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洛阳总算不下雨了。
陆锦鹤搬回飞香殿时,东宫已是一片冷清。先前伺候刘献瀛的宫人们都尽数发配到仁寿殿或是别的去处,只剩杜建言在料理收尾的琐事。
“杜大人,怎得还留在这?”陆锦鹤问道。
“陆小姐安好。殿下还有些旧物在东宫,臣便留下来清点,然后一并差人收拾了送过去。”
陆锦鹤瞟到一只打开的箱笼,里面的衣物甚是眼熟。她不禁蹲下去抚摸那柔软的皮毛——“这是?”
“这原是殿下最喜欢的白狐裘大氅呢。这白狐啊,是有一年先帝冬猎的猎物,通体无瑕,很是难得。只是取下皮毛后,锁在库房中许久,开春了,先帝想起来时,便顺手赐给太子殿下了。不过到底是旧物了,难怪宫人都将它忘在这里了。”
陆锦鹤愣了愣,她自然不会忘记这件大氅,在冰冷的九洲池畔,曾裹在她身上。
“不如交给我吧。”陆锦鹤笑了笑,将大氅抱在怀里,柔软的狐毛蹭着她的脸颊,很是暖和。“杜大人不必担心,我亲自去和殿下说。”
杜建言也怔愣一瞬。
“那便劳烦小姐了。”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杜建言摇摇头,一件衣裳而已,若是有一天陆锦鹤要把宫殿拆了重建,想来殿下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仁寿殿内,刘献瀛正在读荆州王写来的陈情表:
“臣闻父丧当奔,然封国不可一日无主。臣不敢擅离荆州,以违朝制……臣愿守臣子之分、藩王之职,谨奉新命,永不敢有二心。”
长史跪在阶下,见太子殿下的神色严肃,心中不安。
只见一个御前太监上前同太子殿下说了些什么,殿下竟然笑出声来。
“她不曾从我这儿讨要过什么,如今这般,甚好。”刘献瀛低声说,顿了顿,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还伺候在旁的王公公。
王公公既然能伺候御前多年,自然是个人精,他颔首示意,然后匆匆退下。
出了仁寿殿,王公公便招呼来跑腿的小太监:“去找绣娘,拿上最好的布料到飞香殿去,给陆小姐量体裁衣。”
小太监点点头,飞快跑开了。
夜晚,刘献瀛踱步到飞香殿前。
打盹的侍卫忙站直了身体,要遣人去禀报,刘献瀛摆了摆手,径直往后苑走。
小霜守在外间,见到刘献瀛来了,匆忙行礼。
“她睡下了吗?”
“没呢,殿下。小姐方才沐浴更衣,正在床上看书呢。”
刘献瀛的神色松弛下来,这才拨开珠帘走进了内室。他示意小粼先退下。小粼点点头,还主动将小霜也拉去了前厅。
站在屏风外,他轻声问:“鹤儿,我能看看你吗?”
陆锦鹤听到他的声音,心中惊喜,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抄本塞进被子里,下了床,光着脚便绕出了屏风。
“晏之哥哥,你来了!”
她才沐浴完,黑发披在身后,只着寝衣。
刘献瀛见到她没穿鞋袜,眉头又蹙起一点,忙催着她上床。
“怎能光着脚,不冷么?明日我让人在你床前铺一张毛毯。”他握着她的手,好在这双手并不是冰凉的。
“不冷。”她的脚在被子里蹬了蹬。“哪里需要这样紧张?”
“快入秋了,你身体又未养好,需得仔细着。”他捏了捏她的被子,还算是厚实。他又环顾四周,见飞香殿的确什么也不缺,这才放下心来。
她捏住他白色素服的一角,轻声道:“哥哥,那件白狐裘大氅,我见你也不常穿,便擅自取回来了——”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一件旧衣而已,你喜欢便拿去裁了烧了都可以,何必与我说。”
“怎么能烧了?”她的声音大了些。
“当年我落水时,只觉得池水冰冷……迷糊之间,身上突然多了一件大氅,很是温暖。说来……哥哥当时既然这样喜欢这件大氅,怎会随意抛给了我?我并不记得先前与哥哥打过照面。”
他垂下眼,牵起她的手,吻在她手背上:“是我看你在你阿娘怀中,实在可怜。我知你家中境况,你与阿娘分离已是辛苦,我感同身受,不忍见你再受苦。”
她心口一软,靠进他怀中。
“哥哥实在是个心软的人。”她听着他的心跳声,“哥哥同我讲一讲你阿娘的事吧。我还未曾见过她呢。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阿娘姓王,洛阳人氏……”
先皇后王氏,出自洛阳一户败落的官宦。
其父曾任小官,早逝;母亲亦随之病故,膝下只余王氏一女。
王家至此家道中落,无兄弟,亦无可倚仗的宗亲。
先帝尚为皇子时与王氏成婚,后封瀛州王,王氏随之受封王妃,先帝登基后,册立为后。
她为人宽和,不曾与妾室起过冲突,饶是徐贵妃那样娇纵的人,在王府时期也不曾与她有过节。
她身怀六甲时,适逢先帝登基不久,国力衰微,耶律王国举兵南下,英国公兵败落雁关,先帝不得已割让瀛州求和,从此有了心结:虽对长子寄予厚望,却又不肯亲近,连带着也冷落了先皇后。
她抱着孩子独自坐在大仪殿的窗下:“孩子,娘亲给你取了小字,就叫晏之……”
晏之,晏之。
他跟着太傅学过,河清海晏。
她病逝的时候,刘献瀛年纪尚小。
“晏之,要……要听父皇的话……晏之,阿娘,阿娘对不住你……”
他至今都能回想起来,阿娘的手是那样冷,那样凉,冷得令人心尖也发颤。
“你安心去吧,朕不会亏待了他。”先帝在她榻前这样说。
次年,刘献瀛被封为太子,居东宫。
陆锦鹤抱紧他,轻声安慰道:“好在哥哥已经熬过来了,以后不必再孤身一人。”
他即将登基,等将来秀女进宫,后宫只会更加热闹。她闭上眼,心中钝痛,却没有再开口。
他的手隔着布料轻轻摩挲上她的伤口:“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二人在灯下闲聊许久,陆锦鹤又从被子中拽出那本《任氏传》,拉着刘献瀛一起读。
读到任氏竟然被猎狗咬死,并未复活返生时,陆锦鹤伤心地哭出声来,吓得刘献瀛慌忙抽走她手中的抄本,抱着她安慰:“没事的,不过是人杜撰的罢了。”
旁人并不知,陆锦鹤不过是后怕,若是她并未重生,而是真的死于军营中呢?
毕竟这世上向来没有死而复生的事情,连任氏这样的狐仙竟都不能转生,她又算什么呢?
上一世,这一世,到底哪一个才是梦?
刘献瀛看出她的不对劲,将她抱得更紧一些:“鹤儿……我在这里,不伤心了。”
最后陆锦鹤哭得累了,红肿着眼睛睡下。
刘献瀛站在她床前,踌躇许久,还是放下了床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