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故人

牧锦姝跪在方形拜壂上时,后背已惊出薄薄细汗。

她不是没听说过部分宗教造像在未开光前需要遮布蒙面,为的是不让神像着眼凡尘,以免邪祟入侵,更是为了保护信众,避免未被“唤醒”的神力与之阴阳相冲。

可眼前这个……

方才在上山路上,她分明听曹磊言之凿凿地说,道观这尊仙人之造像,早已存在千百年,且接受了历朝历代数以万计的信徒们的供奉,怎可能还是“尚未开光”的状态?

莫不是什么……

邪神!

牧锦姝把腰弯下去时,视线往正前方一瞥,遥遥看见那紫檀木雕刻的牌位上,用朱笔写着“涧隐真人”四字。

木鱼敲响,在偌大的殿中回响。

咚,咚,咚。

玄清道长念着道家经咒,配合着手中木鱼的敲击,流畅得像吟唱的曲调一声声传入牧锦姝的耳朵。

牧锦姝手掐子午诀,双手抱拳举至眉间,等她把手背贴上去时,才发现自己额头也冒了汗。

道教讲究三拜九叩,每跪一下就要连磕三下,只听木鱼“咚”地一响,玄清道长的唱词稍顿,牧锦姝便知道就在此时。

她把头磕下去,蒲团因受压而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视线消减的几秒内,她隐约感受到有什么无形的压力正悬在她的头顶。

自然,在这样巨大的塑像前,相比起自己的渺小与无力,神像所带来的压迫感是极强的。

但视觉的冲击只能给牧锦姝带来内心的几分震撼,而绝非现在这样——像真的有人站在她的跟前,接受她的顶礼膜拜。

三下叩毕,她抬头,视野范围内,只能看见玄清道长伫立于她的右前方,而视线的正中央,是造像的下半身以及那张直冲着她、气场诡异的仙人牌位。

涧隐真人。

牧锦姝起身,由于先跪下后站立,大脑的供血一时不足,她眼前花白了半秒,又很快自我调整过来。

第二次叩拜时,她心中默念着涧隐真人之道号,盼仙人能大显神通,速速驱除那魂灵邪祟,还她清净安宁的生活。

纵使牧锦姝对这个涧隐真人还心存疑虑,甚至怀疑祂也许是什么“邪神”之类,但相比起她这段时间所经历的“灵异事件”,邪神于她而言,倒还处在“神”的范围。

再不济,就是用魔法打败魔法,伽椰子都能大战贞子了,斗来斗去,总有一方会获胜。

她这样想着,在道长停顿的唱词下进行第三次跪拜。

脑袋再低下去,膝盖抵在蒲团上,她没来由觉得呼吸困难,双手掐的子午诀松开,一只手撑在垫子上,一只手去扶胸口。

那种压迫感更强了,这一刻她根本无法抬头,仿佛有什么力量摁着她的脖子不让她起身,她从地板的倒影里看见有一团黑雾笼罩在自己正上方,牧锦姝心跳骤然加快,水眸因惊慌而瞪大,她猛地甩动身子,忽地从拜壂上摔下来,两眼一黑。

一旁的曹磊见状,赶紧跑上前将摔倒的女孩儿扶起,关切地询问她哪里不舒服。

牧锦姝恢复得很快,就短短的两秒陷入了黑暗,她看见曹磊那张忧心忡忡的脸怼在她面前,牧锦姝摆摆手,虚弱地说没事。

其余人也一同围过来,牧锦姝看着视线里出现的越来越多的脑袋,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她知道自己身子弱,今天一早出门,又颠簸了大半天,她会突然晕倒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玄清道长听见响动,放下木鱼,朝着女孩儿的方向走来。

小道士知道师父看不见,便解释道:“师父,这位女善信方才晕倒了。”

道长不语,只见他在牧锦姝面前慢慢蹲下,抬手,隔着牧锦姝的衣袖给她把起脉来。

那只枯槁的手搭在牧锦姝苍白的手腕上,他指腹微微发力,很快摸到跳动的脉搏。

“这……”

玄清道长动作一顿,他表情微怔,眉毛上挑,浑浊双眼难得显露讶异之色。

“道长,我同学她怎么了?她没事吧?”见印象中不动声色的玄清道长此刻竟露出这番模样,曹磊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焦急万分。

那表情在玄清道长脸上很快转瞬即逝,下一刻又恢复了往日和蔼自若的模样。

“无妨。”他笑笑,将手收回,“小善信只是暑气侵体,加之舟车劳顿,体力不支罢了。”

见道长这样说,曹磊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诚阳子,快送这位小善信去偏殿坐坐,给她沏上一壶好茶,驱驱她体内的浊气罢。”

曹世光点点头,沉声应下。

一行人走远,玄清道长久久地伫立在殿门前,无神的双眼似乎聚焦在某个点上。

小道士在身后搀扶住他,不解道:“师父,我看那善信不像是暑气侵体的样子,反倒……”

玄清道长抬手打断小徒弟的话,他嗬嗬了两声,脸上是浅浅的笑意,忽又欷歔道:“时也、命也。”

小道士听得云里雾里:“师父,弟子愚钝。”

玄清道长摇摇头,捋了一把花白的胡子,双眼闪烁着不该有的光芒,他感慨道:

“噫,原是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