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媚那晚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边钱满仓打着震天响的呼噜,胖肚子一起一伏的,跟个鼓足了气的皮囊似的。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这胖子,当初嫁给他图的就是个官位和银子,可这几年下来,银子是有了,吃喝是不愁了,可她柳媚不是个安分人,她要的是更多。
钱满仓这户部尚书当得稳稳当当的,可那又怎样?
他给不了她更大的权势,给不了她更刺激的日子,甚至连床上那点事儿都给不痛快。
一个月能碰她两三回都算多的,每次吭哧吭哧动不了几下就交代了,完事倒头就睡,呼噜打得比雷还响。
如今不一样了。
五皇子蓝天虽然是个废物,在朝中没权没势,可人家到底是皇子,是龙子龙孙。
只要攀住了这根线,往后有的是机会往上爬。
可问题在于,她是个有夫之妇,只要钱满仓还活着一天,她就顶着户部尚书夫人的名头,跟皇子勾搭的事儿迟早纸包不住火。
与其等着哪天东窗事发被人抓了把柄,不如……先把这个绊脚石搬开。
柳媚翻了个身,盯着帐子顶,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办法有的是,就看怎么做得干净。
第二天一早,钱满仓照常去上朝,柳媚起床后梳洗打扮了一番,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也不涂脂粉了,瞧着比平时温顺了不少。
她亲自下厨熬了一锅粥,炒了两个小菜,等到中午钱满仓回来吃饭的时候,她笑盈盈地把饭菜端上桌,拿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丝:“老爷辛苦了,多吃点。”
钱满仓端着碗,看着自己媳妇今天格外殷勤,心里头还挺美:“夫人今儿怎么亲自下厨了?”
柳媚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茶杯,声音温温软软的:“老爷天天为国事操劳,我心疼你呗。”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再说我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做点事打发时间。”
钱满仓拍了拍她的手背:“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带你出去转转。”
柳媚低下头,嘴角挂着温顺的笑:“嗯,都听老爷的。”
之后一连好几天,柳媚都维持着这副贤惠模样。
每天变着花样给钱满仓做饭煲汤,晚上还主动给他捏肩捶背,嘘寒问暖的,比刚成亲那会儿还殷勤。
钱满仓本来就是个粗心的人,被自己媳妇这么一伺候,更是啥也没往深处想,只当是柳媚转了性子,心里头还美滋滋的,觉得这日子越过越舒坦。
可柳媚心里头清楚得很,这些好,都是做给人看的。
第八天晚上,钱满仓从衙门回来,脸色不太好,说是朝中最近在查账,他管着户部的银库,有几笔账对不上,上面催得紧,这两天得熬夜把账册理清楚。
柳媚听了,心里头一动,面上却做出担心的样子,拉着他的袖子说:“老爷别太累着了,身子要紧。我晚上给你炖盅参汤,提提神。”
钱满仓摸摸她的头:“还是夫人疼我。”
当天夜里,钱满仓在书房里对着账册忙到亥时,柳媚端着一盅参汤推门进来。
热气腾腾的汤盅搁在案角,汤色清亮,几片参须浮在上面,闻着就一股子药材的苦香。
柳媚站在他旁边,温柔地说:“老爷趁热喝了,早点歇吧。”
钱满仓头也没抬,端起汤盅喝了几口,咂咂嘴:“味儿不错。”放下去又埋头看账册。
柳媚看着他把参汤喝下去,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暗暗松了口气。
她转身出了书房,回了自己屋里,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拆发髻,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笑。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可眼睛里透出来的光,冷得像腊月里的霜。
那盅参汤里,她添了点东西。
不多,就那么一小撮,研磨得细细的粉末,混在参汤里根本看不出来。
这东西是她托人从城外一个游方郎中手里买的,说是吃下去之后人会慢慢觉得疲惫、胸闷、喘不上气,跟犯了心疾的症状一模一样,连着吃上七八天,就能让人在睡梦里悄无声息地走了。
她隔一天往汤里放一回,掐着剂量,既不让人当场发作惹人怀疑,又能慢慢地把人的底子掏空。
接下来的几天,钱满仓果然开始觉得身子不大对劲。
白天在衙门里坐着坐着就觉得心口发闷,喘气费劲,走几步路都冒虚汗。
他以为是自己熬夜熬多了,也没当回事,晚上回来喝了柳媚端来的参汤,倒头就睡。
柳媚每次看着他喝完,等他一躺下就打来热水给他擦脸擦手,嘴里还念叨着:“老爷好好歇着,明儿我再去给你抓副补药来。”
钱满仓迷迷糊糊地应着,心里只觉得自家媳妇真是越来越会疼人了。
第十三天夜里,钱满仓从衙门回来,脸色蜡黄,捂着胸口直喘气。
柳媚扶他到床上躺下,端了温水给他润嗓子,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老爷,你这身子可不能硬撑了,明儿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钱满仓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的:“没事……就是累的,歇一宿就好了。”他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呼噜声比平时浅了许多,中间还断了几次,像是喘不上气来似的。
柳媚坐在床边,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声,手指轻轻在床沿上敲着,一下一下的,数着节奏。
等那呼吸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浅,最后彻底没了动静,她才慢慢站起来,凑到钱满仓跟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了,鼻尖凉得跟石头似的。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猛地往后踉跄了几步,用尽全力尖叫了一声:“来人啊!快来人啊!老爷、老爷他……!”
叫声凄厉,把外头睡着的下人都惊醒了。
管家第一个跑过来,进屋一看,钱满仓直挺挺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巴微微张着,探了探鼻息之后,管家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老爷……老爷薨了!”
柳媚扑在床边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嗓子都哑了:“老爷你醒醒啊!你昨儿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啊……”她一边哭一边捶床,满脸的悲痛欲绝,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尚书夫人真是重情重义。
消息传出去,第二日天一亮,顺天府就来人了。
钱满仓好歹是朝廷三品大员,死得突然,府衙那边自然要查一查。
几个捕快在屋里翻来翻去,检查了床铺、被褥、枕头,连钱满仓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都拿银针试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有个老仵作过来验了尸,掰开眼皮看了看,又按压了胸腹,最后得出结论:心脉阻滞,应当是累出来的心疾突发,加上年纪上来了,夜里睡着睡着就过去了,不是他杀。
柳媚哭哭啼啼地坐在旁边,拿帕子按着眼睛,一边抽泣一边跟捕快说:“我家老爷这些天一直说胸口闷,我让他歇歇他不听,非要忙着衙门里的事……我每天晚上给他炖参汤补身子,谁知道他还是……”她说着又哭了起来,声音凄凄惨惨的,引得来帮忙的邻居也跟着抹眼泪。
顺天府的捕快们互相看了看,心疾暴毙这种事在他们经手的案子里也不是头一回,加上钱满仓最近确实在朝中被查账压着,累出毛病来也说得通。
他们又问了管家和下人们,众口一词都说尚书夫人这些天对老爷体贴入微,端汤送水的,瞧着恩爱得很,谁也没往别处想。
最后府衙那边在文书上写了“心疾猝发,自然身故”,结了案。
钱满仓的丧事办了七天。
灵堂设在正厅,白布白花挂了一屋子,棺材摆在中间,前面香火不断。
柳媚披麻戴孝地跪在灵前,来了吊唁的人她就哭一场,拿袖子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还念叨着“老爷你怎么撇下我就走了”。
哭得眼圈红肿,嗓子沙哑,整个人瘦了一圈,瞧着真是可怜见的。
来吊唁的官员们都感叹,说钱夫人跟钱大人伉俪情深,实在让人动容。
出殡那天,柳媚扶着棺材一路送到城外,走得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绊倒,旁边的丫鬟赶紧搀住她。
她站在坟前看着棺材下葬,铲土的人一锹一锹把黄土盖上去,她忽然蹲在地上放声大哭,撕心裂肺的,把周围几个女眷都惹得跟着落了泪。
等到人都散了,坟前只剩下她一个人,柳媚才慢慢站起来。
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土,又理了理头上的白布,看着那座新垒起来的坟包,脸上的哀容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她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松弛。
半个月了,从下药到出殡,整整半个月,她每天提心吊胆地演着贤妻良母的戏,连睡觉都绷着根弦,生怕哪个环节露了破绽。
好在她够稳,每一步都掐得死死的,从参汤到哭丧,从捕快问到邻里证词,全都对得上,严丝合缝的,谁都挑不出毛病。
现在好了,钱满仓躺在地底下,户部尚书夫人的头衔没了,但她柳媚还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手里攥着钱满仓留下的家产,身上不背任何嫌疑。
而那个五皇子蓝天,她还没彻底抓住呢。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包,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她抬手把那根素白的簪子从发髻上拔下来,随手丢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步子轻快了不少,背影在黄土路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风一吹,裙摆飘飘荡荡的,像是整个人都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