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烟疤与杀猪刀

赵大柱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炕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户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

秀蓉还在旁边睡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趿拉着布鞋推开西屋的门,走到院子角落的茅厕里撒了泡尿。

撒完了打了个哈欠,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廊檐下的藤椅上坐着个人,吓得他一激灵,剩下的那点困意全没了。

赵春祥坐在那把破藤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间夹着烟袋锅子。

晨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爹?你咋回来了?不是说明天——不是,今天下午才到吗?”赵大柱站在院子中间,光着膀子,早晨的凉风吹过来,激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猪好杀,就早回来了。”赵春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闷闷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姨呢?”

“还在睡。她——她昨晚睡得晚。”

“哦。”赵春祥把烟袋锅子搁在藤椅扶手上,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他背对着赵大柱,看着井台边上那棵老槐树。

槐树叶子被晨风吹得轻轻晃着,几片新冒出来的嫩芽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绿光。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赵大柱。他的目光在赵大柱胸口停了一下——那里有几道还没消下去的红印子,是被指甲抓过的痕迹。

“你过来。”

赵大柱心里咯噔一下,但他不敢不过去。

他走到他爹面前,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裤腿。

赵春祥比他矮半个头,可此刻站在他面前,他却觉得自己像小时候打碎了家里的碗一样心虚。

“把衣裳脱了。”

“爹——”

“脱。”

赵大柱把汗衫脱了,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晨光照在他后背上,把那几道被抓出来的红印子照得清清楚楚。

赵春祥走到他身后,粗糙的手指按在他后背上那几道红印子上:“这是你姨抓的?”赵大柱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春祥也没有追问,走回藤椅旁边,拿起搁在扶手上的烟袋锅子,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把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大柱,你娘走得早。这八年,是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的。我没再娶,怕后娘对你不好。后来娶了你姨,是觉得你大了,懂事了,知道分寸了。我还跟你说,你是大人了,得知道分寸。你还记得不?”

“记得。”赵大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春祥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猛地把烟头摁在自己左手虎口上——嘶的一声,皮肉烧焦的味道在晨风里弥漫开来。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烟头从虎口上拿开,那里已经多了一个焦黑的烟疤,边缘红红的,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

然后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把烟头对准赵大柱的后背,摁了下去。

赵大柱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但他一声没吭。

“这一下,是你对不起你娘。她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我没教好你。”

第二个烟头又燃起来,摁在赵大柱后背上。赵大柱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指攥着裤腿,但他还是咬着牙没吭声。

“这一下,是你对不起我。我赵春祥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到老让你给我抹了黑。”

第三个烟头摁下去的时候,赵大柱终于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硬撑着没有倒。三个烟疤排成一排,在他后背留下三个焦黑的烙印。

赵春祥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了。然后他弯腰捡起搁在井台上的那把杀猪刀,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他走到赵大柱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我儿子。我不杀你。可这个家,你不能再待了。”

赵大柱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春祥挥刀的动作快得跟杀猪时一模一样——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赵大柱的左肩一直拉到右腰侧,赵春祥玩了半辈子刀,下手有分寸,血过了半秒才猛地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滴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很快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

赵大柱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用手撑着地,手指在青石板上抠出了几道白印子,血从后背上淌下来滴在石板上,溅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他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抬起头看着他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然后他撑着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晨光照在那道从肩膀拉到腰上的刀疤上,血珠子顺着伤口边缘往下淌,滴在他走过的青石板上,一步一个血印。

他踉跄了两步,扶住院墙稳住了身子,回过头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来四个字:“爹——对不住。”

赵春祥没有看他。

他把杀猪刀搁在井台上,转过身去,背对着赵大柱,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铁皮:“别叫我爹,这一刀断了你我的父子情,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儿子。”

赵大柱拿起汗衫,走出了家门,院墙上头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了,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从头到尾,秀蓉都缩在灶房门口看着。

她的碎花布衫扣子还没系好,领口敞着,头发散在肩膀上,脸上血色尽失,嘴唇白得像张纸。

赵春祥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手指攥着围裙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春祥——是他逼我的——他趁你不在家摸进屋,说我要是不依他就把我撵出去——我一个外乡女人,我能怎么办——我要是不依他,他说就把我赶出去,我在赵家沟无亲无故的——”

赵春祥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虎口上那个焦黑的烟疤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拿粗糙的手指抹了一把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淌下来的水。

“进屋吧,外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