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九队线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巍站在小区西门等她。

两辆自行车靠在树下。一辆是他的,车架上有几处磕掉漆的地方。另一辆从朋友那里借来,车座调得低一些,后轮刚打过气。

陈巍穿着黑色短袖和运动长裤。

他平时在男装店里穿得松弛,今天这身衣服贴着肩背,腰那里收得很窄。

张轻轻走近时看了一眼,走到他面前又看了一眼。

陈巍正低头检查车链。听见脚步,他抬起脸笑了笑。

张轻轻把帽子戴上,顺手压低帽檐。

“你骑这辆。”他说。

她跨上去,在门口骑了一圈。车很轻,座位的高度也合适。她骑回来时,陈巍伸手扶了一下车把。

“怎么样?”

“挺好的。”

陈巍弯腰捏了捏刹车。

“我真会骑。”张轻轻说。

“知道。车是借的,我得给人家完整送回去。你慢点骑。”

“行。”

陈巍去推自己的车。张轻轻先骑出小区,在门卫室外等他。

陈巍在早餐铺前停下来。塑料棚里全是热气,新下锅的油条浮在油面上,挨着锅边慢慢变黄。他买了两杯豆浆和两个茶叶蛋。

“我吃过了。”张轻轻说。

“带一个。路上饿了吃。”

陈巍剥开另一个,站在摊前几口吃完。他把剩下的茶叶蛋装进车包,又把豆浆挂到车把上。

“包里还有什么?”张轻轻问。

“补胎的。还有纸。”

“你经常骑?”

“以前经常。这两年店里忙,骑得少。”

两个人站在棚外把豆浆喝完。杯底的糖化开得慢,最后一口格外甜。张轻轻把空杯捏扁,陈巍顺其自然接过去,塞进车包外侧的网兜。

九队线的路前年重铺过,边上的白线还很亮。

路两侧是苞米地,叶片上挂着露水。

前一天的雨渗进土里,早晨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青味。

出了城区,路上的车渐渐少了。

陈巍骑在张轻轻外侧,隔着半个车身。

货车从后面上来,他先回头看一眼,再往她那边靠近些。

等车过去,他又把距离让开。

张轻轻起初骑得很快。

她很久没骑这么远的自行车了,之前只在T大校内骑,腿上的力气还可以,呼吸也算平稳。

陈巍跟在旁边,保持着稳定的距离,他发现他在骑车时大腿会向上把布料绷紧,姣好的肌肉从里面显出形来。

她看了两次。第二次正好被陈巍看见。

“怎么了?”他问。

“没事。”

张轻轻把车骑快了一点。陈巍也跟上来,把目光放回前面的路。

路边有几间旧平房。墙外种着蜀葵,花开到人肩膀高。檐下晾着豆角丝,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削土豆皮,脚边趴着一只花狗。

张轻轻看见旁边封住的窗户,慢下车。

“这里以前是小卖部。”

“关两年了。”陈巍说。

“我上高中时来过。门口有条黄狗,追车追得特别远,当时吓死我了。”

“前年死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店老板去我那儿买裤子,聊天说的。”

花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陈巍按了下车铃,它站起来,往院子里挪了两步。

“现在这只叫什么?”张轻轻问。

“这我真不知道。”

“还有你不知道的。”

陈巍笑了一声:“挺多。”

过桥以后有个西瓜摊。摊主坐在遮阳伞下听收音机,脚边放着半盆井水。西瓜堆在湿草席上,瓜皮凉凉的。

陈巍问她吃不吃。张轻轻说吃一点吧。摊主切了半个瓜,又从中间划开,两个人一人拿一牙。

瓜瓤很脆,甜味淡。张轻轻坐在水泥墩上吃,汁水沿着手腕流下来。陈巍从车包里翻出纸巾,先递给她。

“你手上也有。”她说。

陈巍看了一眼,也轻轻用纸巾蹭掉了。

张轻轻接过纸巾,继续吃瓜。瓜汁留在轻轻的嘴唇上,颜色比平时深。他看了几秒,才发现瓜汁滴到了鞋面上。

他拿纸巾蹭了两下,起身去洗手。

再往前是一段缓坡。张轻轻前半程骑得快,到了中间,呼吸乱起来。陈巍从外侧骑到她前面。

“慢点。”他说。

“我还行。”

“那也慢点,后面还远。”

他说完把速度压下来。

张轻轻跟在后面,刚好能看见他的后轮。

陈巍踩得很稳,大腿隔着长裤绷紧,后背洇开一块深色。

她跟着他的速度骑了一阵,呼吸渐渐顺下来。

坡顶有一块平地。两个人把车停在护栏边,站在那里喝水。

B市缩在山脚下。楼房挤在一起,红瓦青苔,远山黛绿。张轻轻能认出浑江大桥,地下商业街藏在楼群下面。

“这几年修了不少楼。”她说。

“卖得一般。晚上亮灯的没几户。”

“我以前总嫌这里小。”

陈巍拧紧瓶盖:“现在呢?”

张轻轻望了一会儿:“现在也小。”

陈巍笑了:“那你还回来。”

“工作没找好。”

她说得很快,其实她从来没和人聊过这个话题。话出口以后,她的鞋尖把路边的石子踢开了。

“其实我学东西还算认真,但真去应聘的时候,每样都差一点。我妈觉得我回来丢人。”

陈巍靠着护栏,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你每天上班挺认真的。”

“认真跟找工作是两回事。”

“嗯。”陈巍点点头,“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张轻轻笑了:“我也没让你劝。”

“那就行。”

陈巍喝了一口水。张轻轻把瓶盖拧紧。两个人在坡顶歇了一会儿。

休息够了,两个人推车下坡。坡下风大,张轻轻的帽檐几次往上掀。她腾出一只手去压,车头跟着晃了一下。

陈巍从后面喊:“先停一下。”

张轻轻捏住刹车,右脚撑到地上。陈巍把车停在她身后,走过来摸了摸帽扣。

“有点松。”

他站得很近,胸口几乎挨到她的肩。

桂花味混着汗水,从她耳边落下来。

张轻轻扶着车把,背上绷起一阵细小的紧张。

她只要稍微转头,就能看见他的脸。

帽带缠住了一缕卷发。陈巍低头替她往外挑,耳后那里的皮肤又薄又热,他的手指轻轻地擦过哪里。

张轻轻的手在车把上缩了一下,肩膀仍停在原处。

陈巍看见她耳后慢慢泛起一层红,心跳跟着重了一下。

他想起雨天里她扶住自己前臂的手,又想起早晨她在自己身间停过的目光。

他很想翻过手,用指腹碰一碰那块红起来的皮肤。

那缕头发已经从帽带里松开。陈巍把帽扣收紧一格,随即退开半步。

“夹头发了。”他说。

“嗯。”

帽扣已经弄好,张轻轻仍在原地扶着车把。耳后的热意沿着颈侧往下走。她忽然希望那缕头发缠得久一点,这个想法让她把帽檐又压低了些。

陈巍回到自己的车旁。碰过她的手指搭上车铃,铃声响得突兀。他收回手,握住车把。

“走吧。”他说。

中午,他们在九队附近的小馆吃饭。店里四张塑料桌,冰柜上放着一台旧电视。老板娘坐在门边看连续剧,听见有人进来,才起身去后厨端鱼。

炖鱼装在搪瓷盆里,汤里放了冻豆腐和宽粉。鱼肉细,刺也多。冻豆腐炖出蜂窝,吸足了汤,吃到里面还是烫的。

陈巍把鱼腹拨到张轻轻那边。

“这块刺少。”

“你也吃。”

“还有很多。”

他说着夹走鱼尾。

张轻轻看了他一眼,低头挑鱼刺。

陈巍额前的卷发被汗压下去一些,鼻梁在窗边显得很高。

他吃饭时话少,偶尔抬手给她添一次水。

老板娘送来一碟酱汁。陈巍夹了块冻豆腐蘸着吃,辣得连喝两口水。张轻轻看着他笑。

“笑啥?”

“你少蘸点。”

“刚才手重了。”

饭后太阳正烈。两个人把车推到树下。陈巍蹲着给车链补油,张轻轻坐在路边石头上看手机。

母亲发来消息:今天怎么又没回家。

她回:和朋友骑车。

母亲很快问:男的女的?

张轻轻把手机扣在腿上。

陈巍抬头:“家里找你?”

“我妈。”

“要回去吗?”

“不用。她想知道我跟谁一起。”

陈巍点点头,继续转动车轮。链条缓慢走过齿盘,沾上一层新油。

张轻轻看着他的手:“你爸妈以前管你吗?”

“管。十六岁去烧烤店那阵,我妈天天去店门口看。”

“进去吗?”

“不进。买一把豆皮,站外面吃完就走。”

“老板知道吗?”

“知道。后来都不收她钱,她就隔几天去一次,怕老板赔了。”

陈巍说起母亲时语气很轻松。他把链条转了一圈,用纸擦手,纸上很快染了一层黑油。

“我爸倒是话少。他凌晨扫街,有时候捡到东西就拿回家。捡过一只高跟鞋,在门口放了半个月,等人来领。”

“一只?”

“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跟谁走了。”

张轻轻笑了一阵。她笑完以后,想起父亲。

“我爸也挺逗。”她说,“家里水龙头滴水,他在下面放个搪瓷盆,说攒着正好拖地。我妈骂了半个月,最后自己找人换的。”

“那盆一天能接多少?”

“真够拖一遍。”

陈巍笑了。张轻轻也笑,鞋尖碾着树下的一片枯叶。

“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俩话挺少。他问我考试怎么样,我说还行。问我累不累,我还是说还行。”

“我跟我爸也这样。他问店里咋样,我也说还行。”

“他走以后,我倒总能想起他说过什么。”张轻轻看着地上的树影,“有时候想起来还生气。”

陈巍把擦过手的纸巾折起来:“水龙头确实该早点换。”

张轻轻看向他,又笑了。

陈巍合上工具盒。张轻轻拨了一下车铃,响声把树上的麻雀惊走了两只。

下午,他们沿浑江往城里骑。

江堤上的红步道晒得发白,鞋底落上去,热气隔着袜子往脚心钻。

栏杆也烫,陈巍伸手试了一下,很快带她往前骑。

陈巍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

树荫落在一段临水台阶上。

石缝里长着细草,水退下去以后,最下面几级留着浅色泥印。

陈巍把两辆车锁在树旁,车轮还在缓慢转动。

辐条上的亮光跟着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两个人坐到台阶上。

浑江从城中间流过去,水色发浑发黑,近岸漂着几片杨树叶。

对岸的楼房挤在山脚下,窗户被太阳照得发亮。

B市的山离人很近,站在江边抬头,城区已经到了尽头。

张轻轻小时候常听老师讲浑江是母亲河。

那时她坐在教室里,觉得一条河应该很宽,宽到能把整座城托起来。

后来她去了外地,见过更宽的水面。

却再没有面对浑江时那样深入的思绪和悸动。

今天重新坐在这里,浑江还是从前的样子,桥墩上留着旧水位,岸边有人支着鱼竿。

江风吹散了身上的热。

陈巍把手臂搭在膝盖上,黑色短袖半干,胸口的布料仍贴着皮肤。

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肩背随着动作向前收紧,后颈从卷发下面露出来。

汗水沿着颈侧留下一道浅痕,到了衣领便停住了。

张轻轻看了一会儿。

陈巍转过脸,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咋了?”他问。

“看你热。”

“骑一会儿就干了。”

他抬手拨开额前的头发,又转回去看江。

张轻轻也把脸转向对岸,刚才看过的地方却还留在脑子里。

她知道他衣服下的躯体应该是她喜欢的类型,早晨偶尔骑在他后面时,她已经看了很久。

江面反着碎光。远处一辆公交车从桥上开过,车窗里的人挨着坐成一排。张轻轻看着那辆车开进楼群,忽然问:“你觉得我回来挺可惜吗?”

“可惜啥?”

“书读了挺多年,最后在服装店卖衣服。”

这句话她听过许多遍。母亲说的时候带着火气,旧同学说的时候带着小心。张轻轻自己也说过,通常是在夜里,出租屋的灯关掉以后。

陈巍用鞋尖碰了碰台阶边的沙土。

“你要问我卖衣服丢不丢人,我肯定说不丢人。”他说,“别的我也不懂。”

张轻轻等着他往下说。她已经习惯别人替她补上后半截话,劝她考编,劝她去省城,也有人劝她回到原来的专业。

陈巍喝了一口水,拧好瓶盖。

“你想歇一阵就先歇着。哪天觉得烦了,再找别的事。”

“换去哪儿?”

“这你问我就问错人了。”陈巍笑了一下,“我连省城都没去过,给你指什么地方。”

“那我一直想不明白呢?”

“先上班,慢慢想。刘姐还能因为这个把你开了?”

张轻轻也笑了:“她舍不得。”

“那就更不用急。”

陈巍把水瓶放到脚边,低头抠起瓶身翘开的一角标签。话说到这里,他便专心对付那块湿纸。

张轻轻望着他的手。

别人谈起她的生活,总想替她找到一个方向。

陈巍承认自己懂得少,剩下的话也跟着停了。

去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离开晓慧靓衣,这些事情重新回到她手里。

她暂时握得生疏,胸口却松开了一点。

风从水面吹过来,把陈巍额前的卷发掀开。

他低着头,鼻梁的线条落在日光里,左脸颊靠近鼻侧的痣也露了出来。

张轻轻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他的嘴唇上。

她想起坡上松开的帽带。陈巍站在她身后,指背擦过耳后的皮肤,呼吸落得很近。那时她扶着车把,心里希望那缕头发多缠一会儿。

此刻这个愿望换了一种样子。

她想让陈巍靠近。她会先闻到他衣领里的桂花味,随后看见他的睫毛垂下来。那双柔软的嘴唇会碰到她,她会留在原处,把眼睛闭上。

张轻轻被自己的想法烫了一下。她拿起水瓶喝水,瓶里的水已经被太阳晒温,咽下去时仍压住了一点慌乱。

陈巍转头:“累了?”

“腿酸。”

“回去慢点骑。”

“嗯。”

他伸腿换了个坐姿,膝盖离她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台阶。张轻轻低头看那段空处,刚才想象里的亲吻藏在她心里。

下游的鱼漂动了一下,钓鱼的人立刻收线,拉上来的钩子空着。

岸边响起几句抱怨,声音被江风吹散。

陈巍看了一会儿,说这片水上午好钓,下午太阳照过来,鱼也找阴凉去了。

“你连鱼几点上班都知道?”张轻轻问。

“听别人说的。”

“我还以为鱼也去你店里买过裤子。”

陈巍笑起来。张轻轻也跟着笑。刚才的慌乱散进风里。

回程时,陈巍骑在前面,速度比上午慢。

夕阳斜着照过来,他的影子落到路边草丛里。

每隔一段路,他都会回头看一眼。

张轻轻便抬起脸,装作刚才一直在看路。

进城以后车多起来。

陈巍骑到她外侧,经过路口时抬手示意她先走。

张轻轻从他身边骑过去,闻到熟悉的桂花味。

她握着车把,心跳又快了一阵。

到了小区西门,她下车时腿一软。陈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隔着短袖贴在上臂。他等她站稳,手便松开了。

“明天得疼。”他说。

“都怪你。”

“现在就开始赖?”

“路线是你选的。”

“九队线你自己也知道。”

张轻轻笑着扶住车座。陈巍蹲下来,从车包里摸出早晨剩下的茶叶蛋。蛋壳在路上磕出细纹,摸上去还有一点温热。

“还吃吗?”

“一人一半。”

张轻轻剥开蛋壳,把茶叶蛋掰成两半。卤汁染进蛋白,靠近蛋黄的地方还白着。她把稍大的一半递过去,陈巍接了,低头咬了一口。

蛋黄有些干。陈巍从车包里拿出剩下的半瓶水,拧开递给她。张轻轻喝了两口,递回去时,指尖握在瓶口下面。陈巍接过去,仰头把水喝完。

他的嘴唇碰在她刚才喝过的位置。张轻轻低头剥着指腹上的碎蛋壳,耳朵又热起来。

两个人在西门分开。张轻轻走出几步又回头。陈巍还站在原处整理两辆车的车包,看见她回头,抬手晃了一下。

她也抬了下手,随后走进了转角。

回到出租屋,张轻轻洗了很久的澡。

温水冲过肩膀,骑了一天的酸意从大腿里慢慢浮出来。

她洗到头发时碰了一下耳后,坡上那次摩挲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把水温调低,继续冲净发梢的泡沫。

出来时,手机上有陈巍的消息。

陈巍问:身体还好吗?

她坐到床边,按了按大腿。酸意已经出来了。

她回复:大腿有些疼。

陈巍发来:热水敷一会儿,明早能轻点。

张轻轻看着那句话。她在输入框里写: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这句话停了几秒,还是发了出去。

陈巍很快回复:我也是。

落地风扇朝床边转过来,吹起她刚洗过的卷发。

张轻轻把手机放到枕边,重新想起浑江边的台阶。

她想起陈巍和她共同喝了那个矿泉水瓶里的水。

她伸手把耳后的头发拨开,指尖停在陈巍碰过的位置。

她喜欢陈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