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特的话音刚落,毫无预兆地——
克罗伊偏过头,张嘴,一口咬在他的左前臂上……那两颗已经开始松动的狼牙刺穿了皮甲的缝隙,嵌入皮肉里。
力道不算太重,但足够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嘶——”
艾伯特手里的缰绳抖了一下,马匹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放缓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颗银白色的脑袋,克洛伊正咬着他不放,那双鸽血宝石般的眼睛从下方抬起,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认真在听她说话。
“……你干什么?”艾伯特吸着气问,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平白无故地就挨了一口。
克洛伊松开口,舔了舔嘴边沾到的一丝血迹,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佳肴,这也确实符合她嗜血的天性。
那漂亮的嘴唇上沾着一点殷红,衬着那张苍白精致的脸,看起来有几分妖异的美感。
“替未来的女主人给您一个警告。”她说。
“警告?”
“嗯。”她抬手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血,目光落在他胳膊上那排浅浅的牙印上,声音不急不缓,“为了防止您未来可能出现的庄园动乱……我建议您还是先做一张能放下三个人的就行——您、未来的女主人,还有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三个人的话,床板也不用太宽,比较省木头。您说呢?”
艾伯特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才出声:“你这是替我管家呢,还是替我管理床事呢?”
“都是。”
克洛伊说,转回身去,重新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既然是贴身女仆,这些自然都在职责范围内。”
行了一段路,艾伯特勒住马,翻身下了地。
他把缰绳系在旁边一棵矮树的枝干上,然后从马背上取下那两把猎弓,把那张小一些的弓和几支箭递向克洛伊。
“到了。”他说,“先教你射箭。你刚才咬我的那笔账,等会儿再算。”
克洛伊接过弓,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武器——
木制的弓臂被磨得很光滑,握把处缠着一圈旧皮绳,看得出被使用过很多次,但保养得还算不错。
她试着拉了拉弓弦,感受到那股紧绷的阻力,手指有些生疏地调整了一下握姿。
“怎么算?”她抬起头,看着艾伯特,那双血色的眼睛里显然有些好奇的神色。
艾伯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自己的那把弓挎在肩上,然后走到她身后,伸手扶住她握弓的手臂,调整了一下她肩膀的角度。
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下巴几乎搁在她的头顶上,呼吸拂过她的发际。
然后,他往前顶了一下胯,用那个在马背上充血起来的轮廓,不轻不重地顶了顶她的屁股。
“你觉得呢?”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他惯有的调笑意味。
克洛伊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表现出慌乱,只是握着弓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冷清清的,像是在讨论一件不太体面但不得不做的事:“领主大人,您该不会打算在野外就来吧?”
她偏过头,用余光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说不上是抗拒还是默许。
艾伯特哼了一声,松开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些距离:“嗯哼,不可以吗?这是我的领地,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克洛伊转回身,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弓。
她安静了两秒,然后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冷冷的:“那您越来越变态了。”
艾伯特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她抬起手,掀了掀自己裙子的后摆——动作不大,只撩起大概一半,露出下面那条衬裙的边缘和一小截大腿。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语气问道:“那您要不要再顶一下?反正也没别人看见……您是领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人确实管不到。”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鸟鸣。
艾伯特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她那副面无表情却动作配合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
“不顶了。”
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那屁股顶上去没那么软和,硌得慌。等你长胖了再说吧。”
克洛伊放下了裙摆,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整理一件无关紧要的衣物。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弓,拉开弓弦,瞄准了前方不远处一棵树干上自然形成的疤痕。
“那您可有的等了。”她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毕竟要长十斤肉,还得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
艾伯特没有接话,只是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走到她身侧,伸手托住她握弓的手腕,微微向上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用另一只手压了压她拉弦的手肘,让她的姿势更稳一些——
“手肘再抬高一点,”他说,声音比刚才正经了许多,“肩膀放松,别绷着——你绷得越紧,箭出去得越偏。”
克洛伊依言调整了一下姿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她的手指勾住弓弦,瞄准了前方那棵树干上的疤痕——一个拳头大小的深色树结,位置大约在二十步开外,不算远,但对她这样一个从未摸过弓的人来说,已经足够有挑战性了。
她松开手指。
箭矢“咻”的一声飞了出去,擦着树干的边缘掠过,扎进了后面的草丛里,离目标差了一掌宽的距离。
“……差一点。”艾伯特说,语气里倒是没有什么失望,反而带着几分意外,“第一次拉弓就能射到这个位置,还不错。”
克洛伊放下弓,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艾伯特绕过她,走到草丛里把那支箭捡回来,用手指擦了擦箭杆上沾的泥土,“我第一次拉弓的时候,箭直接飞到了我身后去——巴罗笑了我整整三天。”
克洛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接过他递回来的箭,重新搭上弓弦。
“再来一次,”艾伯特说,退到她身侧,双手抱胸看着她,“这次别想太多,瞄准了就放,箭出去之前别犹豫。”
克洛伊点了点头,重新举起弓。
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加稳当了一些。拉弦、瞄准、放箭——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
箭矢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正中那棵树干上的疤痕,箭尖没入木头两三寸深,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艾伯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叹声:“……你这是第一次摸弓?”
“是第一次。”
克洛伊放下弓,看着那支稳稳扎在目标上的箭,自己也有些意外,但脸上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评估自己的表现,“可能……运气好?”
“你再来一箭试试。”艾伯特说,从箭壶里又抽出一支箭递给她。
克洛伊接过,搭箭、拉弦、瞄准、放箭——动作比刚才更加流畅自然。
第二支箭扎在了第一支箭旁边不到一指宽的位置。
艾伯特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再来。”
第三支,正中靶心。
第四支,偏了半指。
第五支,又是正中。
……
等到她射完一壶箭,十二支箭里有八支扎在了树干上那个疤痕的范围之内,剩下的四支也离得不远。
对于一个第一次摸弓的人来说,这个成绩已经相当惊人了。
艾伯特走到树前,伸手拔下一支箭,看了看箭尖没入的深度,又回头看了克洛伊一眼。
“你这天赋……”他把箭在手里转了转,“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克洛伊放下弓,垂下手臂,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指:“可能是因为我的手比较轻?巴罗说过,血族可能天生灵巧,适合干精细的活。”
“他说得没错,”艾伯特走回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把弓,随手拉了拉弓弦,感受了一下拉力,“但你这不是手稳不稳的问题——你对距离和角度的判断很准,第一次拉弓就能找到感觉,这也是天赋……”
他顿了顿,把弓递回给她:“我练了快一年才能做到你这个水平。而且说实话,我射箭的天赋也就那样,勉强够用。”
克洛伊接过弓,低头看着手中的武器,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艾伯特靠在一棵树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她身上,“我一直觉得自己更适合骑在马上挥剑——大角魔的血统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冲上去把人或者别的什么劈成两半……才是我的本能。射箭这种事,对我来说更像是……勤能补拙。”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能射中就行,不指望能射得多好。”
克洛伊抬起头看着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那您觉得……我能射得好吗?”
“你已经射得比我好了,”艾伯特说,“而且你才练了一壶箭。要是再练上几个月,估计这片林子里的野猪看到你就得跑。”克洛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弓,手指轻轻摩挲着握把处那圈旧皮绳:“那我以后多练练。”
“嗯,”艾伯特点了点头,“回头让巴罗再给你做几壶箭,反正林子里的树枝多得是,削一削就能用。”
他站直身体,走到那棵系着马的矮树旁,解下缰绳,拍了拍马脖子:“行了,今天先练到这儿吧。再射下去你手指就该磨破了——我第一次练的时候,拉了一下午,手指肿得连刀都握不住。”
克洛伊把弓背到肩上,走到马旁边,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站在那儿,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主人。”
“嗯?”
“以后,”她说,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很认真,“如果真有人来抢地盘,我会帮您守住这片领地的。”
艾伯特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丝笑意:“这么有信心?”
“嗯。”克洛伊点了点头,“我觉得自己作为您贴身女仆,如果只会做饭和陪您上床,也太不称职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要是守不住您的领地,那我也没地方去了——总不能真的去找个新主人吧?万一新主人没有您这么好说话,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艾伯特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翻身上了马,朝她伸出手:“上来吧,先别说大话。练得好归练得好,真到了实战是另一回事——正好我去猎那头大野猪,你就跟着看看,顺便试试能不能射中活物。”
克洛伊握住他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坐到了他身前,把弓横放在膝盖上:“那我要是射中了,您有什么奖励吗?”
“奖励?”艾伯特策动马匹,沿着林间小路往里走,“你要是能射中,今晚那头野猪的心肝都归你,怎么样?”
“成交。”克洛伊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
……
林间的光线在树冠的遮挡下变得斑驳而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
艾伯特放慢了马速,目光在前方的树丛间扫视着,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他骑了有一阵子,大约半顿饭的工夫,忽然勒住缰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等等。”
克洛伊立刻安静下来,握紧了手中的弓。
艾伯特侧耳听了片刻,然后伸手指向左边大约五十步开外的一片灌木丛:“那边,有动静。”
克洛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起眼睛。
她的视力在昏暗的林间似乎比艾伯特还要好一些——那双眼睛微微泛着红光。
她看到了灌木丛后面那个深褐色的大块头,正低着头用鼻子拱着地面,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吃。
“……是那头公野猪?”她压低声音问。
“应该是,”艾伯特翻身下马,动作轻巧,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你就在马上射,别下来。我先绕到它侧面去,万一你没射中,我来补一刀。”
克洛伊点了点头,从肩上取下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艾伯特拍了拍马的脖子,示意它别动,然后弯着腰,悄无声息地绕向野猪的左侧,手里已经握住了那把短刀的刀柄。
克洛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
她拉开弓弦,瞄准了那头野猪的颈部——艾伯特之前教过她,打猎要射脖子或者心脏,这样能一箭毙命,不会让猎物跑远,也不会让它承受太久的痛苦。
箭尖对准了野猪耳后那块深色的皮肤。
她没有立刻放箭,而是在等——等野猪抬起头来,把脖子完全暴露出来。
野猪拱了几下地面,终于抬起头,甩了甩耳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警惕地朝艾伯特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它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克洛伊松开了手指。
箭矢破空而出,划出一道笔直而迅疾的轨迹,正中野猪的颈部,箭头穿透皮毛,深深嵌入肌肉之中。
野猪发出一声沉闷的嚎叫,猛地转过身,朝克洛伊的方向冲来——但只跑了三四步,动作就开始变得踉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那支箭还插在它的脖子上,血液沿着箭杆往下淌,滴落在枯叶上。
又跑了几步,它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栽倒在地上,嘴里发出几声含混的、渐渐微弱的哼哼,然后彻底不动了。
林间重新安静下来。
克洛伊握着弓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兴奋的颤抖。
她看着那头倒下的野猪,看着自己射出的那支箭还稳稳地插在它的脖子上,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猎杀一个活物……
她能够感觉到,那种因为杀戮而兴奋的心跳,她的天性如此。
或者说,本就是天生的猎手。
她放下弓,翻身下了马,走到野猪旁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支箭的箭杆,确认它扎得足够深。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从另一边走过来的艾伯特,“这算射中了吗?”
艾伯特站在野猪旁边,低头看着那支箭的位置,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克洛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满意的表情。
“……我第一次猎野猪的时候,射了三箭才把它放倒。”他说,“你一发就中了,而且正中脖子。”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握住那支箭的箭杆,用力拔了出来,带出一股温热的血液。他看了一眼箭尖——插得够深,几乎刺穿了野猪的颈动脉。
“你这天赋,比我刚才想的还要高。”
他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血,“再练上几个月,别说这片林子里的野猪了,就是来几个不长眼的强盗,估计也躲不过你一箭。”
克洛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那您之前跟我说的奖励……还算数吗?”
“心肝?”
“嗯。”
“别说心肝了,这只猪都是你的,这一箭准的要命,我连刀都没来得及补就死了——以后打猎和钓鱼的规矩,谁打到的就归谁分配……嗯,未来如果有战利品也是一样,恶魔都是这样。”
“好,那我还是就要心肝和几条最好的嫩肉,剩下的您来分配。”
艾伯特应下了这个分配方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刀,蹲下身,开始熟练地处理那头野猪。
他的动作很利落——先用刀尖沿着野猪的喉咙划开一道口子,然后顺着腹部中线一路切下去,刀锋剖开皮毛和脂肪层,露出下面温热的肌肉和内脏……血液沿着刀口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指,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做着手中的活计,像是一个干了一辈子屠夫活的老手。
“说起来,”他一边用刀尖小心地分离着皮肉,一边随口说道,“这头野猪的肌腱还算结实,回头我把它剥出来,晾干了鞣一鞣,可以给你做一根新的弓弦。你那把弓的弦已经用太久了,弹性不怎么好,拉久了容易断。”
克洛伊蹲在他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目光落在他刀尖翻动的动作上:“那弓臂呢?也要换吗?”
“弓臂倒不用,那把弓的木料还行,是橡木的,放了几年也没裂。”
艾伯特说着,用刀背敲了敲野猪的后腿关节,听声音判断着骨骼的结构,“等你的力气再大一些,我也可以重新给你做一把更强的弓,用这野猪的肌腱做弦,弓臂也用更硬的木料——到时候拉力能翻一倍,射程和穿透力都会好很多。”
克洛伊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纤细、白皙、指节分明的手。
她试着想象自己握住一把更强的弓,拉开更重的弦,将箭矢射向更远的目标的画面。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间那片斑驳的光影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
“到时候,要是真有强盗敢闯进领地……我就用那把弓把他们一个个射倒。”
艾伯特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克洛伊顿了顿,那双鸽血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像是被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把他们的脑子挖出来喂马。”
艾伯特握着刀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双眼睛里的红光还没有完全消退,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处理野猪,只是淡淡说道:“马不吃脑子。你还是拿去喂劣魔吧——那帮家伙什么都吃,不挑嘴。”
克洛伊眨了眨眼,那股红光像是被他的话浇灭了一些,重新恢复了那种鸽血石般的温润光泽:“……这样啊。”
“嗯,”艾伯特用刀尖挑开一层筋膜,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而且劣魔吃了脑子,也算是给它们改善伙食了,之后干活会更勤快些——上次给它们喂了一副野猪的内脏,第二天搬柴火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
克洛伊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刀刃在野猪的腹腔里小心地游走着,避开那些容易破裂的脏器。
艾伯特的手很稳,刀尖精准地割断了连接着内脏的筋膜和血管,然后伸手进去,将那一大团温热的、还在冒着热气的东西整个掏了出来,放在旁边铺好的大片叶子上。
肝脏、心脏、肺脏、胃袋、肠子——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艾伯特用刀尖拨开那团内脏,找到肝脏的位置,切下最肥厚的一角,大约有巴掌大小。
他拎起那块肝,血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滴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递给她,只是举在手里,侧过头看着她:“想吃吗?”
克洛伊的目光落在那块生肝上。
暗红色的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断面处还在渗着深色的血液。
那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浓郁而鲜活,带着一种直接的……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她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想。”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有些犹豫,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她没有移开目光,那双眼睛锁定在那块肝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些。
艾伯特看着她那副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块生肝递到她面前。
“想吃就吃吧,”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也没指望你一直都是个温良的女仆——你们天生就喜欢吃这个。而且,我虽然了解得不多,但看到书上写过,你们从重伤中恢复过来的时候,都会有点渴血,大概你长血牙的时候也差不多,多吃些,兴许长得还能再快点。”
克洛伊接过那块生肝。
她的手指触碰到那块温热的、湿滑的肉块时,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厌恶,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处的本能被唤醒时的那种悸动。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肝,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张开嘴,露出那两颗已经开始松动的狼牙,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那层薄薄的膜,嵌入柔软的肝组织中,温热的血液涌进她的口腔。
那股浓郁的铁锈味和鲜活的腥甜味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滑入食道,像是一道暖流,沿着她的血管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闭上了眼睛,咀嚼了几下,然后咽了下去。
那是一种她几乎忘记了的感觉——
在失去了血牙的这两年里,她吃的都是熟肉、面包、蔬菜,那些食物虽然能填饱肚子,但总像是缺了什么。
她一直说不清那种“缺了什么”的感觉到底是什么,直到此刻,那块温热的生肝滑入她的胃里,她才终于明白——
她缺的是血。
活物的、温热的、新鲜的血液……她睁开眼,看着手中剩下的那半块肝,然后又咬了一口。
这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更自然了一些,不再有那种犹豫和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贪婪……对于血肉的贪婪。
艾伯特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处理野猪的其他部分——
他用刀尖割断野猪喉咙处的血管,让剩余的血液流进一个他事先用大叶子折成的小碗里。血液在叶片中汇聚,暗红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端着那碗血,递到她面前:“别光顾着吃肝,这个也喝了。”
克洛伊停下咀嚼的动作,看着那碗血,然后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在看她,只是保持着递碗的姿势,目光落在野猪身上,像是在评估着那些肉要怎么分割、怎么储存、怎么分配。
她接过碗,没有犹豫,仰起头,将碗中的血液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在她胸腔里烧起一团暖意。
她放下碗,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舌尖尝到那股铁锈味和微微的咸味——她的眼睛重新亮起了那层淡淡的红光,但这一次,那红光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像一颗被点燃的炭火,在她眼底缓缓燃烧着。
“……好吃吗?”艾伯特问,依然没有看她,只是用刀尖剔着野猪肋骨上的肉。
“……好吃。”克洛伊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餍足的气息。
“那就好,”艾伯特说着,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沾着血迹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以后猎到的猎物,内脏和血都归你——反正那些东西我本来也没什么用。”
克洛伊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剩下的那半块肝,又看了看旁边那碗已经喝空了的血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意味:“您不觉得……这样有点奇怪吗?”
“奇怪?”艾伯特挑了挑眉,“哪里奇怪?”
“就是……”克洛伊斟酌着措辞,“我明明是您的女仆,应该做的是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而不是在这里……像野兽一样生吃内脏和血。”
艾伯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刀,转过身,面对着她,用那只沾满血污的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像是投喂完宠物之后的必要流程一般:“克洛伊,你们一族天生就是要喝血的,渴血的时候自然也会吃生肉——这是你的天性,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顿了顿,收回手,重新拿起刀:“就像我有的时候生气,也难免有想把什么东西撕成两半的冲动……再说了,你在我面前装成个温良的大家闺秀,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因此多给你涨工钱。”
克洛伊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肝:“……您说得对。”
“再说了,”艾伯特一边分割着野猪的后腿,一边随口说道,“你要是真变成一个温良的少女,那才叫奇怪呢——我刚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可是连话都不会说,只会用那双眼睛瞪着我,像是随时准备咬断我喉咙一样。”
克洛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那时候我确实想咬您来着。”
“我知道,”艾伯特说,“你那眼神,一看就是想把我的脖子咬穿——可惜你没牙。”
克洛伊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完了手中的那块肝,然后伸出舌头,将手指上沾着的血迹一点一点地舔干净。
她的动作很细致,像是生怕浪费了任何一滴——那种专注的神情,和她平时在餐桌上用刀叉切鸽子肉时的优雅姿态判若两人。
艾伯特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此时林间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泥土味和落叶腐败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而野性的味道。
至于那头野猪被艾伯特处理得干干净净——
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肉被切成大块,用洗净的麻布包好,骨头被剔出来,准备带回去熬汤。
内脏除了克洛伊吃掉的那块肝之外,剩下的也被小心地包好,准备带回去稍微加工一下留着吃。
他把最后一块肉放进麻布口袋里,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朝克洛伊伸出手:“行了,收拾完了,走吧。”
克洛伊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并没有擦掉,只是任由它留在那里——像是某种标记。
然后走到马旁边,翻身上马,坐在马鞍前方。
艾伯特跟着上马,坐在她身后,环过这纤瘦的身体并握住缰绳。
马蹄踏过林间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克洛伊坐在他身前,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才还抓着生肝、沾着热血的手——然后轻轻握了握拳头。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那股血腥气,温热,鲜活。
“……主人~”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得的柔软,可能比床上的呻吟声还软。
“嗯?”
“谢谢您。”
艾伯特握着缰绳的手没有动,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回答:“谢我什么?”
克洛伊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握着弓的手指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没什么。”
“嗯。”艾伯特好像很配合,也没有再追问。
反倒是克罗伊有点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您不应该觉得莫名其妙吗?”
“为什么?”
“唔……”
“噢,或许你可以这么想,就像你骂过的一样,我呢——大概和我父亲都像个发情公猪一样,不过我比他有良心,对于自己拱过的身体,我还是很有耐心的……所以你怎么都行,哪怕是突然咬了我一口……我不也没有直接把你按在树上办了吗?”
“谢谢……”她又道谢了一声,不过声音很小。
“嗯。”艾伯特再次点点头,“坐稳了,我们该回去了,不然天黑前就回不了庄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