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软硬不吃

燕彻回到房中,心里那团火始终没处发。

不是烧得轰轰烈烈的那种,而是闷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的那种。像被人拿软刀子捅了一下,不见血,却憋得人喘不上气。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又坐回去。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了回来。

那几个人前些日子寻欢作乐,在路上借着酒劲调戏良家女子。其他人闹闹也就散了,唯独那个被砍了手的,硬生生把人强行掳走,霸占了两日。

那女子原本定下的婚约,也被退了。

家人告到官府,官府推了几次,随便寻了个由头说抓不到人,便打发了。

那女子家境殷实,在地方上也算有些根基,家人不甘心,四下打探了一番,才知始作俑者是燕国使团的人。

有相熟的人知道些内情,私下劝他们息事宁人——对方是燕使团的人,这事上头没人肯揽,下头更没人敢办,闹大了反而不是好事。

那女子知道后,当场就撞了墙。

燕彻闭上眼,胸口堵得慌。

不是愧疚——他还没有愧疚到那个份上。也不是敬佩——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敬佩她。

只是……

她……不一样。

燕彻见过太多人了。在燕国,所有人都奉承他;在承国,更是所有人都巴结他。男人谄媚,女人讨好。他习惯了,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但她不一样。

她从第一天就不跪他。不是赌气,不是逞强,是骨子里就没觉得他值得跪。

他气不过去扇她,她竟然敢打回来。

他刁难她,她接住,然后原样送还。

他羞辱她,她烧了他的屋子。

他的人嘴贱,她砍了那只手,为那姑娘讨公道。

他见过不怕死的人。燕国的战场上,多的是不怕死的汉子。但那些人不怕死,是因为身后有家国、有妻儿、有非要不可的胜利。

她不怕死,只是因为她没什么好在乎的。

承国不要她,程家保不了她,她被困在这座烂透了的城里,身边没有一个人能替她撑腰。

她活着,是被人拿捏的把柄;她死了,也可被人构陷成借口。

她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了昨晚的事。

他让承国大臣“有点眼力劲”,言语暗示,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些大臣心领神会,当晚就把她送了过来。

他故意不来,在外头喝酒耗到后半夜,就是存心要折她的面子。

他不是真要她暖床,他就是想看她等,想看她熬不住,想看那块石头不安,或者慌乱——又或者,她奋力反抗,然后再跟他狠狠打上一架。

他以为这块石头总会被自己打破的。

想看看被他打破了这石头后里面是个什么样,至于手段下不下流、丢不丢份儿——

他那时候根本没想过。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团火。

她站在烧塌的屋子前,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又好像跟她融为了一体。

那时候他觉得她有意思。

够烈,够狠,够不要命。

他气笑了,心想,行啊,你厉害,咱们慢慢来。

他只当这是一场较量。

她烧了他的屋子,他输了一局,下次再找回来便是。

而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做的事,和那个被砍手的人,有什么区别?

那人强掳民女,是羞辱。而他让人暖床,一样是羞辱。

在承国,她和那女子没什么两样。

她早就知道那女子的事,可却直到今天才出手。

她借着昨晚的事,今日为那姑娘报了仇。借着那姑娘的事,朝自己打了一个无声巴掌,他又输了。

燕彻睁开眼,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没什么节奏,就是心烦。

她今日砍完那只手之后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快意,甚至连厌恶都没有。

那张脸冷淡的就像一潭死水,却又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非要形容的话,像是——无所谓。

不是对他无所谓,是对她自己无所谓。

燕彻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不自觉地回想她离开时的背影。

孤零零地提着剑,走在那条长街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周围没有随从,没有侍卫,甚至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她。

承国的人不会帮她,她在这个京城里,什么都没有。

她根本就没有路。

燕彻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冷冷地铺了一地,像霜,像她。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连自己都没听清。

燕彻在新的驿馆里闷了几日,终于又想通了另一件事——他查也查了,想也想了,堵也堵了,但那股想让她低头的念头,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什么都不怕的人,就没有软肋吗?他不信。

他换了个法子。

既然硬的不管用,那便来软的。

燕彻开始送礼。

第一日,一对羊脂玉瓶,成色极好,温润通透。他让人送去,没附话,也没署名——她也知道是谁。

东西收下了。

第二日,一匣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光可鉴人。他特意挑了承国市面上见不到的品相。

东西又收下了。

第三日,一匹大宛良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承国缺马,这样的好马有价无市,她自然是识货的。

他让人牵到她府门口,等着她出来看一眼。

门房收了马,道了声谢,关了门。

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礼一箱一箱地往里送。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古籍字画、珍玩摆件,甚至还有一柄据说是前朝名将用过的佩剑。

送一件,收一件,没回音。

换了旁人,收了这么重的礼,要么诚惶诚恐地来谢恩,要么心有不安地来推辞。

可她没有。

每日照常来驿馆“当值”,见了面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

好像那些礼根本没收到!

一个字都没有。

燕彻等着她开口。

一天又一天。他以为她总会说点什么——哪怕是拒绝嘲讽都行,或者给他扔回来。可她一如既往的平淡,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又不好主动提。

怎么说?

问她“东西收到了?”——那不成讨要谢礼了?

他燕彻丢不起这个人。

问她“喜欢吗?”——那不成上赶着讨好了?

他更丢不起这个人。

连他的人都在私下里嘀咕:“这位公主是不是把侯爷当冤大头了?”

燕彻听见了,黑着脸。

他比谁都清楚,她不是贪。

那些东西在她眼里,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你送,她就收,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懒得跟你多费口舌——不收还要推来推去,太麻烦。

她连拒绝都嫌麻烦。

这个认识让燕彻比被打脸还难受。

每日见面,她照常行礼、照常汇报、不卑不亢。他坐在上首,她站在下边,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看他的眼神和看驿馆里的一根柱子没什么区别。

他有时候想,她是根本就没把那些礼当回事?还是她把那些礼当成他欠她的——暖床的补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燕彻自己先黑了脸。

他烦躁地敲了敲桌面。

来来回回都是这几日想的事——这个女人,到底怎么才能打破?

她不要钱,不要权,不要名声,连命都不怎么在乎。

她要什么?

他想了很久,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真的打不破?

这个念头一出来,燕彻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笑她,是笑自己——堂堂燕国小侯爷,要什么有什么,无论是在承国还是大燕,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供着的?

如今居然在一个承国不受待见的公主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每日打照面,她照样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他照样端着架子摆着谱,谁也不肯先开口提那些礼的事。

就这么僵着。

出使承国的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已是暮春,使团在承京盘桓了近两个月,该看的看了,该探的探了,该收的也都收了。

燕彻起初觉得承国上下软得像一团烂泥,踩进去连个响声都没有。

但后来,倒也不算太无聊。

因为程灼飏。

燕彻打听肃州的次数变多了。

问得多了,连裴应淮都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

燕彻想动程家?不像。

燕彻想保程家?也不像。

裴应淮试探过两次,燕彻要么不接话,要么把话题岔开,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倨傲着的笑。

裴应淮便不再问了。

这俩人天天在一起,那丫头的每次都顶着个办丧事的脸,燕彻若真想要成程灼飏,早就开口了。

哦,不对,燕彻曾经提过一嘴,结果程灼飏把怀远驿烧了,燕彻底下的人嘴不干净骂了她,就被她把手给砍了,这事燕彻倒也没追究。

他想了想,左右不过是年轻人那点事。

程灼飏那丫头,长得确实出挑,性子又烈,燕彻年少气盛,被勾住起了争强好胜的性子也不稀奇。

等回到了燕国,过些日子就忘了。

临行前一晚,承国在含元殿设宴送行。

殿中张灯结彩,丝竹盈耳,菜肴摆满了案几。承帝高坐御座,举杯说了些“两国永结同好”的场面话,裴应淮率众臣附和,笑容堆了满脸。

燕彻坐在客席首位,漫不经心地应着,余光却一直在找一个人。

程灼飏不在。

直到宴至中段,她才出现。

她从侧门进来,换上了品级公主的礼服——绛红色的罗裙,金线绣纹,头上戴着钿钗礼冠,步摇垂下的珠玉在烛光里细细碎碎地晃。

这一身行头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小号的冠冕,把她整个人衬得庄重又疏离。

她走到燕彻案前,提起酒壶,主动为他斟酒。

燕彻挑眉。

两个月了,她从不会主动靠近他。每日当值、伺候、应对,全是公事公办,眼睛里根本没有他,哦不对,她眼里就没有任何人。

他脑子里转得快——最近打听程家的事,他明里暗里没少提肃州,终于奏效了?

旁边有承国官员见状,赶紧笑着打圆场:“公主这是专程来为小侯爷饯行的。”

她没说话,那双平静的眼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看他。

燕彻拿起酒杯在手里慢慢转着,心里得意的跟什么似的,嘴巴却不饶人,:“公主这副脸,”他慢悠悠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葬。”

殿内有人低头忍笑。

程灼飏没动,也没说话,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燕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清:

“说起来,本侯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眼睛不自觉的飘向她偷偷观察,“肃州那边,今年收成不好。听说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殿内的笑声渐渐收住了。

燕彻看着程灼飏,嘴角微弯:“巧得很,本侯的皇叔就在肃州一带。托人送些粮食过去,倒也不难。”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不少眼睛朝这边瞟——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不轻。

谁都知道公主与燕使不对付。

来的头一天,两人就在大殿上动了手,由于公主不下跪,燕彻就要扇她,结果人没扇着燕彻还被她打回一拳,最后两个人当场就在殿里打起来了,闹得沸沸扬扬。

这两个月来,满朝上下都看在眼里——燕彻变着法地刁难,程灼飏不软不硬地受着。

如今燕彻临走在即,忽然提起肃州,提起粮食。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裴应淮坐在承帝下首,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了,眼底的神色沉了下来,像一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在看燕彻,也在看程灼飏。

他比谁都清楚肃州那边是什么光景。

程家被贬去的地方苦寒,贫瘠,粮草不济。

程家父子三人皆是武将,在战场上能拼命,可在那种地方却只能熬着。

程家若老老实实熬着,他裴应淮就高枕无忧;程家若不安分,他手里还攥着程灼飏这颗棋子。

可燕彻这话一出来,他不得不往深处想。

燕彻他什么意思?

想从肃州那边打开口子?

还是想拉拢程家?

这个想法一出来,裴应淮觉得有点寒。

程家是武将,有兵有名声,若真被燕国拉拢去,挑唆大燕打承国,程家要算账的第一个就是他。

燕彻若真起了拉拢的心思,他就得把程灼飏攥得更紧。

这丫头是程家的软肋,是程家父兄三人的顾忌。

有她在京城一日,程家到底还是得顾着她和程家的忠烈名声,就不敢轻举妄动。

裴应淮的目光沉了沉,但嘴角却还挂着笑。

坐在他身侧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岁不到,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眉目清俊,气质温润,是裴应淮的外甥——沈暮白,沈慕白侧过头,靠近裴应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舅舅,稍安勿躁,且先看看。”

声音不大,却稳。像一盆温水,不急不慢地浇在裴应淮的心头。

裴应淮没看他,手指在酒杯上轻轻叩了一下,算是回应。

丝竹已歇,杯盏无声,气氛还在僵着,没人敢动。

程灼飏站在那里,绛红色的礼服在金碧辉煌的殿中显得格外庄重,也格外孤独。

她看了燕彻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往日的冷硬和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她看他的方式——变了。

燕彻愣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

“小侯爷大人不计小人过。阿灼……知错了。”

声音低低的,软软的。

燕彻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这么软的声音,从来没觉得她这么顺眼。

她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燕彻感觉自己心里被这只猫挠了一下。酒意翻涌上来,推着他到了某个不设防的地方。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沈暮白眼神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端起酒杯,像是习以为常。

程灼飏跌坐在燕彻腿上,身体僵了一瞬——也只是一瞬。然后她松弛下来,安安稳稳地坐着,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无声地落在水面上。

燕彻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锦缎,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是硬的——整个人都是硬的,像一块被冬水泡过的石头,冷冷的,硬硬的,但握在手里,有一种让人舍不得放开的质感。

他加重了力气,把人狠狠往怀里一带。

她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力道,轻轻靠进他怀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笑了。

眉眼弯弯,唇边浅浅的弧度,像春风拂过水面。

燕彻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愣神的功夫,她已经双手扶上他的手,把他手里的那杯酒,推到了他的嘴边,冰凉的酒杯贴上他的唇。

“小侯爷,”她轻声说,“请酒。”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就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

他就喝了!

那春风拂过的水面,底下是深潭。

看不见底的深。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见。

那是——一丝得意。

他的酒盏停在唇边。

她的笑还在,那样弯弯的,软而好看。

他猛然一掌推出!

她反应更快——身形一晃,已退开三尺。

他的掌风只扫到她的衣角。

“验酒!”他厉声道。

片刻后,回报:

“小侯爷,酒里无毒。但是……加了大量泻药和……春药。”

满殿死寂。

燕彻看着程灼飏。

“程灼飏,你好样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刀锋,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裴应淮眼神微动,捏着酒杯的手缓缓的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