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天刚擦黑，小区楼下零星炸开了几朵烟花，闷响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林浩家的客厅今天热闹，茶几被推到靠墙的位置，餐桌拼了张圆台面，铺着深红色的桌布，上头摆了一圈菜。
他爸坐在主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正端着茶杯和苏婉爸聊着什么。
他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转，围裙还没解，手上端着一盘刚蒸好的鱼，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林浩不在家，他跟苏婉去买东西了。
林浩苏婉到家，他拿出钥匙开门。苏婉手里拎着一盒稻香村的京八件。
进门，苏婉换了拖鞋，解开围巾搭在玄关的挂钩上，露出整张脸。
她往里走了一步，看见客厅里坐着的苏婉妈，脚步顿了一下，“妈，你们这么早就到了？”
苏婉妈从沙发上站起来，穿着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笑道：“你们来啦。”
她走过来拍了拍苏婉的胳膊，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林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林浩，又长高了。”
“阿姨新年好。”林浩站直了。
苏婉妈点了点头，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不小。
她转身往餐桌那边走，经过林浩妈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浩没看清那是什么表情，但他妈嘴角弯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带着一种满意。
饭桌坐定。
圆台面挤了六个人，碗碟挨着碗碟。
林浩坐在苏婉旁边，左手边是他妈，右手边是苏婉。
苏婉爸坐在苏婉妈旁边，正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之后点了点头。
林浩妈给每个人舀了一碗汤，递到苏婉面前的时候多放了一块排骨，“小婉，你尝尝这个，我炖了一下午。”
苏婉低头喝了一口，汤还很烫，她抿了抿嘴唇才咽下去：“阿姨您这个手艺，我拍了照回去学。”她说着，放下碗，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汤碗拍了一张。
坐在对面的苏婉妈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偏头看了林浩一眼。
她的目光不急不慢，从他额前的碎发扫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然后开口了，语气像是随口聊天：“林浩，高三也快过半了，你想考哪里？心里有数没有？”
林浩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坐直了一点，目光从苏婉妈脸上移到自己碗沿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我想考北京。”
苏婉妈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放下来，“北京哪所学校？”
“北京建筑大学，或者北工大的建筑系。”林浩说，“想学建筑。”
苏婉妈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林浩碗里。
她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苏婉，苏婉正在低头喝汤，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北京好，”苏婉妈说，“小婉以前在北京待了三年，那边熟。你过去的话，她还能带你认认路。”
林浩的喉咙动了一下：“嗯，我也这么想。”
坐在旁边的林浩妈一直没有插话，但她的目光在苏婉妈和林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随意接话：“那要是林浩真考去了北京，小婉你愿不愿意也过去？”她说着，拿起公筷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放进苏婉碗里，“反正你在家这边也是接稿子，在哪儿写不是写，对吧？”
苏婉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方，她偏头看了林浩妈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正盯着她看的林浩，然后她低头，夹起那筷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了。
咽下去之后，她把筷子放下，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已经答应林浩了，我会去。”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林浩妈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苏婉爸夹菜的动作也慢了一拍。
林浩坐在苏婉旁边，心跳撞了一下胸腔，他想偏头看她，但脖子像是被钉住了。
然后他感觉到桌底下，苏婉的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极轻的一下，像是一个“别愣着”。
他妈最先回过神来，放下酒杯，嘴角那个弧度彻底弯开了：“那敢情好。”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就这么定了”的痛快，“你俩都去北京，互相也有个照应。”
苏婉妈没有接话，但她低头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嚼的时候嘴角那个笑纹深了一点点。
苏婉爸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了林浩一眼，说了一句：“建筑系分数不低，你要好好学。”
“我会的，叔叔。”林浩说。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里推进。
桌上的话题从北京的气候聊到房价，又从房价聊到林浩他妈新学的腌萝卜方子。
苏婉妈和林浩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一起，头挨着头看手机里一个菜谱视频，两个女人时不时交换几句“这个我试过” “那个火候不对”。
林浩爸和苏婉爸不知怎么聊起了钓鱼，两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站在阳台门口，一个讲钓点，一个讲鱼饵，聊得居然还挺投机。
林浩坐在原位，手里的碗已经空了。
他偏头看着苏婉，她睫毛垂着，嘴唇碰到碗沿，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
她低头把那口汤咽下去，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站起来，转身往阳台的方向走，“去透透气。”
林浩跟着站起来。他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苏婉爸正侧身让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林浩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拉开阳台的推拉门迈了出去。
冷风猛地灌过来，裹着冬夜干冽的气息，吹得他打了个激灵。
苏婉站在栏杆前面，背对着他，手指搭在冰凉的金属管上。
她没有回头，往旁边挪了小半步，给他让出位置。
林浩站在她旁边。
苏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吃饱了？”
“饱了。”
“你妈今天做的那个蒜蓉粉丝虾不错，我打算回去试试。”她说着，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林浩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侧脸，然后开口：“姐。”
“嗯。”
“北京冬天很干吗？”
苏婉偏过头来看他，那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干。我第一年去的时候，嘴唇干到开裂，天天抹润唇膏还是不行。手也裂，不涂护手霜根本过不了冬。”
林浩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他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把她搭在栏杆上的手轻轻握住了。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他的手裹着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她的皮肤是凉的，被他捂了一会儿才慢慢回温。
他开口：“那你帮我涂。”
“想得美，你帮我涂还差不多。”
“那我以后每天帮你涂。”林浩说。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把手松开了，转过身重新靠在栏杆上：“你先考到北京再说。”
过了一会儿，阳台的推拉门被拉开了一道缝，他妈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你俩别在外面吹风了，进来吃水果。”
“好。”林浩苏婉一起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