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是名曲。

不是练习曲。

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单音为主,偶尔叠加一两个开放和弦,节奏散散的,像午后里一个人在窗边随口哼出来的调子。

她在弹这把吉他的音色。高音偏干,中音却很暖,低音因为琴箱尺寸偏小所以不够沉,但配这种懒洋洋的旋律刚刚好。

弹了大概半分钟,她停下来。

“…怎么样?”哲问。

“琴弦太旧了,音色偏硬。但琴箱的共鸣比我想象的好,应该是原主人长期弹奏之后木头自然松开了。”千夏说,然后忽然意识到哲问的也许不是吉他的评测,“——你要学吗?”

哲看着那把吉他,又看看千夏。

“你刚才弹的那段,叫什么?”

千夏愣了一下。“没有名字——就是随手弹的。”

“就学这段。”

“诶?但这个不是入门曲——对初学者来说太难了——”

“不是入门曲,但你刚才弹给我看了。那就是最好的入门曲。”哲说,“因为是你写的。”

千夏把脸往吉他后面藏了藏。但吉他不够大,藏不住她红透的耳朵尖。

“…那你先坐下。”

哲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千夏把吉他放回他怀里,帮他调整姿势——琴箱搁在右腿上,琴颈朝左上方倾斜四十五度,左手从下方托住琴颈,拇指抵在琴颈背面。

她说话的声音又恢复了教音乐时的稳定,只是指尖偶尔擦过哲的手背,每次碰到都会不动声色地缩回去一点点,然后深呼吸,继续。

“手指按在这里——对,第一个品格。用指尖,不是指腹。拇指不要用力,只是轻轻搭在背面当支撑——对,就是这样。”

哲的手比她想象中大一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在琴弦上显得有点笨拙——不是笨,是不习惯。一个不习惯手笨的人,是最认真的人。

“…然后右手。用拇指侧面拨低音弦,食指和中指交替拨高音弦。先不要想旋律,先把弦拨响,感受一下力度。”

哲照做了。拇指划过最粗的那根弦,发出一声闷闷的低音。然后是食指拨动第二弦——音色比刚才更闷,因为按弦的力度不够。

“按紧一点。”千夏说,“不要怕疼。”

“我不怕疼。”

“不是——不是那种不怕——是——手指按在钢丝上一定会疼的,尤其是第一天。如果疼的话不要忍,跟我说,我们休息一下。因为忍到破皮的话,之后几天都没办法练了——”

“千夏。”

“…嗯?”

“你在照顾我。”

千夏闭上了嘴。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大段话,而且没有结巴,没有自贬,没有逃。她在照顾一个人——而且被对方发现了。

“…因为你是初学者。”她小声说,“初学者就是需要被照顾的。”

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只是重新把手按回琴弦上,这次用了更大的力。

“这样够不够?”

“够——够了。”

接下来是一段安静的、只被琴弦声填满的时光。

千夏坐在哲对面的小板凳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盯着哲的指尖。

她教他按第一个和弦——开放和弦里最简单的那个,只有两根手指需要按,其他弦都是空弦。她示范了一遍,然后让哲试。

哲按下去,右手拨弦。

一弦是闷的。因为无名指的指尖蹭到了旁边的弦。

“…手指再拱一点,用指尖最顶端的那块肉去按。像这样——”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在半空中做了个弧度,“掌心是空的,像握了一颗鸡蛋。你试一下。”

哲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拨弦。

响了。虽然还是有点颤,但六根弦都响了。

“很好!”千夏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点,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音量迅速回落,“…就是…弹对了。”

哲看着她。她的眼睛是亮的。

“第二个和弦。”

第二个和弦比第一个难。需要用到三根手指,跨度也更大。千夏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指位,嘴里念着品数和弦名,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

哲发现她教东西的时候完全变了一个人——不社恐,不慌张,不自贬。像一只水鸟,在岸上走路磕磕绊绊,一下水就舒展成了一道流畅的弧线。

第二个和弦,哲试了三次。

第一次,三弦没按实。

第二次,无名指够不到正确的位置。

第三次,他重新调整了手腕的角度,拇指往琴颈背面移了半个指节——然后拨弦。六个音同时响起来,清晰而稳定。

“…就是这样。”千夏说,“你学得很快。”

“老师教得好。”

千夏的脸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藏。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然后重新抬起头。

“…接下来我教你右手。右手不用按弦,所以我们可以把刚才那两个和弦串起来,配合右手的一个简单节奏型。然后你就能弹出一段真正的旋律了。”

“就是你刚才随手弹的那段?”

“不是…那个太难了。这个简单——是旧都时期的老民谣,只有四个和弦。南宫以前还拿这首歌编过舞,虽然最后没用上。但旋律很好听,而且一直重复重复,很适合练手。”

她把右手的动作放得很慢。

拇指、食指、中指依次拨动三根弦,然后循环。

最后拇指往下挪一根弦,食指和中指不变——再循环。

四拍一个轮回,像呼吸一样规律。

“你试试。”

哲伸出右手。他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犹豫了一下。

“拇指先下去。”千夏说,“不要怕。”

他拨下去了。

然后食指。然后中指。然后拇指往下挪——弹错了一根弦。第六弦的低音混进来,把整个节奏型搅成了一团闷响。

“没关系,”千夏说,“第四拍的时候拇指往下挪一根就行。再试一次。”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对了。虽然节奏很慢,像老式座钟的钟摆,一板一眼地敲在每一个拍点上,但每一个音都落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拇指,食指,中指。往下挪。拇指,食指,中指。往下挪。

“…你把左手也加上试试。”千夏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某种正在成形的东西,“先按第一个和弦,右手弹两轮,然后换第二个和弦。慢慢来——我会帮你数拍子。”

哲深吸了一口气。

左手指尖按在琴弦上。右手悬停在音孔上方。

“一、二、三、四——换——”

他换了。慢了一点点,但换过去了。第二个和弦的三个手指各就各位,右手继续拨弦,节奏没有断。

“一、二、三、四——换回来——”

又换回去了。

然后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弹错了——是因为一段旋律真的从他自己手里流出来了。

不是千夏弹的那种行云流水的流畅,而是磕磕绊绊的、摇摇晃晃的、像婴儿学步一样笨拙的旋律。

但它是完整的。四个和弦,两个来回,一段循环。旧都时期的老民谣,在这个午后的小小录像店里响了起来。

千夏没有说话。

她看着哲的指尖,看着那把旧吉他在他怀里慢慢找到位置,看着阳光从橱窗外面斜斜地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镜片上。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店的那个雨天。

那时候她浑身湿透,站在橱窗前看一张古典唱片,被一个陌生女孩子揽住肩膀问“是不是喜欢邦布”,吓得转身就跑。

现在她坐在这里。教那个为她撑伞、请她喝咖啡、说“不完美的部分更好听”的人弹吉他。

“…千夏。”

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眨了眨眼,重新凑近吉他,指着琴颈上的品格,“接下来我教你第三个和弦。这个和弦要用到你的小指,所以会比前面两个更难。但如果你能学会它,刚才那段旋律就可以加入一个变化——会好听很多。”

“小指。”哲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指,“它不太听话。”

“所有人的小指一开始都不听话。”千夏说,“我的小指刚开始也按不实,南宫在旁边听,说我弹出来的声音像在锯木头。”

“后来呢?”

“后来我每天练。在排练室里练到半夜,等南宫和爱芮都走了,自己一个人对着镜子按和弦。按到小指出血——不是那种很疼的出血,就是表皮磨破了渗了一点点——第二天接着按。后来有一天它忽然就听话了。”她说着,伸出自己左手的小指——指腹上有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茧,“你看,这是它听话了的证据。”

哲看着那根小指。

然后他把自己左手的小指按在了琴弦上。

“来吧。”

窗外,六分街的阳光开始往西边移。梧桐树的影子慢慢爬上了Random Play的橱窗玻璃。

店里,一把旧吉他找到了新的声音。

一双手在琴弦上笨拙但认真地移动着,旁边坐着一个浅绿色长发的女孩,正在用她从南宫那里学来的方式,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数着拍子。

“一、二、三、四——换——很好——再来一次——”

门上的风铃静静悬着。铃不在。店里只有两个人,一把旧吉他,和一段正在慢慢成形的旋律。

千夏推开Random Play的店门时,哲正趴在柜台上翻一本泛黄的保养手册。

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只剩下隐约的轮廓,但依然能辨认出“弦乐器日常养护入门”几个字。

听到风铃响,他抬起头。

“千夏。”他把手册合上,封面朝向自己——好像不太想让别人看到他正在研究这个,“我想去趟乐器街。上周那把吉他的弦该换了,琴颈也需要上油。但我不太懂该买什么样的弦——”

“我带你去。”千夏说。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的速度,比她说完之后脸红的速度还快。

她攥了攥衣角,试图补救:“我是说——上次是我帮你估的价,所以…所以弦的型号也该我来帮你挑。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不是责任——是——”

“好。”哲打断了她越滚越大的雪球,“那就麻烦你了。”

他把保养手册塞进柜台抽屉,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千夏。”

“嗯?”

“今天天气不错。”

千夏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橱窗外面。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确实是好天气。但她总觉得哲想说的不是天气。

乐器街离六分街不算远,坐两站公交再走一段下坡路就到了。

这条街在旧都陷落之前是艾利都最出名的乐器集散地,如今虽然冷清了不少,但沿街的店铺大多还开着,橱窗里陈列着新旧交杂的乐器——有全新锃亮的电子合成器,也有从空洞里打捞出来的、琴身布满刮痕的旧大提琴。

千夏带哲去的是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店面不到录像店的一半大,货架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琴弦、擦琴布、指板油和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小配件。

空气里飘着一股金属和木料混合的气味,不难闻,反而让人莫名安心。

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面看报纸。看到千夏进来,他抬起眼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报纸——显然是老熟人了。

在店里呆了约莫二十分钟,出店门的时候,哲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一套磷铜琴弦、一瓶柠檬指板油、一块绒面擦琴布,还有一根备用的调音扳手。

哲拿着纸袋走出店门,在路边就忍不住拆开封口往里看。

“回去之后先把旧弦拆了,用擦琴布把指板清干净——你刚才说清指板不能用水对吧——然后用这个油,涂薄薄一层,等十分钟再擦掉,最后上新弦,从低音弦开始上——”

他把千夏在店里说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千夏听着他在大街上认真地背保养步骤,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别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着。

不是那种刻意的“我记住了”,而是那些话自然而然地留在了他脑子里。

“…顺序都对了。”她说。

“那就好。”哲把纸袋重新封好,“接下来——”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甜品店的橱窗上。

橱窗里摆着一排刚出炉的蛋糕。

不是那种精致到让人舍不得下口的法式甜点,而是看起来很朴素的奶油蛋糕,圆形的,表面铺着一层淡黄色的奶油,上面点缀着几颗新鲜的草莓。

阳光照在橱窗玻璃上,在奶油表面投下一小块亮斑。

“上次你帮我估价,”哲说,“这次又帮我挑了所有东西。”

“那个——不用——”

“还有吉他课。”哲打断她,“第一节还没付学费。第二节、第三节也是。”

千夏张了张嘴,但哲已经朝甜品店走过去了。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

千夏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小纸盒,里面躺着一块草莓奶油蛋糕。

塑料叉子戳下去的时候,奶油从侧面挤出来一点点,沾在她的指尖上。

她尝了一口。

然后眼睛眯起来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漫画式的眯眼,而是很轻很轻的——像猫在太阳底下半闭着眼睛打盹的样子。嘴角沾了一小粒奶油,她没注意到。

“好吃吗?”哲问。

“…很甜。”

“那就好。”

“不是那种腻的甜。”她低头看着蛋糕,叉子在奶油上戳了一个小洞,“是那种…吃完之后嘴里还会留着一点点草莓味的那种甜。南宫以前说过,判断一家甜品店好不好,就看他家的草莓蛋糕甜得有没有分寸。这家有分寸。”

她抬起头,发现哲正看着她。

“你嘴角。”

千夏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奶油蹭到了手背上。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哲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什么也没说。然后他打开自己那块蛋糕的盒子,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是挺好吃的。”他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

千夏擦了嘴角,把纸巾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在膝盖上。秋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街对面那家甜品店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店门前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哲先生。”

“嗯?”

“以后你买弦、买油、买擦琴布…都可以叫我。我知道哪家店最便宜,哪家店的老板不坑人——因为南宫以前老坑我给她跑腿,我都跑熟了。”

哲转过头看着她。

“那蛋糕呢?”

“…蛋糕也要。”她小声说完,迅速把最后一块草莓塞进嘴里,用咀嚼堵住了自己继续说下去的冲动。

哲的纸袋搁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牛皮纸的边缘。他看了一眼公交站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保养用品。

“从这里回六分街,公交要转两趟。大概四十分钟。”

千夏的叉子在空了的蛋糕盒底部轻轻划着圈。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她把叉子放进盒子里,盖子合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度,“有一个地方。离这里很近。有桌子和椅子,还有…”

她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还有可以教你怎么换弦的地方。”

哲看着她。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虽然耳朵已经红透了。

“你在邀请我去你的排练室?”

千夏攥紧了蛋糕盒子。

“不是排练室——就是一个练习的地方。很破的。在地下。走廊里还有一股潮味。可能不太符合哲先生对“练习场所”的期待——”

“带路吧。”

“…你不嫌弃?”

“千夏。”哲站起来,把纸袋夹在腋下,“你上次说,不完美的部分更好听。地下室也适用。”

地下室比千夏描述的还要旧。

从乐器街拐进一条窄巷,穿过晾满了床单和旧衣服的居民楼之间,再下一段几乎被落叶掩埋的石阶,才能看到那个半地下的入口。

门上方的招牌已经缺了一个字,剩下的几个字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只能勉强辨认出“——旧——酒——”。

门框上的铁锈像一层暗红色的苔藓,从铰链一直蔓延到门槛。

千夏推开那扇沉得需要肩膀去顶的铁门,侧身让哲先进。

“小心台阶。第一级比其他的矮一截——南宫已经在那里摔过至少三次了。”

门口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用指甲刀修剪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千夏。”

“老板娘好——”

“这个月的租金。”老板娘剪下一片发黄的叶子,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晚了四天了。南宫上次说月底结,月底已经过去四天了。”

千夏的脸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最近会交的。真的。我们最近接了一个新演出——在隔壁街区的小剧场——票已经卖出去好几张了——”

老板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哲。目光在哲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行吧。月底前。”

“谢谢老板娘——”

千夏拉着哲的袖子快速穿过了走廊。

她的手指隔着衬衫布料攥着他的袖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不是那种刻意的亲密,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近的东西。

走了好几步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迅速松开了手。

“…对不起。”

“没关系。”

走廊尽头是一扇漆成浅绿色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