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突入

满月藏在铅灰色的云层之后,连带吞没了最后几粒星子。

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雨丝落下来,起初是零星的几滴,转眼便连成了细密的银线,斜斜地织进塞勒的夜色里,洗过柏油路面的浮尘,洗过墙角的污渍,也洗过那些被匆匆拖进暗巷、尚未凝固的血痕。

塞勒这城市,白天和夜晚是两副面孔。

白日的街道上,电车叮当作响,咖啡馆飘出烘焙的焦香,行人们裹着大衣匆匆穿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街角那个脸色过白的流浪汉,或楼道里那双过于明亮的瞳仁。

但入夜之后,塞勒的另一层皮肤便翻了出来——那些藏在传说里的生物,狼人、血族、龙裔、低阶恶魔,如今被档案室统称为“魔族”,就蛰伏在这层皮肤底下,和人类共用着同一座城市的呼吸与下水道。

他们藏起獠牙与利爪,收敛起鳞片和尾巴,有些已经过了三代、四代,血脉稀薄得几乎只剩一点午夜梦回时的悸动,却仍在塞勒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而今晚,这座城市将再一次把它的幽暗面翻到光下。

暗巷入口处,雨帘被风卷成扭曲的纱幕。

一支黑衣队伍沉默地伫立在那里,足有五十余人,身姿笔挺,呼吸匀停,像一排肃立的石碑。

领头的男人半张脸覆着金属假面,面具边缘嵌入颧骨的弧度严丝合缝,露出的下颌线条利落,唇角抿着一条平直的线。

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雨水顺着面具下缘滴落,却像与他无关。

他的视线扫过身后的队员——有人在暗处调节枪械的瞄具,指腹摩过哑光处理的机匣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有人扶着腰间的剑柄,拇指来回擦过剑格上细密的铭文,那动作带着惯性的虔诚;还有人微微掀开黑衣领口,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一颗犬齿。

闪电就在这时劈开了夜空。

一道银白的枝杈自天穹正中炸裂,刹那间将整条暗巷照得惨白。

雷声紧随其后,“轰——”,巨大的声浪贴着地面滚过来,震得两侧楼房玻璃窗嗡嗡发颤,一只栖在广告牌上的野鸽惊飞而起,翅膀在雨里扇出扑棱棱的碎响。

那道白光的余韵里,黑衣人们的身形暴露得短暂而清晰:有人胸前的战术背心上挂着一枚盾形徽章,有人露出的手臂内侧纹着一串古体字母,有人后腰别着一柄刃身刻满经文的短刃,刃尖在光里泛出极淡的银蓝。

“确认平民已全数疏散,”半张假面的男人抬起手腕,对着嵌在袖口的麦克风低声说道,声音被雨声滤过,仍带着一种沉实的穿透力,“AHAG、王庭、教会联合,三方到位。”他停了停,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落定。

“本次行动调停人,代号‘血枭’。按预设编组散开——三方负责人,到我面前。”

话音未落,队列无声地裂开,队员们向两侧退步,让出中间一条窄道。三名黑衣人走了出来,步伐各异却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

最左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孔像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石像,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额角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斜贯至眉梢。

他穿着AHAG标准的深灰作战服,左胸绣着一只展翅的鹰徽,肩章上有三道杠。

他走到血枭面前站定,只略一颔首,声音低而平:“AHAG塞勒第三队,瓦萨·弗里茨。”身后跟着的两名队员随即抬手行礼,五指并拢,指尖抵在太阳穴,动作干净利落。

瓦萨身后,第二个开口的是个女孩。

她的个头在所有人里最矮,一袭裁剪利落的深蓝风衣裹着纤瘦的身形,领口翻出银灰色的内衬,胸口别着一枚纹章——纹样是一头仰首咆哮的狼,绕着一圈细密的族徽字母。

她朝血枭微微提起裙摆,膝弯轻屈,行了一个标准得近乎排练过的贵族礼,毛茸茸的狼尾从风衣下摆探出来,悠闲地晃了两晃。

“吕卡翁家族,荣格公第五十三代,玛丽·德·吕卡翁。”她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冲血枭眨了眨眼,“又见面了,先生。”说话时,她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曲起,像是随时能探出利爪——吕卡翁家的狼人从不空手赴约,何况来的还是继承人。

最后是一个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一头银白长发扎成高马尾,制式圣剑悬在左腰,剑鞘上的藤蔓纹饰被雨水洗得发亮。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飞快地掠过瓦萨和玛丽,脸颊在雨里泛起一点极淡的红。

“啊……到我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腰背挺直,“教会联合所属,第九审判庭第三集团军,预备圣骑,奥菲·德莫尼亚。呃……初次实战,请各位前辈多指教!”说完她条件反射似的补了一个微微欠身的动作,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随后又像是觉得自己做多了,僵在原处,耳朵尖烫得发红。

血枭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面具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随即他收回视线,语速不快不慢:“任务简报都已传送至各位终端。目标系樊卓氏族的一位十七代血族,叛离其家族后于此地地下黑市建立巢穴,迄今已造成数十名平民遇害,转化成血袋以及子裔的数量不确定,可大致确认该血族已被污染堕落。通报完毕。”他顿了顿,抬起左腕看了一眼表盘,夜光指针在雨幕里泛着幽绿。

“作战编组:一至三组清扫外围游荡血袋,同时向巢穴侧翼迂回包抄;四至六组随我直插核心区域,压制目标血族;七组殿后,负责净化堕落污染。各组编员名单已同步至终端。有无疑问?”

沉默。只有雨声和远处又一声闷雷低低碾过天际。没有人举手,没有人开口。队员们或点头,或抬了抬下巴,或只是用目光示意确认。

“好。”血枭按下对讲机的侧键,“行动时间零点整,各组开启污染隔绝仪,突入!”

啪嗒。

啪嗒。

啪嗒。

所有人几乎是在同一秒内拨开右腕装置上的保护盖,按下启动键。

微型仪器发出极轻的嗡鸣,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力场像水波一样贴着每个人的皮肤扩散开来,隔绝外界的堕落气息与精神污染。

吕卡翁的狼人骑士们率先垂首,再抬脸时,瞳孔已从琥珀色转为暗红,像熔岩在眼底缓慢流动。

AHAG的队员们戴好夜视仪,镜片在黑暗中闪过一弧冷光,枪栓拉动的声音整齐得如同一声。

教会修士们则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翕动,无声的祷词在舌尖翻滚,一缕极淡的圣光随即爬上他们掌心的经卷与腰侧的剑刃,像露水覆上叶脉。

三路纵队在暗巷入口处分岔。

瓦萨带领的AHAG队员与半数骑士、修士迅速分散到四周,从消防梯攀上二楼平台,从垃圾箱后绕到街角拐口,从窄巷侧翼摸向建筑后门——动作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高处的狙击手也已就位,通过加密频道传来三声短促的确认音。

纯由修士组成的第七组留在后方,翻开的经书悬在掌上微微浮动,圣辉在他们周围聚拢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玛丽与奥菲则率余下的骑士和修士,紧随血枭没入暗巷深处。

巷子比外面看起来更长,两侧墙壁覆着厚厚一层积年的油污与苔藓,雨水沿着墙缝淌下来,汇成一道道暗色的细流。

垃圾桶横在路中间,盖子供开一条缝,里面的酸腐味弥漫出来,混着尿骚、湿纸板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奥菲下意识屏住呼吸,靴底踩过碎玻璃渣,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巷道的回音里被放大了数倍。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三名修士沉默地跟在两步之外,圣剑出鞘半寸,手没有离开剑柄;再往前是玛丽,女孩的尾巴已经收了回去,脊背微微弓起,走路的姿态从方才的慵懒变得像一头收紧了肌肉的野兽。

而血枭在最前面,步速恒定,步幅一致,黑色作战靴踩进水洼时只溅起很少的水花,似乎对脚下的路烂熟于心。

他们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

门的铁皮锈得斑驳,合页处缠着蛛网,门缝下方洇出一滩深褐色的液体,被雨水冲淡了一些,却仍散发着一股铁锈似的甜腥。

血枭抬手,指节在门面上叩了三下——门内没有回应。

血枭侧过身,朝奥菲偏了偏下巴。

奥菲会意,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按上门面。

铁皮的冰凉隔着战术手套传上来,她感觉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受封誓词的开头,然后猛地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有人拿指甲划过了铁板。

门后的黑暗涌出来,漆黑、沉闷、带着一股地下特有的潮霉气味。

夜视仪自动启动,暗绿色的视野在眼前铺开——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水泥墙面斑驳剥落,头顶的管线横七竖八地耷拉着,有些已经断裂,露出里面锈蚀的铜芯。

走廊尽头连接着一道回字形向下的阶梯,台阶上积着薄薄一层淤泥,脚印凌乱,大大小小,有些甚至不像人类的尺寸。

血枭没有犹豫,第一个迈了进去。靴跟落在水泥地面上,闷响在走廊里弹了两下便消失。其余人鱼贯而入。

队伍沿着阶梯逐级下行。

每下一层,空气就稠密一分。

墙面渐渐出现了细密的红色结晶,起初只是墙缝里几粒芝麻大的碎屑,越往下越密集,到第三层转角时,已经蔓延成巴掌大的斑块,表面光滑如玻璃,在夜视仪的绿光下泛着幽暗的红。

奥菲知道那是什么——堕落血族用人类血肉凝结的巢材。

她胃里翻了一下,咬紧了后槽牙。

那些结晶散发出来的气息并不能被鼻子闻到,却直往人的颅底钻,像有人拿一根细针反复戳刺太阳穴。

污染隔绝仪在这时发出了极轻的脉冲声,将那股气息拒在力场之外。

“做好接敌准备。”血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音量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道。

他顿了顿,“目视确认。开阔空间,三个方向有遮挡物,先清点目标数量。”

阶梯走到尽头,视野骤然打开。

奥菲才意识到他们已进入一处废弃地下水道与旧黑市贯通的地下空间。

天花板高约四米,粗粝的混凝土穹顶上垂着钟乳石状的冷凝水滴,每隔一会儿便有一滴砸落在地面的积洼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地面铺着粗糙的瓷砖,已经碎了大半,露出的土层上生着暗绿的霉斑。

黑市的残骸散落在各处——倒塌的货架、翻倒的木箱、锈蚀的铁笼,几只空的酒瓶倒在墙根,瓶口还塞着蜡封的软木塞。

而在这片废墟的空隙中,几只类人生物正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它们穿着平民的衣物——破烂的夹克、沾血的衬衫、一条裤腿撕到膝盖以上的工装裤——皮肤却白得不正常,像是被漂白剂泡过三天三夜。

眼眶深陷,虹膜消退成一片浑浊的灰白,嘴角有些许涎水垂着,已经拉成半透明的丝线。

它们走路的姿态歪斜,膝关节像是失去了正常的弯曲功能,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两只近点,三只远点,中间高台处还有五只——”奥菲低声数着,右手已经搭在剑柄上,指腹摩过铭文的凹痕,感受那细微的凸起。

“十个,目前目视范围内。”

血枭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转向玛丽。

玛丽无声地点头,朝左右各看了一眼,两名骑士随即靠拢到她身侧,躬身压低了重心,爪尖已经从指缝间探出半寸,在夜视仪的绿光里泛出金属样的冷芒。

血枭又看向奥菲,抬手做了个“切入”的手势。

“远处三只归吕卡翁,近处两只归德莫尼亚,高台五只——”他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归我。AHAG各自寻找射击位,如有异变,掩护交叉火力。”他随后打开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弗里茨,一、二组从西北侧和南侧下水道向心夹击,三组原地封堵外围。报告你的位置。”

“已抵达西北侧下水道,距离黑市中心约二百米,外围建筑内血袋清扫完毕。”瓦萨的声音里夹杂着微弱的电流噪点,语速稳定,“下水道内仍有血袋残余,正在清理。”

“给你十五分钟。”

“足够了。”

与此同时,西北侧下水道中,瓦萨·弗里茨收回了按住耳麦的手指。

他身后是十二名AHAG队员和四名狼人骑士、两名修士,队伍在昏暗的管道里铺成一条细长的暗影。

夜视仪将前方的景象染成一片冷绿——圆拱形的混凝土甬道内壁生满霉斑,地面覆着黏滑的淤泥,半截废弃的钢筋从墙里伸出来,尖端挂着一缕灰白色的布条。

空气比地面更冷、更腥,混着铁锈和粪便的气味。

瓦萨没有出声,只抬左手做了个“推进”的手势。

队伍无声地向前移动,靴底轻踩淤泥,发出极小的吧唧声,被管壁的回音稀释成模糊的嗡响。

他们转过第一个弯道时,瓦萨瞥见前方二十米处的阴影里有两团轮廓——血袋。

它们正蹲在地上撕扯着什么,脊背拱起,肩胛骨像两片弯刀戳出皮肤。

瓦萨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朝左侧一晃,两名队员立刻端起装了消音器的短突,枪口微抬,瞄准镜里的十字稳稳卡住目标。

但就在他们即将扣下扳机的一瞬,甬道顶部的管线缝隙里忽然探下一只灰白的手——那只手攥着一根锈蚀的钢管,朝着瓦萨头顶砸下来。

瓦萨没有抬头。

他的身体像是提前感知到了气流的变化,左肩微沉,整个人侧移了半步。

钢管擦着他的肩章砸在地面,溅起一蓬碎砖。

与此同时,他右肘后撞,肘尖精准地磕在从上方扑落的血袋肋间,发出一声闷响。

那只血袋被撞得向侧面歪去,瓦萨顺势从腰间抽出战术匕首,反手刺入对方咽喉,刀锋贯穿颈椎时带出一节骨渣。

血袋抽搐了一下,瘫倒在地。

他随即调转枪口,将银弹送入血袋脑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直到这时,前方蹲着的两只血袋才猛然转身,浑浊的灰白眼珠锁定了入侵者。

它们发出嘶哑的喉音,弓身弹射而来,速度比方才他们清扫外围时那些游荡的同类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AHAG队员的枪口率先开火——连续三发短点射,银制弹头在空中拉出极淡的曳光,精准地没入第一只血袋的头颅。

弹头炸开时,它的颅骨如裂开的陶罐,溅出暗红色的碎屑,躯体惯性前冲两步才轰然倒下。

第二只则被两名狼人骑士同时截住,利爪从两侧插入它的胸腔,向内一绞,将心脏碾碎在指节之间。

“前方还有,”瓦萨低声道,甩掉匕首上的黑血,“维持阵形,沿主通道推进,别放跑任何一个。”他蹲下来检查了地上那具血袋的指甲——已经半角化,说明转化时间超过十天。

这样的转化效率,意味着核心区可能不止一个高阶子裔。

他深吸了一口地下阴冷的空气,然后重新起身,带领队伍继续向深处卷去。

在他们身后,留下一片浅水洼里漂浮的暗色碎屑,和几声渐渐消散的枪响回音。

而更远处的管道岔口,隐约传来南侧分队的脚步声——正逐步与瓦萨这一路形成钳形。

血枭关掉对频,朝玛丽和奥菲各递了一个眼神。那目光在暗绿色的视野里如两点沉静的火星。

“行动。”

玛丽几乎是贴地飞出去的。

她与两名骑士的身形在那一刻拉成了三道模糊的黑影,靴底蹬碎地砖的脆响尚未散开,三十米的距离已经被卷在身后。

远处游荡的三只血袋毫无反应,似乎连空气的扰动都不曾察觉——然后玛丽已经拧下了第一只的头颅。

狼爪从指根弹出四道弧形利刃,切入颈侧,贯穿骨骼与筋腱的触感顺着指骨传回来,她的动作没有分毫迟滞,手腕一转一拔,那颗灰白的头颅便脱离躯体,骨碌碌滚到墙根,嘴巴还维持着半张的僵滞。

骑士们的动作只慢了半拍,第二、第三只血袋也被同样处理,爪刃撕开的创口边缘参差却利落,像被撕开的浸水纸板。

另一侧的奥菲也动了。

她压低重心,靴底碾过湿滑的地砖,借着半截倾倒的货架做掩体,从侧面切入离她最近的血袋盲区。

三名修士跟在她身后呈三角阵型,圣剑同时出鞘——铁与磨石的摩擦声被建筑外的雨声和雷声掩盖,只有剑身泛起的微光暴露了他们的方向。

奥菲出手的瞬间,剑尖自下而上挑开了血袋的胸腔,阻力比预想中要沉。

刀刃剖过皮肤,像剖过两层粗帆布;切开胸骨的时候,她感觉手腕一振,虎口微微发麻。

“真硬……”她在心里默念,随即翻腕将剑锋横着搅了半圈,锋刃碾碎了那颗搏动的暗色心脏。

血袋身体猛地一僵,眼珠上翻,灰白的虹膜里似乎闪过一瞬清明,随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软塌塌地朝前栽倒。

奥菲收剑回撤,脚下一蹬,已经退到修士们合拢的阵型之后,让出空间给另外两名修士夹击剩下的那只。

不到十秒,两只近点血袋也已清除,只剩尸体倒在地上,从伤口处开始渗出一滩漆黑的稠液,像腐化的原油,散发出一股硫磺与铁锈混合的恶臭。

奥菲喘了口气,握住剑柄的手微微出汗。

她回头望向高台的方向——然后她怔住了。

高台原本立着五只血袋,它们比近点的那些身形更高大,肩背宽阔,指甲已经角化成了半透明的灰色利刺,显然转化时间更长、战力更强。

但此时此刻,那五具躯体已尽数倒伏在地,胸腔处各有一个茶杯口大小的贯穿伤,伤缘整齐,创口四周的皮肤甚至没有焦灼或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极快、极细的东西一穿而过。

五只,从她转头到回头的间隔,最多十五秒。

一息一个。

奥菲下意识地朝血枭的方向看去。

血枭正站在高台侧下方,一手按在对讲机的通讯键上低声说话,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干净,外面的手套连一粒灰尘都没沾上。

他的黑衣在昏暗中几乎融成一体,雨水顺着面具下颌的弧线滑落,在下巴尖聚成一滴,悬而未落。

他周身没有搏斗的痕迹。

没有血。

没有爪痕。

没有剑刃的霜气。

五只精化血袋像被无形的针线一一钉死。

玛丽收爪走了过来。

她甩了甩指尖上沾染的几滴黑血,目光扫过高台上那些齐整的伤口,琥珀色的瞳仁微微收缩,旋即恢复如常。

她从奥菲身侧经过时,极轻地丢下一句话,音量只有两人之间才听得清:“还是老样子,看不透他。”

奥菲注意到玛丽的视线在血枭的手套上停了一瞬。那副手套是黑色的,贴合指形,背面上似乎有极细的纹路,但夜视仪的绿光下看不分明。

血枭放下对讲机,转头看向她们。面具下的唇角似乎向上抬了极微的一点幅度——也许只是阴影造成的错觉。

“各队就位。”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弗里茨已经从西北侧进来了,南侧的二组也快到了。向核心区推进。”

奥菲按了按自己发烫的耳根,深吸一口地下沉闷的空气,重新握紧剑柄。

她把自己的目光从血枭的背影上移开,逼着自己关注脚下的路、前方的转角、头顶垂落的管线。

但那个问题已经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她脑子里——他到底是什么?

她第一次实战,还不到半个小时,却觉得自己一脚踩进了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而这口井下,显然还藏着比血族更幽深的东西。

而血枭已经迈步走入了前方更深的黑暗,步伐恒定,步幅一致。

背后的雨水从阶梯口倾泻而下,像一道细帘,将暗巷的雨声与地下黑市的静寂慢慢隔成了两个世界。

塞勒的夜,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