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东西,命挺硬

风声灌进耳朵,夏至直直坠下。

失重来得太快,夏至本能地蜷起身体,伸手去摸怀里的傀儡马。

“小黑!”

最后一块灵石被她按进马腹,黑马变大。夏至扑过去,用尽全力环住马颈。

“飞!快飞起来!”

小黑四蹄凌空乱踏,一人一马仍朝崖底坠去。

……没有奇迹发生,小黑不会飞。

夏至没有放弃,咬牙猛拽缰绳。

“朝崖壁贴过去!”

小黑侧过身,四蹄朝石壁狠狠蹬去。

“砰!”

马身撞上岩壁,震得夏至眼前发黑。

下坠之势却缓了一缓。铁蹄贴着陡壁一路擦滑,刮出刺耳的声响。夏至伏在马背上,任由碎石打在脸上,却死拽着缰绳没有松开。

再撑一下,她对自己说,只要能抓到一处能借力的地方——

这时,一块横生的山岩迎面撞来。

小黑勉强扭开半个身子,肩侧仍重重磕了上去。马腹阵纹骤然乱闪,黑马左前腿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灵光灭了,黑马瞬间缩回巴掌大小。

夏至抱了个空,整个人被甩向外侧。她的手胡乱抓过风,可是连崖壁都离她越来越远。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仿佛又听见母亲躺在床上时,反反复复的挽留——别出谷。

这六年来,娘用自己的命换她平安。她怎么能出谷第一天,就把这条命丢了?

可她马上就要摔死了,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而柔韧的东西缠上她的腰,像是从崖壁深处伸出来的藤。

那东西骤然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坠势猛地一顿,可她下坠得太快,那东西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力道,被她一路向下拖去。

夏至仍在坠落,势头却慢了许多。

下一刻,她整个人撞进一片浓密的树冠。

枝叶劈头盖脸地抽下来,又托着她滚下陡坡。她一路撞过湿滑的泥土、碎石,滚了许久才停下。

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

悬崖上,几名面甲人立在崖边,望着下方翻滚不止的阴雾。

“神识探不下去,下崖找!”

为首那人刚要抬手点人,袖中传讯符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过,开口:“宸王殿下命我等即刻会合。”

几人对视一眼,似在犹豫。

男人懒洋洋道:“怎么,本少主杀个人,你们还不放心?”

“万少主见谅,兹事体大,卑职不敢怠慢。”

“呵……”万铮嗤笑一声,腕间乌黑魂链无声滑出,一路垂入崖下阴雾。片刻后,链端拖回一团灰白影子。

那影子五官已被阴煞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后腰处一点猩红符印,仍在明灭不定。

“追魂!”一个面甲人下令。

三目魂犬猛地扑到崖边,额心竖瞳睁开,喉中发出低沉咆哮。

“是她。”为首面甲人盯着那道魂影,“追魂印不会错。”

这时,万铮五指微拢,魂链突然收紧。那道带着追魂印的灰影,一寸寸碎成灰白光屑,散得干干净净。

“魂飞魄散,这下满意了?”声音懒洋洋的。

三目魂犬低低呜咽一声,额间竖瞳缓缓合上。

万铮这才道:“劳烦替我带一句话给夜南黎,万某今日沾了晦气,不敢往宸王殿下跟前凑,恕不相迎。”

为首面甲人收起传讯符,抱拳:“万少主,今日多有得罪。告辞。”

几道黑影很快掠下山道。

崖上重新安静下来。

万铮却依然站在崖边。

片刻后,他看向远处一株枯松。枝桠上停着一只乌羽青瞳的鸟。它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截枯枝。

万铮与它对视片刻。

“看够了?”他问。

乌鸟振翅而起,很快没入阴云。

“看一下还有没有眼睛。”万铮对着虚空下令。

腕间魂链轻轻一响,一道灰白魂影从他袖底滑出,贴着地面没入山林。

过了一会儿,那魂影从另一侧绕回,又沿崖壁往下探了数十丈,摇了摇头,重新没入他袖中。

直到这时,万铮唇边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才彻底消失。

刚才,白玉笛点上她腰侧时,他便从追魂印上剥下一缕印息,种进了一具魂奴。

阴雾遮住众人视线后,另一截魂链追着她落下去,勾住她的腰,卸去了大半坠势。

黑气沿着腕骨钻入袖中,万铮肩背蓦地绷紧,偏过头咳了一声。

“咳——”

一点血色溢出唇角。

万铮拉下衣襟,胸前的剑伤果然更重了,白色的剑气正在蚕食他的魔气。

他望着深不见底的阴雾,勾了勾唇角。

“小东西,差点没拉住你,命还挺硬。”

就在这时,袖中一枚无纹黑符微微发烫。

万铮捻出传讯符。

上面只浮着一行字:【岚雾西南驿,酒已备。南黎。】

他指尖一碾,黑符无声化作飞灰。

胸前伤处又是一阵钝痛。

“都算在你的账上,在我讨回来之前,可别死了。”

……

崖底。

夏至是被水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山坳里潮湿阴冷,身下的落叶浸着水汽。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左脚踝,不知道是不是断了,稍微动一下便钻心的疼。

她顾不得疼,撑起身体四下寻找。

不远处的乱石间,小黑已经变回巴掌大小。左前腿裂开一道深缝,马腹上的阵纹彻底暗了。

夏至撑着地,一点点挪过去,将它捧进掌心。

她先翻过马腹,那块灵石仍嵌在阵槽里,没有碎。

……还好,灵石还在。

夏至环顾四周,这里是她坠下来的地方。若那些面甲人真的下崖找尸体,最先搜的就是附近。

她把小黑和灵石一并收进行囊。找到一根粗树枝,随后忍着脚踝的疼撑起来。

方才滚下陡坡留下了一路痕迹。夏至用树枝,一点点将明显的血迹和拖痕用土盖上。

做完这些,她额头已经全是冷汗。

远处传来细细的流水声。

夏至循着水声往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片山坳。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停下来喘了口气。腰侧隐隐作痛,掀开衣服看去,里面留着一圈勒痕。

她昏过去前,确实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

像藤。

……好在自己命大。

夏至想到悬崖上那双酒红色的眼睛。这个疯子!以后听到笛声,有多远躲多远!

咬牙切齿一番,胸口那股憋着的怒气又泄了。

不管怎么说,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水流尽头是一处更低的山坳。

夏至扶着石壁慢慢往前走。绕过一块覆满苔藓的巨石时,她忽然停住了。

几丛细长的草叶贴着岩缝生长,叶尖托着剔透水珠,在昏暗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晕。

是凝露草!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触到草叶,却又猛地停住。

不能伤根。

离土两个时辰,药性便会散尽;根须若断了,露气也留不住。

夏至跪进湿泥里,用手一点一点拨开根旁的碎土。

她的手指被石子磨破,泥水混着血沾满掌心。终于,整株凝露草连着湿润的根土,被她托了出来。

叶尖的露珠轻轻晃了一下。

夏至用衣袖垫着,小心把它放进药囊。

直到这一刻,她绷了一路的那根弦才终于断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膝上。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落进手上的血泥里。

这一路,她不是不怕。只是那些时候,她连害怕都顾不上。

夏至死命咬住唇,还是漏出一点哭声。

“别死……”

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说谁。

“娘,别死。”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药囊,声音哽咽。

“小草,你也别死。”

夏至不敢哭太久,很快抬起袖子把脸擦干净。

凝露草离土以后,只能撑两个时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用力踩了踩,冷汗簌簌落下。她又取出行囊里的小黑,将灵石重新嵌入。

阵纹亮了一瞬。小黑的身体刚刚舒展开些许,左前腿那道裂缝便再次迸开,灵光随即熄灭,又变回了巴掌大小。

在这株草失效以前,她必须回到药谷。

但是,该怎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