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陌生之客

他双手合十,眼眨得飞快,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这副可怜巴巴的表情配上他那张天生招人喜欢的脸,杀伤力相当可观。

上官容在旁边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挡住嘴角的弧度:“三十张星图,你明天开学前想参考完?南意,你当国子监的学官都有盲症?”

南意立刻转头对上官容也双手合十拜了拜:“上官大哥!你当年也是国子监出来的,肯定有存稿吧?江湖救急,来日必报!”

上官怡有些心软,她不想南意这样的一个,至少现在看起来很可爱的弟弟被沈宁那个禽兽教训。

“哥哥…”上官怡话还没说完。

“不行。”上官容放下茶盏,面对上官怡的撒娇和南意的双重攻势,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甚至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只翡翠烧卖,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我的旧稿三年前就被同窗借走,至今未还。就算还在,也不能给南家的人抄——这话说出去,你让父亲在朝堂上怎么面对南将军?今天弹劾完人家治军不严,明天儿子拿着我上官儿女的星图去交作业?”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逻辑清晰、冠冕堂皇,有理有据到南意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南意的桃花眼眨巴了两下,转向上官怡,压低声音委屈巴巴地告状:“姐姐你哥好狠的心——当年他高中状元的时候,我爹还在朝堂上夸过他呢。”

上官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令尊夸的是‘此子才华横溢,可惜是上官家的人’。原话。”

上官怡听到这句话突然有点绷不住,噗的一下笑出了声。

她岔开话题,疑惑的说:“苏公子呢,我还等着听他弹曲呢。”

“苏公子?”南意刚把虾饺咽下去,闻言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姐姐你不知道?苏公子被请去江南巡抚府上教习了,走了都快半月了。今天是赵老板亲自登台,唱《璇玑图》——”

他话说到一半,帘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一个温润少年略带犹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

“打扰了……楼下实在是没有空桌,不知可否与各位拼个桌?在下只是安静听戏,不会打扰诸位的。”

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精致得几乎有些过分的小脸。

少年看着十六七岁年纪,乌发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着,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杏眼清澈见底,眼尾天生微微下垂,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他身后只带了一个侍卫打扮的人,那侍卫远远站在楼梯口,垂手而立,存在感极低。

他看见上官怡的一瞬间,那双杏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微光,随即化作一个腼腆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微笑,对上官怡拱了拱手。

目光自然地从南意身上掠过,对上上官容的时候微微一顿,然后礼貌地颔首致意。

“南二公子也在,上官公子也在,今日好巧。”

上官怡瞧着他有些面生,加上他没有开口点自己,没有开口说话。

她看向上官容,那人跟哥哥看起来倒是很熟。

“太子殿下。”上官容颔首行礼。

太子?上官怡挑眉。

她只知道太子是中宫嫡子,体弱多病一直深居简出。

宫中秘辛传闻太子谢然只是一个贵人所出,因为皇后一直无所出才抱养在膝下。

真实性有待考究。

但是这人看着跟小白花一样,你跟我说是太子?

“在宫外被认出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自然而然地跨进雅间,没有半点太子的架子,反而对在座三人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今日休沐,太傅不在,宫里待得闷了,便偷偷溜出来听说醉仙楼的《璇玑图》排得极好。没想到楼下满座,倒是叨扰你们了。”

他目光落在上官怡身上,微微偏头,露出一个好奇的表情,像一个在宴会上偶然碰见了同窗的少年,而不是权势滔天的东宫太子。

“这位便是上官公子的妹妹,上官小姐吧?之前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今日近看,比传闻中还要好看。南意你方才在楼下大呼小叫的,整条街都听见了——你是来蹭人家早饭的,还是来帮她写星象课作业的?”

南意被戳中要害,噎了一下,眼神心虚地飘向窗外,假装对楼下的糖炒栗子摊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上官怡被点到名有些不自在,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应和着。偷偷去拉上官容的袖子。

上官容感觉到袖口被轻轻拽了一下,侧头看她。

上官怡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嚼东西,眼神却悄悄往谢然那边瞟,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警惕。

他立刻明白了——妹妹在问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太子,怎么办。

他放下筷子,借着倒桂花蜜饮的动作微微倾身,用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在耳边低语:“太子殿下既然微服出行,我们也不必大张旗鼓行礼,免得引人注目。你安心吃饭,我来应付。”

说罢他从容起身,对谢然行了个不卑不亢的拱手礼,姿态是标准的臣子之仪,语气却维持着同窗之间的随意:“殿下既然微服,想必不愿声张。正好这里有位子,殿下请坐。只是桌上都是些家常点心,怕不合殿下胃口。”

谢然连忙摆手,“上官公子太客气了,在宫外大家都是同窗,不必如此拘礼。说来我还该叫上官公子一声学兄,你的殿试策论我读过,写得真好。”

他一边说一边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恰好与上官怡隔了两个座位,不远也不近。

南意终于从糖炒栗子的研究中回过神来,看看谢然又看看你,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咧开嘴,唯恐天下不乱地冒出一句“殿下你认识姐姐?刚才还说在宫宴上见过一面——三个月前那场宫宴我也在,怎么不记得你跟她说过话?”

谢然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白玉似的耳垂又浮上一层淡红,声音轻了几分:“确实……没有说过话。只是当时远远看着,没敢上前。南二公子别笑话我了。”

上官怡扇着团扇敲了敲南意的头,“你别胡说了。”

南意捂着被敲过的地方,哇了一声。

眼里立刻蓄满了夸张的委屈。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缩,嘟嘟囔囔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烧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控诉。

“姐姐你偏心,太子殿下可以夸你好看,我说句实话就要挨打。上官大哥你看她——”他习惯性地向上官容求助,话说到一半对上上官容那双平静无波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睛,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咳,算了。我吃菜。这个烧卖不错,谁点的,真有眼光。”

上官怡没理他,只等着赵老板开唱。

楼下戏台锣鼓点一响,赵老板一身素衣登场,开口便是《璇玑图》的开篇——才女苏蕙因丈夫窦滔远赴襄阳,独守空闺,织锦回文以寄相思。

赵老板的嗓子清亮婉转,一折相思调唱得百转千回,满堂茶客都安静下来。

南意听了两句便丢了筷子,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帮子,眼里多了几分少年人纯粹的兴致。

“赵老板今天嗓子不错。姐姐,这个故事你听过没?苏蕙的丈夫是个将军,被贬到襄阳之后纳了妾,苏蕙就织了那幅回文璇玑图寄过去,八百四十一个字,正读倒读斜读都能成诗——啧啧,女人吃起醋来真可怕,能织出那种东西。”

他说完还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爹说,那姓窦的将军收到璇玑图之后就把小妾送走了。你看,还是原配厉害。”

上官怡嫌他吵,瞪了他一眼。

上官容端着茶盏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戏台上,神情淡然而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听戏。

谢然安静地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杏眼微微垂着,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节拍,看起来乖巧又投入。

楼下赵老板正唱到苏蕙独坐织机前,对月长叹:“一别经年音书断,千里襄阳梦难成。”这一嗓子哀婉欲绝,旁边几桌女眷已经开始掏帕子抹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