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变数

牧锦姝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红着眼点开弹窗不停的群聊,是曹磊在那头接连发了几份学习资料。

群里只有三个人,她,夏朵朵,还有曹磊。

群主是夏朵朵,上周地理老师布置下来的作业,需要3~4人组成一组,限定在期末考试之前完成课后拓展的任务。

按夏朵朵的话来说,牧锦姝和她是好闺闺,必须绑定。至于曹磊,他是地理课代表,就算摸鱼划水,最终他们组的成绩也不会太差。

就此,完美组合。

牧锦姝盯着屏幕上曹磊发来的雅丹地貌图,分明全是干涸的沙漠峭壁,可她的眼睛又逐渐湿润了。

另一边的书房,时针走到深夜,房间的灯还亮着。

胡莲坐在电脑前,她的邮箱被塞了太多垃圾信件,包括几位毕业生投送的论文初稿。

电脑屏幕由于太久没有操作而自动进入休眠状态,黑屏的电脑反射出胡莲凝滞的表情,惘然若失。

她今天与女儿吵了一架。

原因是她义正词严地驳回了女儿的请求,毕竟站在科学的角度,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这种事情——胡莲闭了闭眼,回想女儿当时流露出的恳求的眼神。

她说,妈妈,我好像遇到鬼了。

她说,妈妈,我想找个厉害的人来给我们家驱驱邪。

她眼眶蓄泪:妈妈,我没有撒谎,你信我好不好?哥……不,那个鬼他现在不在,但他下次还会再来找我的。

她哭着大喊:妈妈,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感觉我被他盯上了,他或许就藏在我们家某个角落偷偷观察我……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妈妈,你告诉我怎么办……

胡莲教了一辈子书,唯物主义这四个字她贯彻得比谁都彻底。

可唯独那件事,那件她这辈子都不会忘掉的伤痛。

儿子意外离世那两年,她几乎没了再活下去的欲望。

自己含辛茹苦养了十八年的儿子,竟意外丧生,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令她无法接受。

好在有丈夫的陪伴,家人的扶持,她慢慢地走出了阴影。

许是上天垂怜,在儿子去世后的第十年,她又有了孕。

重为人母的喜悦冲刷了她的丧子之痛,年过半百的她把余生全部的爱都转移到女儿身上,只愿祈祷她一生平安顺遂,健康长大。

胡莲打开抽屉柜的第二层,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张陈旧的合照。

是儿子牧琤十六岁时,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她揭开照片,一撮乌黑发丝被压在照片之下。

生牧锦姝时,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分离了母体,孩子的啼哭尚未响起,先传入耳膜的是护士的尖叫。

胡莲在产房虚弱地抬头,她看见被抱在护士怀里,浑身是血的婴儿,手上竟紧拽着一把头发。

那头发黑而粗,根本不是新生儿该有的胎毛,况且看着至少有十公分长。

小小的锦姝牢牢抓住那缕黑发,在她苍白的小手上显得是那样违和。

胡莲自然心惊,但心惊之余,更心悸女儿是否出现了什么问题。

果不其然,随着牧锦姝的长大,她的身体始终羸弱不已,她与丈夫寻遍名医,给的答案只是体弱性柔,生来就是这般命数,无果。

用中药调养了好多年,效果并非显着,但总算让牧锦姝表面上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那年,大年初一,夫妻俩带着牧锦姝去庙里烧香。

虽秉持着唯物主义,但有了女儿之后,她仿佛开始相信命数之说。

女儿抽了个签,胡莲递给解签师父看,那位师父眉头一横,眼神欲言又止。

胡莲察觉到师父的表情不对,便叫丈夫先带女儿去后院吃素斋,她要同法师说道说道。

“女施主,这是大凶啊。”

胡莲脸色一白,赶紧问怎么回事。

师父看着签文:“悔亡悔亡,空耗两难。施主,凡事不吉啊!”

胡莲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听见“悔亡”二字,便联想到自己短命的儿子,霎时心惊肉跳,生怕女儿也遭同样的境遇。

“不过施主,凡事都有转机,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胡莲赶紧拿出现金要给法师,师父却推脱拒绝了。

“敢问施主,爱女何时出生,姓甚名谁?”

胡莲原本的警惕心早被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急忙一五一十地报了出来。

师父思忖半晌,在桌案前坐下,拿起笔墨纸砚,在宣纸上写出她的名字。

“玥,阴阳五行中属金,体弱性柔也。”他写下这字,又补充道:“女施主,‘玥’代表了传说中的神珠。此字太大,令嫒命格单薄,恐无福消受。”

说完,师父又在另一张宣纸上写下二字。

锦,好也。

姝,美也。

胡莲连忙感谢,在离开前,法师又说。

“令爱于十八成人之际,恐遭变数。”

胡莲僵在原地,十八,变数。

儿子,女儿。

她泪水漱漱而下,那双痛风时总隐隐作痛的双腿,几乎跪在了师父面前。

法师连忙将其搀扶起来,叹息说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令爱的命数。施主,还请切莫插手他人之因果。”

胡莲恨透了这个命数,她从不信命,但此刻却不得不信。

“施主无需悲痛,也不要一味地沉溺在哀愁之中,否则只会平白消耗你的福报。只望施主能多施善果,若时来运转,兴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法师感慨着,抬头望向天边的云彩,“……皆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缘起性空,因果轮回呐!”

小小的牧玥吃素斋吃得津津有味,她看见妈妈失魂落魄地过来,赶紧跑过去抱住她的大腿。

妈妈,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妈妈不哭,宝宝给妈妈留了一碗面呢。

妈妈吃。

胡莲在电脑桌前痛哭起来,女儿的害怕,又何尝不是她的害怕?

她已经失去过一个儿子,如今要是再失去女儿……

她不敢让牧锦姝冒这样的险,万一所谓“驱魔人”把女儿如今安然祥和的命数弄坏了怎么办?

她从前不信命,但现在她信了。师父说她命格单薄,她不敢堵上任何一件可能有损女儿“命格”的事情。

她这十七年把女儿保护得滴水不漏,并依着法师所言乐善好施,多做善事,可眼看着十八之际近在眼前,她最大的恐慌便是女儿会如同儿子般忽然消逝在她的怀抱。

锦姝,我的乖宝,妈妈一定会用生命去保护你。

房间里,小组群已经从雅丹地貌聊到了灵异鬼故事。

带头岔开话题的当然是夏朵朵,她又研究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正兴奋地与群里另外两个不怎么冒泡的同学分享。

夏朵朵:【我说真的,这是真灵,等我练成了,我就用这个方法蒙题,那我考全年级前十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牧锦姝:【……】

曹磊:【……】

接着又聊到黎城香火最旺的寺庙。

牧锦姝:【我好像去过,小时候,我还在那儿吃了素面。】

话又说回来,牧锦姝敲击着键盘:【你们知道哪个寺庙可以请大师来驱鬼吗?】

夏朵朵:【表情震惊 啊?你咋了?要不让我试试呗,我刚学了一套……】

夏朵朵的话没说完,曹磊打断:【黎城我不知道。】哦对,他们家是外地人来着,【但茸洲有一个道观,嗯就我老家那边。这个道观特别灵验,我发誓,虽然不能驱鬼,但你如果拜过一次,百鬼都要绕道。】

夏朵朵:【你就扯淡吧,这么灵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曹磊:【表情认真我说的是真的,我爸妈之前就一直在那里当义工。】

夏朵朵暗自腹诽:怪不得你爹穿得跟个讲相声的似的,原来是道士啊。

嗯?道士也能人才引进吗?

曹磊:【@牧锦姝 我没胡说,那个道观供奉的仙人特别厉害,你要求什么都能如愿以偿。】

群里滴滴响个不停,夏朵朵不屑一顾,什么仙人板板?她不信,嗤之以鼻地提了好几个问题,曹磊懒得和她废话,专心致志地给牧锦姝科普。

牧锦姝红着眼眶,想起母亲的坚决反对,鼻头又酸了。

牧锦姝:【@曹磊 从这儿到茸洲有多远?】

曹磊:【坐高铁四个小时。】

牧锦姝打开购票软件,选周末的日期,二等座余票很充足。

盯着屏幕愣神了半晌,顶端弹窗又出现。

曹磊:【我这周六要回茸洲一趟,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