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刚停。外环的沥青还在一点点往上返潮,铁锈混着没散尽的机油味,黏在鼻腔里,连呼吸都带着一层薄腥。
普罗米娅站在被扯歪的警戒残线外,披风下摆一点一点往下滴水,滴到靴尖又滑进泥里。
腕上的手铐轻轻碰过通讯器边缘,金属声很轻,却稳得像心跳以外的第二种节拍。
那是她加入坎卜斯黑枝时自己请下来的束缚。
别人看它像装饰,她却一直把它当账本。
账本记着她做过什么,也记着她今晚还得把谁带回去。
她抬手理了理耳麦线,指腹在湿冷的金属上停了一瞬,才按下通话。
耳麦里的声音压得很薄,几乎只剩事务本身。
“失踪的是成年女性,最后信号偏外环废厂那一带。黑枝要人,不要热闹。你去确认‘猎品’两个字是不是又冒头了。能带人回来就带,不能也先摸清人手。”
她没有立刻回答。雨后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披风贴上小腿,凉意顺着布料往上爬。过了两秒,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句子却说完整。
“明白了。我会去废厂确认,尽量不闹出动静。”
“尽量别动以太。外环最近对异常敏感。”
“我知道。必要的时候再说。”
她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问题太多,听起来像在推卸。
黑枝把这单交到她手上,她便只负责把人,或者把答案,带回来。
挂断前她又补了一句,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若还有幸存者,我会优先保人。”
耳麦那头只回了个短促的“去吧,尽快回来。”她放下手,目光落到墙角那团被雨冲淡的喷漆上。
羊头歪着,角尖糊成灰白,雨水把颜料冲出几道脏痕,像谁画完就跑,连收尾都懒得做。
她走近两步,用指腹按上去。
干裂的粉末立刻沾满指节,涩,凉,还带着一点墙皮的潮气。
她把粉末在指腹间慢慢捻开,看着那点灰从完整变成碎屑,最后剩一层洗不掉的淡影嵌在指纹里。
雨后的墙面发冷,灰却黏得很死。
她在披风内侧擦了擦手,低声道:
“这种记号……不太像随便涂着玩的。更像在标地盘。”
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可有些判断如果不说出来,便会一直悬在喉咙口,妨碍接下来的冷静。
她沿后巷往便利店方向走。
排水口还在滴水,滴得很有耐性,一下一下敲在积水里。
靴底忽然踩上油膜,脚下一滑,她立刻收腰稳住,披风下摆扫过泥水,留下一道歪斜的湿痕。
她没有回头。
回头也看不见什么,只会把节奏弄乱。
线索这种东西,一旦停得太久,就像雨停后的水洼,很快就会被新的脚印踩浑。
废厂外围的铁丝网上挂着半片破雨衣,风一吹就啪啪作响,乍一听像有人在暗处拍手。
她停了半秒,辨出那只是布料拍打铁丝的声音,才继续往里。
腕上的铐偶尔碰腿侧武器带,那点轻响一下下顶着神经,提醒她今晚不能空手回去。
失踪者档案里的眼睛还亮着,嘴角有一点没收住的笑。
怎么看,都不像自愿消失的人。
第三盏路灯是坏的。
第四盏闪了两下,又灭。
她在明暗交替里把路线重新过了一遍:案点残留、信号漂移、废厂节点。
黑枝说“要人,不要热闹”,意思其实很直白。
允许她动手,不允许她把动静闹大。
她能接受这个条件。
她一向更擅长安静地把事情做完。
真正让她心里发沉的,反而是“猎品”这两个字本身。
像有人把活人写成货单,写完还嫌不够清楚,非要再盖一个戳。
废弃便利店的后门半敞着,门轴发出细细的呻吟,像有人刚从里面出去不久。
她侧身进入,指尖凝起一点冰意,只亮一瞬就收掉,免得无谓的以太波动把整条街叫醒。
货架倒了一排,零食袋被踩爆,糖粉和灰糊在一起,甜味已经发齁。
冷柜门斜开着,里面飘出发霉的冷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
地上的拖痕绕过冷柜,歪歪扭扭,像有人被硬生生拉着走,脚跟在地面刮出两道发黑的印。
她蹲下来,手套没有摘。
指节先按在拖痕边沿,慢慢估力道和方向。
拖得不稳,中途像挣扎过,也像拖人的那一方并不急着体面。
一枚廉价发夹躺在尘里,上面干了结壳的透明胶状物。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黏感已经死了,残留的气味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对不上血该有的味道,更像润滑剂干了以后留下的那点腥甜。
这个发现让她眉心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把发夹翻过来看背面。
没有名字,只有一道被指甲抠过的浅痕,像谁在慌乱里还想留下点什么,最后只来得及抠这么一下。
她把发夹托在掌心看了两秒,才低声说:
“至少离开的时候,人还活着。”
话很轻,像给自己记一笔,也像不愿让这枚发夹就这么沉默地待在灰里。
墙上还钉着打印照片的残角,编号栏只剩半截印刷体:HUNT-,后面被人撕走了。
她揭下残纸,塞进内侧袋,指节在布料上按实。
有编号,便对不上冲动作案。
流水线不需要激情,只需要配额,和足够多的沉默。
货架倒影里,腕上的铐闪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像故意不跟那点反光较劲。
外环信号一格一格跳。
以太异常很弱,不像空洞本体,更像有人用抑制场把场地洗过。
普通人走到这儿会头疼,代理人会觉得手生。
她把这种生涩记下来,当作今晚的第一道警告。
墙根缩着个流浪义体人,义眼红着,看见她腕上的铐和脸上的冷,把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没有问路。
这种时候问出来的,多半只是恐惧和谎言,而她眼下并不缺恐惧,缺的是能带她往前走的那一点真东西。
出了便利店,她本来打算直接贴着废厂铁门走。
两条街外的桥洞下,却有个裹旧外套的成年男人朝她扬了扬下巴。
义眼一只暗着,另一只红得发涩,像随时都会灭掉。
“你查猎品?”他嗓子发干,像很久没好好说过话,“废厂里今晚有货。我见过编号纸。”
普罗米娅停住。披风下摆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落进脚边的小水洼里,荡开很浅的一圈。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把声音压低,把句子说完整。
“你说的货,具体是什么。”
“活的,女的,成年。还会喘气那种。”男人搓着手指,像讨一支烟,又像给自己壮胆,“他们叫半成品。我能带你走近路。别走正门,正门有眼。”
她看他腕上旧疤,又看他始终不敢抬起的眼。
恐惧是真的。
可真恐惧的人,也最容易被人推出来当饵。
这一点她见得太多了,多到几乎能在恐惧的味道里分辨出排练过的部分。
她仍旧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像被这个问题噎住,半天才挤出声音。
“我……我只是不想再听见里面叫。”
这句答得发虚,却刚好卡在她不能轻易放过的位置上。
半成品,编号纸,还有里面的叫。
每一项都指向她今晚要找的人。
她沉默了两秒,雨后的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男人外套的边角吹得轻颤。
最终她只点了点头,话说得慢,却没有拆成一串命令。
“那就带路吧。我跟在你后面。正门我不会走。”
男人像松了口气,又像更怕了,裹紧外套,先一步拐进更窄的巷。
雨后的墙渗着水,水痕在砖缝里发亮。
巷底隐约能看见废厂铁门的侧影。
她本可以后撤,呼叫增援,把场面做大。
可耳麦里那句“不要热闹”还压在耳膜上,失踪者档案里那双眼睛也还亮着。
她跟着他走。
饵也得咬。
不咬,今晚连饵的来处都摸不清。
真正让她脚步没有停的,是那一点隐约的判断:如果今晚退回去,明天在编号纸上多出来的,可能就会是另一张年轻的脸。
男人在转角忽然加快两步,像想逃。她沉声喝住,步子却没有乱。
“站住。你要是现在跑,只会让我觉得你更可疑。”
他回头,脸在暗里发白,挤出一句更干的话:
“真的……我只是带路。别让我再进去。”
她没有安慰他,也没有再逼。下巴微抬,示意他继续。
“带到破口就行。剩下的,不用你跟着。”
他最终还是把她带到铁门侧面的破口。
靴底碾过一枚空烟蒂,烟蒂还带着一点湿,被碾开时发出很轻的碎响。
他没有再看她,只把下巴朝门洞里扬了扬。
门洞里的空气更闷,闷里混着劣质香水和机油,像有人刚从里面出来不久,把那点廉价的甜腥故意留在入口。
破口后的墙上贴着假海报,写着私密拍品预览,持邀请入内。
女体剪影被印得很夸张,腰线弯到近乎嘲笑。
普罗米娅在海报前停了停。
饵做到这份上,已经懒得遮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失踪的人还未必找得到,诱饵倒先把她请到了台前。
她按了按腕铐,金属凉意贴着脉搏,呼吸随之放慢。
通讯器音量再压一格,只留振动。
指尖那点冰意又亮了一下,随即收干净。
跨进去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大概是陷阱。
可陷阱里如果还关着人,她就不能停在外面。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像给自己一个许可,也像把今晚的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即便是陷阱,也得进去。”
谁也没听见。只有她自己。
厂区风硬,吹得碎玻璃轻轻颤。
旧螺栓和玻璃碴铺了一地,踩上去会响,不踩上去又显得躲。
她检查暗器与飞索位,活动被铐住的腕骨。
铐能自行解开,钥匙在身侧。
解开,再扣回,咔哒一声,金属重新贴上脉搏。
她听着那声咔哒,像听自己给自己下的许可,又像听某种早已习惯的仪式。
“审判还在。至少这一点,我还没有弄丢。”
二楼闪过一点红。
摄像头苏醒,镜头轻微转动,对准厂门到主车间的路径。
她看见了,仍往前走。
碎玻璃在靴底响。
她没有绕。
绕路只会让自己显得心虚,而她今晚最不需要心虚。
她要的是把人带回来,把“猎品”两个字从这条街上抠掉。
至于摄像头,它要看,就让它看。
主车间的门推开时,里面只有安全出口那点绿光,绿得发冷,把中央空地照出一层稀薄的影。
一把椅子摆在正中,椅上放着与失踪者档案同款的外套。
颜色旧了,领口却干净,干净得像刻意摆出来给人认的。
那种干净比脏更让人不安。
脏至少说明慌乱,干净却说明有人从容。
她走近三步,伸手去触。
指尖刚碰到布料,脚下压力板轻微下沉。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