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过去。
我妈,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她飞完长途回来,总是瘫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现在,她一推开家门,嘴里就哼着轻快的歌。她会径直走进卧室换掉制服,然后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地涂涂抹抹,打理自己的头发。
以前她买东西,总是精打细算,挑打折的、实用的买。
现在,家里的快递一个接一个地堆在玄关。
拆开来看,全是各种款式的新衣服、新化妆品,还有一双双不同款式的高跟鞋,以及各种颜色和材质的高级丝袜。
以前她好不容易休息,就只会待在家里,看看电视,或者补觉。
现在,她一到周末就精心打扮着往外跑,每次问她,她都说是“跟朋友聚会”。
“妈,你最近心情很不错啊。”有天晚上,我靠在卧室门框上,故意出声调侃。
“有吗?”她正站在全身镜前,拿着一条新裙子在身上比划。
“有啊,天天在家哼歌,还买了这么多新衣服新鞋。”
“女人嘛,总得对自己好一点。”她转过身,在镜子前满意地照了照,眼波流转。
她现在的气色特别好,眼睛总是亮亮的,嘴角也总是挂着一抹笑意,整个人仿佛逆生长了一般,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好多岁,透着一种无比滋润的红。
“你这条裙子挺好看的,很显身材。”我说。
“真的?”她眼睛一亮,有些不确定地摸了摸裙摆,“会不会显得太年轻了?我穿这个款式……合适吗?”
“不会,”我语气肯定地说,“你穿正好,非常漂亮。”
“那就好。”她开心地笑了,又对着镜子轻快地转了一圈。
我静静地看着她。
我很清楚,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容光焕发的样子。
因为陆时。
因为那个我亲手送到她身边的青涩少年。
她现在这么幸福,这么开心,这么年轻。
而这一切,都是我在幕后一手操控的。
我本该高兴。
可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的所谓“恋爱”,其实基本都是我在幕后操控。
陆时每天都把聊天记录截图发我,或者遇到不知道怎么回的时候,干脆把账号交给我,让我替他聊。
早晨,我用体贴的口吻,替陆时给我妈发消息:
“早安,今天也要开开心心的哦。”
她很快就回了:
“早安,你也是。想我了吗?”
我盯着屏幕,指尖微动,替陆时回:
“想,做梦都在想你。”
她回:
“就你贫嘴。”后面还紧跟着一串脸红害羞的表情包。
中午,她拉着行李箱在机场奔波,给陆时发来消息:
“今天飞上海,刚落地,累得腿都酸了。”
我替陆时回:
“辛苦了,回酒店好好泡个澡休息。下次你过来,我亲自给你做饭吃。”
她回:“你会做饭?真的假的?”
我替陆时回:“为了你,现学的。”
她回:“你这张嘴啊……”后面是一连串跳动的红色爱心。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她给陆时发:“今天好想你。”
我替陆时回:“我也想你,想你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回:“那我现在过来?”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条消息,手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让陆时过去。
去那个她租的公寓里,过夜。
我替陆时回:“好。”
然后,我退出微信,直接拨通了陆时的电话,:“她现在去你那过夜,记得,打开摄像头。”
挂断电话,我颓然地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段日子,我披着陆时的外衣,在微信上,跟我妈说了无数句肉麻的情话。
早安,晚安,想你,爱你。
这些屏幕上的字,是我亲手打出来的;这些隐秘的心思,是我脑海里构思的;这些话,其实是我心底深处……最想对她说的。
可是,在她眼里,这一切的温柔和爱意,都来自那个叫陆时的少年。
我通过陆时的嘴,通过他的躯壳,间接地,跟我妈谈了一场见不得光的恋爱。
我渐渐有些分不清了。
我到底是在履行诺言,帮陆时谈恋爱?
还是在借着他的驱壳……替我自己,爱着她?
……
有天晚上,陆时的消息弹了出来:
“屿哥,她今天下班来公寓,专门给我做饭了。”
“哦?她都做了些什么?”
陆时很快发来一张高清的照片。
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熬得奶白的浓汤。
全是我平时爱吃的菜。
也是……她只要一有空在家,就会满心欢喜地给我做吃的。
“她做饭真的挺好吃的。”陆时发来消息,字里行间透着满足,“跟我妈在家随便对付的那种完全不一样,好吃太多了。”
我盯着照片上那盘熟悉的红烧肉,心里堵得发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菜,我从小吃到大。
而现在,她系着围裙,在另一个厨房里,把这些菜,做给了陆时吃。
“她今天还特意去商场给我买了衣服。”陆时又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件崭新的休闲外套,“她嘱咐我说这几天天冷了降温,让我平时多穿点,别感冒了。”
我看着照片里那件外套,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
每次换季降温,她也是这样,拉着我的手去商场买衣服,像个啰嗦的老妈子一样,一遍遍叮嘱我要多穿点。
“屿哥,”陆时又发来一条消息,“我觉得……她对我是真的好。”
“她把我照顾得,简直就像家人一样。”
家人。
她把陆时,当成了家人。
可她根本不知道,这个陆时,只是我身边一个唯命是从的哥们儿。
她更不知道,那个被她满心爱着的男人,是我这个亲生儿子,一手安排的。
她把对我的偏爱,分出一半,给了陆时。
而陆时,正浑然不觉地,沉浸在女神的温柔乡里。
我,也浑然不觉地,享受着这一切。
……
周末,我妈带陆时去商场逛街。
陆时戴着微型耳机,我在附近的咖啡厅里,一边喝咖啡,一边指挥。
“她去挑衣服在镜子前比划的时候,你就在旁边负责夸。”我对着麦克风说。
“怎么夸?”陆时显得有些笨拙。
“就盯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你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陆时依言照做。我妈听了,果然非常受用,捂着嘴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透着恋爱中小女人的娇羞。
两人在几家女装店里挑了一会儿衣服,我妈忽然脸色一变,停下脚步,一把抓住陆时的胳膊,压低声音紧张地说:“等等。”
“怎么了?”陆时被她抓得一愣。
“前面那个……好像是我们公司一个同事。”我妈神色慌乱,拉着陆时,快步拐进了旁边一家卖男装的店里,躲在衣架后面,“快,转过身去,别让她看见我们。”
耳机里,我听见我妈紧张的呼吸声。
“怎么了?”陆时不明所以,压低声音问。
“没什么,”过了一会儿,确认那个同事走远了,我妈才松了一口气,“就是……不想被同事或者熟人看见我们在一起逛街。”
“为什么?”
“你忘了?我们可是不能公开的秘密恋人啊。”
“哦……”陆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落。
我在耳机里立刻指示:“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没关系,”陆时顺着我的话,深情地说,“我不介意这样偷偷摸摸的,只要能每天跟你在一起,我就知足了。”
我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随即,她感动地笑了,眼里甚至泛起了柔和的水光:“你真好。”
她不顾周围可能还有其他顾客,俯下身子,飞快地在陆时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她红着脸,拉着陆时快步往店外走。
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他们从我面前的橱窗外走过。
我妈亲昵地挽着陆时的胳膊,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
陆时低着头,一脸沉醉的幸福。
他们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只是,他们中间,隔着一个我。
一个他们都看不见的我。
……
有天晚上,大姨又打来电话了。
我妈按了免提,一边听一边收拾东西。
“苏晚!方总那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电话一接通,依旧是大姨的大嗓门,“人家方总可是够有耐心的,等你等了这么久,你今天倒是给我句痛快话啊!”
“姐,”我妈的语气非常平静,“我跟方总,真的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大姨一听就急了,“他有大房子有豪车还有自己的公司,对你又那么大方上心,你到底还想找个什么样的神仙啊?”
“反正就是没有眼缘,不合适。”
“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居然还在这里挑三拣四!”大姨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震得手机扬声器嗡嗡作响,“我可警告你,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要是就这么错过了方总,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姐,”我妈停下手里的动作,对着手机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感情这种事,是不能将就的。我跟方总之间没有一点火花,没有感觉,如果为了现实条件嫁给他,我下半辈子都不会幸福的。”
“你……”大姨被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那你想怎么样?难不成真打算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一辈子?”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打算。”我妈笑了笑,语气笃定,“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什么打算?”大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男人了?”
我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自然地说:“没有。我就是想再给自己一点时间等等看,等一个我真正喜欢、也喜欢我的人。”
“你都这个年纪了还等!你以为你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啊!”大姨气得在电话那头直跳脚,“行行行,我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啪”的一声,大姨挂断了电话。
我妈看着手机,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解脱。
“妈,”我假装随意地问,“大姨又打电话来催你了?”
“嗯,”她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不过我拒绝了。”
“彻底拒绝方总了?”
“嗯。”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不合适。”
我看着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方总,这个带着世俗的财富和稳定、唯一能把我妈从我身边夺走的男人。
终于,彻底出局了。
现在,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把我妈,从我这里夺走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稳固。
渐渐地,陆时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遇到什么事、每走一步都要来问我了。
有时候,他甚至不需要我戴着耳机教他,自己就能游刃有余地跟我妈聊得火热。
“屿哥,”有天深夜,他忽然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她昨晚又来公寓找我了。”
“哦。”我冷淡地回了一个字,“你们又……”
“嗯。”陆时发来一个挠头害羞的表情,“不过这次……我没有开摄像头。”
“为什么没开?”我问。
“就是感觉,心里有点对不起她。”
“她现在对我那么好,处处照顾我,我还偷偷录像给你看,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觉得挺不是人的。”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陆时开始有良心了。
他开始觉得,对我妈心怀愧疚了。
“而且,屿哥,我发现,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
“不是一开始那种单纯只想睡她的喜欢。”
“是……真的想跟她长长久久在一起、想保护她的那种喜欢。”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很复杂。
陆时爱上我妈了。
我妈也爱上陆时了。
他们两个,真的在谈一场走心的恋爱。
而我,这个一手策划的导演,现在,好像……有点多余了。
他们不再需要我的指挥。
他们之间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节奏,有了外人无法插足的默契,有了真真切切的感情。
是我亲手,把他们撮合到了一起。
可现在,他们之间的感情大树已经生根发芽,再也不需要我这个播种者了。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
那天晚上,我妈化好妆,又换上漂亮衣服出去了,照旧说是“跟朋友聚会”。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这是去那套温馨的公寓里找陆时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玄关处她换下的那双拖鞋,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竟然把我亲妈,给彻头彻尾地骗了。
我用一个虚构出来的“乘客网友”身份,用一个完全受我操控的年轻哥们儿当诱饵,把她一步步地引诱上了别人的床。
她至今都不知道,那个让她小鹿乱撞、让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甚至让她有勇气果断拒绝方总求婚的完美男人,其实是我一手捏造、安排出来的。
她不知道,她在深夜里发出的每一句滚烫的情话,屏幕那头回应她的,其实是她亲生儿子敲下的字。
她更不知道,她褪去衣衫、在床上最私密最放荡的样子,也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这些,我的心底深处,终于生出了一丝愧疚。
可是。
下一秒,我又立刻想起了她以前每次被大姨逼着去相亲时,那种生无可恋的疲惫和麻木。
想起了她差一点点,就要为了现实低头,去嫁给那个油腻的、满口生意经、只把她当成一件优质商品的方总。
我又想起了她现在每天容光焕发、在家里快乐地哼着歌、买各种漂亮衣服、整个人像年轻了好几岁的鲜活模样。
我这真的是在……害她吗?
不。
我是在拯救她。
我让她在快要枯萎的年纪,找到了一个年轻的、有活力的、而且完全听从我指挥、绝对能让她开心的男人。
我让她获得了久违的幸福。
虽然,这份幸福,是我一手操控的。
虽然,她被蒙在鼓里,像个活在楚门世界里的人。
可她感受到的快乐和幸福,是真的啊。
想到这里,那一丝刚刚冒头的愧疚,瞬间就被我压了下去。
我不想让她跟别的陌生男人结婚,不想让她离开我。
我只想让她,跟一个我能掌控的人,谈一场我能看着的恋爱。
就这样,挺好。
她每天都开心,我也很开心。
这个秘密,我会带着它进棺材,一直守下去。
……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
我妈在主卧里,一边收拾着,一边心情愉悦地哼着歌。
她今天又精心打扮了一番。
这次,她穿了一条纯白色的法式连衣裙,双腿包裹在一层薄若无物的肉色丝袜里,脚上踩着一双极显腿长的裸色细高跟。
出门前,她还在耳后和手腕处,轻轻喷了那瓶味道暧昧甜腻的香水。
“妈,今天又出去啊?”我走到玄关,明知故问。
“嗯,跟朋友聚会。”她对着玄关的镜子,补了补鲜艳的口红。
“你这朋友可真够闲的,”我故意撇了撇嘴,调侃道,“怎么天天找你聚会啊?”
“臭小子,你现在还管起你妈的私生活来了?”
她透过镜子娇嗔地瞪了我一眼,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
我静静地看着她。
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她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从一个被生活重担和世俗相亲压得喘不过气、浑身散发着疲惫感的怨妇,蜕变成了一个被爱情滋润得容光焕发、浑身散发着成熟魅力的热恋中的女人。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陆时。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
“好了,差不多了,我走了。”
她检查了一下妆容,拎起手提包,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往外走。
“路上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
防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听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恍惚间,我想起了几个月前,她刚相亲回来时,我跟她说过的那句话。
“妈,相亲的事,交给我。我会帮你物色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男人。”
那个时候,她只是敷衍地笑了笑,还嫌我个小屁孩多管大人的闲事,让我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可是现在。
我亲手为她物色的那个人,此刻正乖乖地待在那个温馨的公寓里,满心欢喜地等着她去赴约。
而她,对此浑然不知。
我笑了笑,转身回房间。
这个秘密,还会一直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