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东惊西喜

东院新房里,红烛高照。

沈怀瑾挑开盖头的那一刻,烛光正好映在李含章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安静的脸。

不是寡淡,是安静——像深冬里落在石阶上的第一片雪,无声无息,却让人不忍心碰。

她的眉色淡淡的,眉梢微微弯着,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看不清她的眼睛,却能看见那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一晃便收了,留不下一丝痕迹。

她的鼻尖小巧,嘴唇薄而柔,唇角天然带着一点点向上的弧度,仿佛随时要开口说话,却又始终没有开口。

整个人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纹丝不动,像一幅被岁月洗过的仕女图,温婉、妥帖、无一处不合规矩。

烛光在她脸上缓缓流动,将她那本来就柔和的轮廓衬得更柔了几分。

可沈怀瑾却莫名觉得,那安静底下似乎藏着什么。

不是刻意隐藏,倒更像是习惯了不说。

那双被睫毛遮住的眼睛,如果抬起来,会是怎样的目光?

他一时竟想不出来。

红绸被挑开的那一瞬,烛光涌进来,刺得李含章微微眯了眼。

待视线清明了,她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男子。

他背着光,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另一半被烛光映得轮廓分明。

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上扬,像是一笔写到了尽处,收得干净利落。

眼睛沉黑的,看她的目光很稳,稳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嘴角微微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袍子上的金线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可那喜袍穿在他身上,竟不显得张扬,反倒被他周身的沉静压住了,只余下一种端方的体面。

李含章垂下眼睫,心里微微一动。

这人站得可真稳。

方才挑盖头的时候,那根金秤杆在他手里纹丝不动,连带着袍角都不曾晃动半分。

她又想起拜堂时对面那双青缎面的靴子——从头到尾,那双靴子都站得极稳,连带着衣摆都不曾晃动半分。

原来他是长这样的。

李含章在心里默默想着,面上却不显,只是将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收紧了些。

指尖触到自己的手心,有些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连忙将目光垂得更低了些,耳根悄悄染上一抹淡红。

李含章低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两颊微红,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膝上,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怀瑜心头猛然一紧。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身影。荷塘边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姑娘,裙角飞扬,笑声清脆,断不会是眼前这般沉静如水的模样。

他攥着喜秤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股凉意从脊背缓缓爬上后颈。

今日迎亲出发前,管事便来禀过,说街口遇上了送殡的队伍,巷子又突然走水,两顶花轿在混乱中挤作一团,轿夫们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才重新整队。

当时他正忙着招呼宾客,既然迎亲队伍及时赶来,只当是小插曲,听过便罢,并未往心里去。

此刻那些话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的脑子里,拼出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可能。

花轿怕是抬错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指尖便微微发凉。

若是错了,那这盖头下坐着的,便是大小姐李含章——不是他该娶的那一个。

而真正该嫁他的二小姐李含钰,此刻多半正在西院,坐在他弟弟沈怀瑜的新房里。

他喉结微微滚动,几乎不敢往下想。

这门亲事是爷爷撑着病骨促成的,若当真出了这般岔子,阖府上下如何交代?

爷爷那身子,又如何承受得起?

他望着面前这张温婉安静的面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敢问姑娘,”沉默半响,他放下喜秤,压低了声音,“可是李家大小姐?”

李含章微微一怔,抬眸望向他。

烛光下,这人眉目沉稳,面色凝重,与那日荷塘边远远望见的模糊身影确有几分相似。

但来的那位不是未来妹夫吗?

她轻轻点头,柔声道:“正是。公子何出此问?”

沈怀瑾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郑重作了一揖:“大小姐,今日街口混乱,两家的花轿怕是抬错了。在下沈怀瑾,本应与令妹成婚,而你该嫁的,是我二弟沈怀瑜。”

李含章闻言,脸色霎时白了,攥紧了衣袖,声音却依旧平稳:“公子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沈怀瑾看了她一眼,心中暗叹这姑娘当真沉得住气,换了旁人怕是早已惊慌失措。

他心头狂跳,转身走向门口,匆匆道,“大小姐稍候,在下去西院说清此事。”

话说西厢院这边,沈怀瑜自前厅离席之后,脚步便有些收不住。

回廊两侧的石榴树被夜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廊下悬挂的红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在席上被宾客们灌了一轮又一轮的酒,饶是酒量再好,此刻被夜风一吹,也觉得脸上微微发烫。

脚下倒是稳当——当兵的人,这点酒算什么——只是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自己也说不清是酒劲上头,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在垂花门前站了片刻,低头整了整衣襟,又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抬脚跨过了门槛。

院中守着的喜婆远远瞧见他,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嘴里一叠声地道着“二爷大喜”。

沈怀瑜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递过去,那喜婆接过来脸上的褶子顿时笑得更深了,又说了几句吉利话,便识趣地退到了院门外候着。

沈怀瑜站在新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房门推开,迎面扑来一股暖融融的甜香。

那是龙凤花烛燃烧时特有的气味,混着女子闺房中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他常年待在军营,闻惯了皮革与铁锈的味道,乍一嗅到这满室的暖香,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红烛高照,满室通明。

喜床上,新娘子端端正正坐着,一身大红嫁衣,盖头遮得严严实实。

搁在膝上的两只手交叠着,瞧着倒是规矩,只是那双手的指尖似乎在微微攥着衣角,指节泛着浅浅的白。

沈怀瑜走到床前站定,低头看着那方红盖头。他在沙场上面对刀光剑影都不曾怯过,可这掀盖头的事,倒比头一回上阵还叫他手心出汗。

他定了定神,伸手拿起搁在托盘里的喜秤。

沈怀瑜挑起盖头的时候,手比平日握刀轻了三分。红绸滑落,烛光哗地一下涌了进去,照亮了盖头底下那张脸。

他看见一双眼睛正仰着望他。

那眼睛亮得惊人——圆溜溜的,黑白分明,瞳仁比寻常人更黑,烛光映在里面像是两颗被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晃一晃便有光从深处泛上来。

她不像寻常新娘子那样低垂着眼,而是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怯意,也没有轻浮,只有一种坦荡荡的好奇。

那睫毛又浓又翘,忽闪忽闪地,每眨一下都像蝴蝶在他心口轻轻撞了一下。

她的下巴尖尖的,鼻梁挺直,鼻尖微微翘着。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方才在盖头底下偷偷说了句什么,还没来得及合拢。

沈怀瑜见过的姑娘不多,但他忽然觉得,就算他见过再多,大概也不会有谁像眼前这个一样——光是看他一言不发,就能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金秤杆挑起红盖头的一角,烛光顺着那道缝隙倾泻进去,一寸一寸地照亮了盖头下那张脸。

盖头被掀开那一刹那,李含钰只觉得眼前忽然一亮,下意识地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她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目英挺,肤色被烛光映得暖了些,却仍看得出比寻常男子黑上一些。

他正低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紧张的僵硬。

沈怀瑜看见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睁得大大地望着自己,像是好奇,又像是害羞,睫毛微微颤动着,显然心里也不像表面上那般镇定。

两人就这么对望了一瞬,谁也没说话。

李含钰先回过神来,慌忙垂下眼睫,耳根腾地红了。

她心里暗暗骂自己:怎么一上来就盯着人家看,母亲叮嘱的那些话全忘了个干净。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才在盖头底下打了半天腹稿的那些话,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沈怀瑜见她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耳坠,在烛光下轻轻晃动。

他忽然也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放下喜秤的动作都比平日轻了几分,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

他在她身旁坐下,坐得有些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在军营里跟兄弟们插科打诨的浑话显然不能拿到这里来说,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饿不饿?”

李含钰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饿。”

“哦。”沈怀瑜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烛花噼啪响了一声,两个人都像是被这声响惊着了,同时动了动身子,又同时僵住。

沈怀瑜暗暗懊恼,他在军中发号施令从不含糊,怎么到了新娘子跟前,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

他又想了半天,道:“渴不渴?我给你倒杯茶。”

李含钰其实不渴,但觉得若说“不渴”,他大概又要陷入沉默,便点了点头。

沈怀瑜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温茶,端回来递给她。

李含钰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颤。

她飞快地缩回手,差点把茶水洒出来,沈怀瑜赶紧扶稳了杯子,两人的手指又碰在了一处。

“我……我自己来。”李含钰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其实根本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沈怀瑜重新坐下来,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茶。

烛光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大哥果然没有骗他——李家大小姐确实是个好姑娘,虽然瞧着不像大哥说的那般“温婉娴静”,但这低头喝茶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倒也动人。

他哪里知道,李含钰此刻心里也在悄悄打量他。

她记得那日荷塘边远远瞧见的人,斯文清瘦,怎么近看这般壮实?

肩膀宽宽的,坐在她身旁像一座小山。

兴许是那日隔得远没看清吧,她想。

不过这样也好,瞧着就踏实,靠得住。

两人各怀心思,却又都不敢说破。

茶喝完了,李含钰把杯子搁在床边的小几上,手指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出嫁前母亲拉着她的手,红着脸说了许多她听不太懂却又隐约明白的话。

那些话此刻一句句往脑子里钻,她的脸越来越烫,连带着脖子都泛了红。

沈怀瑜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在军营里听那些老兵油子说过不少浑话,可真到了自己头上,那些话全成了废物。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跳得比冲锋时还快,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窗外夜风拂过石榴树,枝叶沙沙作响。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花烛偶尔的噼啪声。

还是沈怀瑜先开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李含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笨拙的郑重:“我……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往后你若觉得我哪里不好,只管说,我改。”

李含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她在深闺中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一种毫不设防的坦诚。

她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她垂下眼睫,嘴角弯了弯,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也有许多不懂事的地方,你别嫌我笨就好。”

沈怀瑜连忙道:“不笨不笨,你一点都不笨。”

李含钰没忍住,笑出了声。沈怀瑜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这一笑,两人之间的那层薄薄的拘谨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红烛摇影,罗帐轻垂。

他缓缓伸出手,覆上她搁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去。

他的手掌粗糙,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而干燥。

李含钰低着头,脸红得像要滴血,却没有挣开。

他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时停了一停,像是在等她的回应。她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二人心皆狂跳,沈怀瑜渐渐低下头,试探性的碰了碰面前面红如滴血的女子的双唇,见她未躲,便大着胆子加重了些力度,再度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