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困兽

周五晚上十一点,写字楼二十三层的灯光陆续熄灭,只有市场部的玻璃隔间还亮着。

七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桌上散落着披萨盒、啤酒罐和扑克牌。

“陈默,再去买两打啤酒!”张扬把空罐子捏扁,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陈默默默起身。

他是办公室里公认的“便利贴男孩”,个子不高,不胖不瘦,长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二十七岁,单身,性格温顺到近乎懦弱。

其他三对情侣使唤他像使唤自家宠物。

“等等,我也去。”林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个动作让她的白色衬衫绷紧,勾勒出惊人的曲线。

林薇曲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米七的个子,腿长腰细,在那件看似保守的衬衫下,藏着丰盈的秘密。

便利店在一层的街角。深夜的街道空旷,只有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光斑。

“张扬又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林薇点燃一支烟,靠在路灯杆上,“恋爱三周年纪念日。”

陈默提着啤酒,不知该说什么。这是他的角色,一个安静的倾听者,永远的情绪容器。他不会误以为林薇把他当知己。他有自知之明。

“有时候我觉得,他根本不在乎我。”林薇吐出一口烟,烟雾中她的侧脸美得不真实,“我好像只是他在朋友面前炫耀的东西……”

“张扬他……”陈默斟酌词句,“要不我回去提醒他?”

林薇笑了,笑声里带着不屑:“你?切!做好你自己吧!”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他有些懊悔自己多嘴,他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做背景板,习惯了在别人的故事里扮演配角。

回到办公室,气氛已经变了。张扬和李健在争论足球,声音越来越大。林薇坐到角落的沙发上,打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下大半。

“少喝点。”陈默悄悄坐过去,保持礼貌距离。

“你管我?”林薇斜眼看他,眼神迷离,“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刺中了陈默。他悄悄的坐远了些,像是怕被烫到。

凌晨一点,散场。林薇醉得站不稳,张扬却已经叫了代驾准备离开。

“你送她。”张扬把车钥匙抛给陈默 “她家地址你知道。”

陈默扶住林薇,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其他两对情侣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和满室狼藉。

出租车里,林薇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渐渐绵长。

陈默僵直地坐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却管不住自己的目光。

她衬衫的扣子不知何时松开了两颗——大概是刚才张扬理领口时,指节“不小心”碰开的。

黑色蕾丝的边缘卡在锁骨下方,随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再往下,是一道被月光照亮的深壑,像某种隐秘的沟壑,温柔而危险。

到了林薇的公寓,是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

路灯透过楼道窗洒进来,在积灰的扶手和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斜长的影子。

陈默右手揽着她的腰,左手抓住她的手腕搭在自己肩上,她整个人便如藤蔓般挂下来,脚底软得像踩在棉絮上。

“你走稳一点……”他皱着眉,脸往旁边偏了偏,说话时带着鼻腔里挤出来的嫌弃,像是怕她蹭脏了他的外套似的,“再这样我没法抬你。”

他说着,身子微微往外侧,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可她偏偏不配合,脚下磕到台阶,整个人朝前一扑,胸口便重重撞上他的手臂。

那一瞬间,隔着薄薄的衬衫,他清楚感受到了她的体温、轮廓,以及呼吸间胸腔伏动带来的柔软压迫。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你能不能好好走?”声音却压得极低,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但他的手臂不自主地往回收。

不是扶稳,是收拢——她的身体被带着贴近他的身侧,使他肩膀的一侧整个陷进那股温软的触感里。

他脸上写着嫌她还醉得碍事,胳膊却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一寸一寸往她那边靠,指节甚至轻轻扣进她腰侧的凹陷里,像是怕她滑走。

楼道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黑暗里,她的呼吸更清晰,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湿热的气流扫在他颈窝。

她软软地哼了一声,身体又往下一沉,他便下意识地把她往上提,手臂顺势箍紧,前臂正好抵在她胸侧。

“……到了。”他干涩地说,声音比预想中低哑。

灯又亮了。

昏黄的光线从头顶落下来,像一层旧纱布,将楼道里的暧昧照得无处可藏。

陈默的目光落在自己右臂上——它正环在她腰侧,掌根贴着她的侧肋,指尖微微陷进薄薄的衬衫布料里,像是已经待了很久。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林薇失了支撑,身子一软,肩胛骨磕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顺着门板往下滑。

“钥匙……”林薇含混地咕哝,手在包里翻了两下,指尖勾住什么东西一扯,整只包倒扣过来。

口红、粉饼、纸巾、身份证、一颗薄荷糖,哗啦啦洒了一地。

她愣了愣,然后像孩子一样蹲下去捡,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你别动。”陈默按住她的肩,先她一步蹲下去。

他低头去拾散落的杂物,指尖碰到一支冰凉的金属口红,正要收进掌心,视线却不受控地向上抬了一寸。

她蹲在灯下,裙摆因为刚才的动作被高高扯开,黑色丝袜泛着微光,包裹住纤长的小腿和浑圆的大腿,再往上,是两道细窄的蕾丝吊带收拢在腿根,像某种隐秘的花边,贴着雪白的皮肤,延伸到阴影更深处。

他指尖一颤,口红从指缝滑落,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默猛地别开脸,猛地移开视线,耳朵发烫。

动作大得像被火燎到。

他能感觉到那热度顺着脖颈往下蔓延。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几样东西胡乱拢进包里,拉链都没拉,直接塞进她怀里。

门终于开了。林薇跌跌撞撞走进客厅,倒在沙发上。陈默站在门口,任务完成了,手放到了门把手上。

“别走……”林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软得不像话,带着醉意的黏稠尾音,像糖丝一样缠在空气里,“陪我呆一会儿。”

屋里有一股女人的味道。

是某种温柔的花香,混着她发丝间的洗发水气息,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酒气,它们搅在一起,凝成一种陌生的、柔软的、让他眩晕的氛围。

他从没进入过一个单纯的女孩子的房间,而现在他甚至能闻到她枕头上的气息。

他是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

以前他来接张扬,每一次都只站在楼道口,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砖,听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笑声和说话声和呢喃声,然后等着张扬披上外套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说一句“走了”。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夜里,他会站在这样一盏灯下,看着这个女人这样躺在自己面前,用这种甜腻腻的、软绵绵的声音,挽留他。

陈默的手僵在门把上。

黑暗里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自己的心跳清晰得可怕——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震得指尖发麻。

他平时觉得自己是个没什么情绪的人,心跳总是稳稳当当的,可现在它正拼命往嗓子眼里蹦,仿佛要撞开他的喉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关上门、按下灯开关的。

啪地一声,昏黄的光从角落那盏落地灯里漫出来,像一层暖融融的纱布,轻轻盖住了整个房间。

光线并不亮,刚好足够看清一切,又刚好足够藏住一些东西。

林薇不在沙发上。

她已经挪到了那张不大的床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无力地摊在那里。

她的裙子皱成一团,卷到大腿根部,黑色丝袜的边嵌进皮肤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没有一个男人能抵御丝袜的诱惑力吧?

林薇侧着脸,头陷在枕头里,乌黑的发散在米白的床单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

她半睁着眼看他,眼尾带着一点醉意洇开的红,目光迷迷蒙蒙的,像裹着一层雾。

“水……”她喃喃。

陈默去厨房倒水,回来时,林薇已经坐起来了。她接过水杯,手指碰到他的,停留了几秒。

“陈默。”她轻声说,“你觉得我漂亮吗?”

“漂亮。”陈默诚实回答。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他自惭形秽。

“那为什么……”林薇的声音突然哽咽,“为什么张扬不在乎?”其实林薇和沉默都知道,她只是张扬的玩物。

已经没有了新鲜感,只是还没换而已。

她开始哭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安静的流泪,像受伤的小动物。

陈默手足无措。

他笨拙地抽出纸巾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又觉得递纸巾这个动作笨得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这辈子都没学会怎么安慰人,尤其是安慰这样一个女人。

林薇没有接纸巾。她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然后整个脸埋了进去。那一瞬间,陈默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半拍,又轰然炸开。

她的脸窝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

她的脸颊滚烫,烫得他掌心像贴着一块烧红的玉。

眼泪马上洇开,顺着他的掌纹蔓延,一道温热的、细细的水流从虎口滑下去,流进他手腕的经络里。

她的睫毛扑扇着刷过他的指根,湿漉漉的,像两片羽毛在轻轻刮他的骨节。

她的嘴唇贴着他掌心的最凹陷处,柔软湿润,带着一点微凉的酒气,每一次呼吸都让那两片唇瓣轻轻翕动,像在他皮肤上种下一阵又一阵酥麻。

她的手攥着他的手指,力气不大,却像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指节微微颤抖。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灼热的气流从他指缝间漏出来,扑在他的手背上,带着她的体温、她的眼泪、她的委屈和酒意。

陈默感到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像被点燃的引线,一瞬间烧穿他的理智,直冲大脑。

他的心跳疯了。

像是一头困兽,在他的肋骨间横冲直撞,把胸腔撞得发疼。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喉咙里干得像着了火。

他用力咬住后槽牙,把那股冲动压进牙缝里,可是没用——她的脸、她的泪、她贴在他掌心里的温度和重量,正一寸一寸瓦解他所有的克制。

他轻轻动了动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痕,动作自己都不曾察觉,那么轻,那么柔,像怕碰碎她。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触碰,更往他掌心里钻了钻,鼻尖蹭到他的腕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抱抱我。”林薇抬起头,泪眼朦胧,睫毛上挂满碎钻般的水光,“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