暖意的笑:“去去去,你那两手做的菜,妈可不敢让你帮。妈自己来,你去看书——啊不,今天周末,不上课。那你就……就歇着,妈一会儿就好。”
她说着,推了推我的肩膀,把我赶出了厨房。
我退到客厅里,坐在餐桌边,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水龙头的哗哗声、菜刀碰砧板的笃笃声、锅铲翻动的哐当声,还有她轻轻哼起的那首歌。
还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还是走调。
可这一次,她哼着哼着,忽然停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明说,他会做红烧肉。”
又是沉默。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轻得像一阵风:“……也好。往后,就指着明明了。”
我的眼眶猛地一烫。
我低下头,盯着桌面,盯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小时候我用小刀刻的,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菜香飘了出来——是韭菜炒鸡蛋的味道,还有一股红烧肉的酱香。
中午,她端出来四菜一汤。
韭菜炒鸡蛋,青椒炒肉丝,红烧五花肉(她做了一份),西红柿蛋花汤,还有一碟酱黄瓜。
她把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把筷子递给我。
“尝尝。”她说,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又带着一点紧张,“妈的手艺,不知道还行不行。这几年……也没怎么做过。”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甜咸适中。我嚼了两下,咽下去,点点头:“好吃。”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吃就多吃点。”
她也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她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那块红烧肉上,久久地没有动。
“妈?”我叫她。
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起,你爸以前也爱吃这道菜。他总说,全天下就你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这一次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别的东西。
我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股酸涩咽进肚子里。
……
午饭后,她坐在窗台边织毛衣。
那件灰色毛线背心已经叠好了放在床头,她开始织新的——是一件男式的毛衣,深蓝色的毛线,针脚细密整齐。
她织得很专注,手指灵活地绕着毛线杆,嘴里无意识地数着针数。
我坐在餐桌边翻着课本,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穿着那件藏青色棉布罩衫,领口盘扣系得紧紧的,可布料还是被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乳肉撑得紧绷,把纽扣之间的缝隙拉成一条条浅浅的细缝。
她织毛衣的时候,两只手臂一上一下地动着,那两团乳肉便跟着一起一伏,沉甸甸地在布料下晃动。
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织那件永远寄不出去的毛衣。
可她在织。
她在活着。
下午的时候,她小睡了一觉。
我坐在床边守着她,看她睡着的样子——没有再抱那件毛线背心,只是侧躺着,呼吸绵长而平稳。
睡梦中,她的手无意识地动着,却不是在摸旧衣,而是——摸了摸枕边叠得整齐的那件灰色毛线背心,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手又松开了。
我看着她的手指松开,心里那道弦又松了一点。
傍晚的时候,她醒来,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来一锅西红柿鸡蛋面。
那是她从前最爱给我做的——挂面煮软了捞出来,浇上西红柿鸡蛋的卤,撒上葱花香油。
她看着我吃,自己也吃了一小碗,吃得比昨天多了些。
吃完面,她靠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老掉牙的家庭伦理剧,她从前最爱看——那个痴情的女人等着负心的男人回来,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他出狱,两个人抱头痛哭。
妈妈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沙发扶手,嘴唇轻轻抿着。
我看见她的眼角有泪光在闪,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掉下来。
她看见我在看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妈没事。就是想起以前。”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我的手指,握得很紧。
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电视里那个等了十八年的女人,终于等到了她的男人。
屏幕里的他们抱在一起哭,屏幕外的我们,也抱在一起——不是真的抱,是手握着手,手指交缠着,掌心贴着掌心。
她的手心是温热的,带着刚刚吃完面的暖意。
我的手心也是温热的,带着一整夜守着她的温度。
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交融,分不清是谁的热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