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燕国来使

她被关在一座小小的帐篷里。

没有炭火,只有一床薄毯。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但她懒得动,就那样靠着帐壁,看着帐顶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外面是浓墨的夜色。

远处有巡逻的脚步声,有偶尔的马嘶,有风刮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她看着那点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承国都城,春末。

燕国使团入承都那日,天青如洗,日头正好。

燕彻策马行在队伍前端,锦袍玉带,眉眼间是少年人独有的倨傲。

燕国使团的人边走边环顾着,街道宽阔得能并行八辆马车,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檐下悬着的绸缎幌子在风里招展,红的、紫的、鹅黄的,晃得人眼花。

酒肆里飘出的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是上好的花雕,混着酱肉的浓油赤酱。

商铺门口摆着的瓷器,釉色润得像凝脂,随便一件拿回燕国都能卖出天价。

都城的繁华就这样一一映入眼中。

燕彻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都说承国富庶,”他身后,随行的副将低声说,“今日一见,果然……”

“果然什么?”燕彻问,声音不高。

副将想了想,没敢说。

燕彻唇角勾起一丝不屑,心想,像一块肥肉。

使团继续向前着,燕彻的视线掠过街边的石狮子。

那狮子雕得比燕国皇宫门口的还大,龇牙咧嘴,威风凛凛,感觉这狮子仿佛都被吃得很好,连鬃毛都比大燕的狮子厚上三寸。

燕彻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淡下去。

承国这块肥肉,燕国啃了二十年,啃得只剩最后一层皮。这一次出使,名为贺承帝寿辰,实则是来收账的——看看这只羊,还剩下多少油水。

这样的地方,就该是燕国的粮仓,燕国的钱袋子。就先让这群软骨头先替他们守着。

迟早的事。

皇宫到了。

承国的皇宫比燕国的更大,更气派。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钉密密麻麻,每一颗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燕彻下马,由礼官引着往里走。

穿过三道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宫墙上绘着金漆彩画,阳光落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甬道尽头,是承国设宴的正殿。

殿门大开,殿内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承国以最高的礼节迎接燕国使团。

宫门大开,御道两旁,仪仗森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级穿着各色官服,整整齐齐跪在地上。

燕彻踏进殿门,目光扫过这些跪伏的身影,心里没什么波澜。

强国使节,理应如此。

弱国之人跪他,是应该的。

他迈步向前,靴底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声音清脆。

金瓦红柱,雕梁画栋,比他们燕国的皇宫奢华十倍。

殿上的君主说着什么远道而来的客套话,燕彻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付着,他的目光扫过殿前的铜鹤、香炉、日晷……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侧殿的方向,一根巨大的朱红柱子,投下一片阴影。

燕彻眯起眼。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燕彻皱起眉。

满朝文武都跪着,那里却有一个站着?

他迈步,往那边去。

旁边的礼官小心翼翼的喊着他,燕彻没理,走到近前,他才看清了。

穿着品级大服,玄底金纹,朱红的裙摆,金线的纹样,应该是耀眼的,却偏偏隐在暗处,不仔细看,像一杆枪立在这里。

可燕彻觉得,她更像更一根刺眼的钉子,见到他来,她依旧目光平直,脸上的冷淡把她的眉眼都衬托出一丝锋利。

既没有讨好,也没有燕彻今日在这承国皇宫里见惯的那种——巴结。

这钉子钉在这里,燕彻觉得很碍眼。

他挑了挑眉。

“你是谁?”

她的目光扫过燕彻,像是看了他一眼,又像是没看。

一旁的礼官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而露出胆怯的声音的说,“昭义公主……快……跪下接见使臣……”

公主?

公主敢不跪下?

“承国奉我大燕为上国,”燕彻挑眉,态度傲慢,“公主为何不跪下迎接?”

“我们程家,”她的声音清冷,不高不低,像冬日里的一瓢冷水,“定边护国。”

“不跪蛮夷。”

周围死寂。

燕彻顿住了,傲慢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身后,随行的几个燕国官员,脸色难看且愤怒,还已经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目露凶光。

承国这边的人听着,倒抽一口凉气,有几个胆子小的宫女把头跪的更低了,隐隐着发抖。

燕彻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眼睛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嘲讽?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她躲开了。

她的动作很快,身形一晃,他的掌风只扫到她的发丝。

他的手落了空。

竟然敢躲?燕彻彻底沉下脸来,没有犹豫的,再次抬手,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力,带着风声扇过去。

这次她没有躲,但她的手却在半空中截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毫不犹豫的一拳砸在他胸口。

不重,但足以让他踉跄一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另一只手也一拳砸在他胸口。

结结实实的一拳。

他踉跄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跪着的人。

满殿哗然。

燕彻站稳了。

胸口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又抬头看了看她。

怒火腾地烧起来。

他冲了上去。

周围响起惊呼。

跪着的官员们全都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喊着“保护使节!”也有人惊叫“快拉开”,场面乱成一团。

几个侍卫冲上来,挡在燕彻面前,把他和那个女人隔开。

“都让开!”燕彻推开面前的侍卫,冲了上去。

他习武多年,在燕国同龄人中也是高手的存在。

他一拳砸过去,她躲开了,回手就是一拳。

他再攻,她再躲,再还手。

两人在偏殿前的空地上打了起来。

这女人功夫不如他,但打法不要命。

他攻她上盘,她不躲,硬挨一拳也要还他一脚。

他踢她下盘,她不退,直接扑上来跟他扭打。

她的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股子狠劲——那种你弄死我我也要咬下你一块肉的狠劲。

他又一次把她扑倒在地,压在她身上,掐住她的脖子。

“你疯了?!”燕彻是愤怒的!

她被他掐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但眼睛还是瞪着他,手还在乱抓,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

周围的人急忙一拥而上,把两人拉开。她被拖开时,还在挣扎,还在往他这边扑。

燕彻被扶起来,喘着粗气,看着她。他手背上的血痕火辣辣地疼,身上好几处被她打中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被几个太监按在地上,头发散了,衣襟乱了,脸上有灰土,嘴角有血痕。

狼狈不堪。

但她还是抬着头,看着他。

那双冷漠的眼睛,没有怕。

燕彻盯着她。

胸口剧烈起伏。

不是因为喘不过气,是因为——丢人。

他,燕国小侯爷,在承国的皇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一个女人打成一团。

而且,还没打赢。

燕彻恶狠狠的丢下一句话,“你给本侯等着。”

当晚,燕彻住的驿馆里。

他靠在榻上,手里转着一只酒杯,听着幕僚回报。

“那个昭义公主,程灼飏,程家的人。”幕僚说,“她祖父程砚,是承国的定边功臣,跟着太祖打过天下。她父亲程度,原是兵部侍郎,去年被外放了——去了北边,一个叫肃州的地方,穷得很。”

燕彻默默听着没说话。

幕僚继续说:“程家这一代,就她一个女儿,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也都跟着去了北边。唯独就她留在京城,封了公主,当做恩典。”

燕彻嗤笑一声,“留着当质子?”

“没错。”幕僚讪讪的:“裴应淮最善玩这种把戏。”

燕彻把酒杯放在案上。

“程家得罪了裴家。裴应淮想收拾程家,但程家名声太过响亮,不好动。就把她扣在京城,牵制程家。说是公主,其实就赐了一个破旧的公主府而已,而程灼飏也不住那,还是住在他们程家的老宅子里。裴应淮就这么冷着她。宫里宫外,她谁也不理。”

燕彻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今天的事,承国那边怎么说?”

幕僚压低声音:“白天的事一出,裴应淮就派人来递话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昭义公主得罪了小侯爷,要杀要剐,全凭小侯爷处置。承国决不敢多言。”

燕彻挑了挑眉。

程灼飏要是真被他杀了,公主得罪燕国使臣,给国家招祸,裴应淮会借机对程家发难,把程家忠烈的名声废了,收拾起程家就名正言顺。

而燕国来使把人家的忠烈公主给杀了,民愤四起,燕国名声也跟着臭了,日后燕国再咬起这块肥肉就不好吃了。

“小侯爷怎么想?”幕僚试探着问。

“裴应淮想把我当枪使?”燕彻转过身,“哼!去告诉承国那边——本侯大人大量,不计较今日之事。”

燕彻走回榻边,重新靠下。

“本侯倒是欣赏公主英烈风范,就由昭义公主来全权接待本候,也好促进两国交好。”

幕僚懂了。

燕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承国的夜色。

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富庶之地,温柔之乡。

但温柔乡里,藏着刀。

接下来的日子,程灼飏被派到燕彻身边“接待”。

燕使团这个烫手活不好接,正好送上来一个靶子,使团那边点名要她,承国这边何乐而不为呢?

反正伺候好了,是她卑躬屈膝、辱了程家的名声,伺候砸了是她庸名无能,还要担有失国体的罪责。

使团安置在城东的怀远驿。

那是承国专门接待外使的宅院,三进三出,花木扶疏,正厅挂着前朝名家题写的“国泰民安”匾额,如今看来多少有些讽刺。

燕彻住了正院,随行的官员、护卫分住东西跨院,仆从一应俱全。

程灼飏一早便到了。

燕彻正在用早膳。

他面前的桌上摆了十几样小菜,粥是碧粳米熬的,点心是御膳房的手艺,比他在燕国吃得还精细。

承国别的不行,巴结人的本事倒真是一绝。

他看见程灼飏进来,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漫不经心地笑了。

“哟,公主来了。”他咬着半块枣泥酥,含混不清地说,“来得正好,这粥凉了,换一碗。”

程灼飏站定了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一碗热粥回来,放在他手边。

燕彻眼睛挑了挑,“公主吃了吗?昨天看公主喜欢站,那公主今天就站着吧。”

赤裸裸的明着羞辱,燕彻连装都不装。

程灼飏也不说话,而是站到了一旁,燕彻不说话就不理会任何事,像一截木头,不声不响。

燕彻在怀远驿的日子,有承国的大臣来拜访,燕彻也正好走走,燕彻故意跟着承国大臣聊着走着,叫上她一起跟着却又把她晾在身后,园子里绕了好几圈,把每一条小径都走了一遍,大正午时辰故意在日头底下晃悠,她便也在日头底下跟着,燕彻有时回头看到了她脸上有汗,她抬袖擦了擦,却没什么表情。

用膳时,他让她布菜,她拿起公筷,夹一筷他看一眼,说不要,她便放下,换一筷,他又说不要。

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桌上的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程灼飏始终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而燕彻却先觉得没意思了,随便扒了两口,把碗一推,情绪淡淡的不悦:“不吃了!撤了撤了!”

燕彻觉得无聊且无趣。

燕彻让人牵了马来,说要在这怀远驿后面的空地上跑两圈。

那地方本就逼仄,杂草丛生,勉强能跑个来回,算什么马场?

他却翻身上马,跑了两趟,姿态好看极了——到底是燕国长大的,骑术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跑完一圈他猛地勒住缰绳,那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声尖锐刺耳。

他居高临下地回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场边立着的程灼飏身上。

“公主,”他笑得漫不经心,少年人的眉眼间全是张扬,“公主出身武将世家,武功不低,想来骑术也是不差的。不如上马比试一场?”

燕彻跃跃欲试,上一次两人大殿上打架让他丢尽了颜面,燕彻怎么着都想找回场子,但他又不屑胜之不武!

可程灼飏站在原地,看都没看那匹还在尥蹶子的马。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燕彻身上,语气淡然,“本宫不善骑术。”

“不善骑术?”燕彻挑眉,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扫到她袖口、腰封、脚尖,慢悠悠地游走了一圈,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看来公主这些年确实养尊处优,倒是荒废了一身本事。”

这话里藏着刀子。

程家明升暗贬,只留她一人在京城册封公主,名分被抬得高高的,实则是扣留为质。

就算她再有本事又怎样?

这京城,从来就不需要她有本事。

“确实是荒废了。”不过程灼飏神色未变,她淡淡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毕竟有燕国在——小侯爷的燕国骁勇善战,有燕国罩着,承国连武将都用不上了。骑射之事,更轮不上本宫一个册封的公主来操心。”

话音刚落,场边几个承国官员的脸色微微变了。

燕彻嘴角的笑意凝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不怒,不怨,不急,不躁。像一潭深水,你丢什么进去,都只听个响,不见波澜。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

“公主这张嘴,”他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丢给随从,走到程灼飏面前,讥讽道,“倒是比拳头厉害。”

程灼飏抬眸,目光与他平视,不卑不亢。“比不上小侯爷的舌头。”她说,“在承国也好使。”

燕彻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骂承国满朝都是软骨头,也是在骂他燕彻不过是仗着燕国强盛,舌头比拳头好使。

他不爽。

很不爽。

但他没发作,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重新上马。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燕彻一遍又一遍地从程灼飏面前飞驰而过。

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她一身,她站在原地,脸上、身上都蒙了一层灰,偶尔用衣袖掸一下脸,更多时候就那么站着,不动,不理。

马蹄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她落了灰的脸始终没什么表情。

燕彻跑了一圈又一圈,起初是想示威,想看她狼狈、看她退让、看她露出哪怕一丝害怕或生气。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一潭死水,你把石头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燕彻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那个灰扑扑的身影,他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余光又扫过场边那几个谄媚笑着的承国官员,心情更加烦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