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江城落了第一场雨。
金融系的大楼在雨里灰蒙蒙的,玻璃幕墙挂满水痕,一楼大厅的电子屏滚动着一行通知:全国大学生金融投资实务大赛,江城大学分赛区报名截止本周五。
沈望站在大厅里,书包带搭在肩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认得这个比赛——高中时在财经杂志上看过报道,上届冠军被三家头部券商同时递了offer,亚军去了买方,季军保研。金融圈的人把这个比赛叫”入行门票”,他当时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没往心里去。
此刻他站在湿漉漉的大厅里,却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填报志愿那天,父亲站在他书桌边,看着屏幕上的”江城大学”四个字,说”也好,离家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想读研,再去北京也不迟。”父亲没有多说,拍了拍他的肩就走了。可他听得懂话里的意思——留在江城可以,别在原地待着。
他掏出手机,点开姐姐的对话框。
她上周发的消息还停在末尾:“小望,周末回家,妈炖了汤。”他没有回。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揣回兜里,转身往楼上走。
三楼,金融社的活动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一个女声,带着点不耐烦:“……说了多少遍,报名截止这周五,你们组还差一个人,再不补齐直接弃权。”
“学姐,不是我们不补,是真的没人了。”一个男生叹气,“大一那帮人一听要写研究报告,全跑了。”
“那你去拉啊。楼上楼下挨个问,总有——”
沈望推开门。
活动室不大。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白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箭头,角落里堆着一摞打印的资料。
说话的是个大三的女生,扎马尾,戴一副细框眼镜,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沓报名表。
她对面的男生趴在桌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沈望?”男生先开口,眼睛亮了,“金融系大一那个沈望?”
沈望点了下头。他不认识这两个人——他在班里话少,社团一个没加。但他记得这个男生,开学典礼上代表学生会致辞的,叫周野。
“你走错了吧?”周野坐直了,“这儿是金融社。”
“我知道。”沈望说,“报名表还有吗?”
活动室安静了一瞬。马尾学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是大一新生?”
“嗯。”
“哪个专业?”
“金融。”
“成绩怎么样?”
沈望想了想,说:“够用。”
学姐皱眉:“什么叫够用?”
周野在旁边插嘴:“学姐你不知道,这哥们是高考控分进来的,我们系都传开了——模考次次卡在线上,从不多考一分。你问他够用,那意思就是——”
“够了。”沈望打断他,语气平平,“报名表。”
学姐把一张表推过来。沈望低头填,笔迹端正,姓名、学号、专业、联系方式,一行一行,填完交回去,转身要走。
“等等。”学姐叫住他,“你组队了没有?”
“没有。”
“那你跟我们一队。”学姐把表收起来,“我叫林晚,大三,社长。他是周野,大二。我们组差一个人,你正好补上。”
沈望站在门口,看着她。林晚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把那沓报名表理整齐,夹进文件夹里,动作利落。”比赛这周五截止报名,下周一发初赛题目,两周时间写研究报告。你既然填了表,就得干活。”她抬头,目光隔着镜片落过来,“能干活吧?”
“能。”
“行。”林晚说,“周日晚七点,活动室,第一次组会。别迟到。”
沈望“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活动室的门关上,然后是林晚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人?”
“他自己送上门的。”周野说,“学姐你不知道,他在我们系出名得很,人送外号\'控分机器\'。上宏观课,教授提问从来没人举手,就他一个,每次都答得教授没话讲。下课后一堆人围上去问题,他三句话说完就走。”
“三句话?”
“就三句话。第一句\'看课本第几章\',第二句\'把公式代进去\',第三句\'不会再说\'。”周野学着他的语气,冷冰冰的,“然后就走了。”
林晚没接话。
沈望也没停。
他走下楼梯,雨已经停了,玻璃幕墙上的水痕在午后的光里慢慢干透。
他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外面湿漉漉的校园,心里很静。
他报名这个比赛,原因很简单:他需要一个东西,堵住父亲那句”想读研,再去北京也不迟”。他要留在江城,就得让父亲看见,沈家的孩子留在江城,也能出息。
至于比赛本身,他没有多想。
周三的宏观经济学课,沈望照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教授姓方,五十多岁,讲课时喜欢突然点名。
这节课讲到货币政策传导机制,方教授抛出一个问题:“央行降准之后,流动性从银行体系到实体经济的传导,中间最容易堵在哪一环?”
教室里一片安静。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假装记笔记。方教授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最后一排:“沈望同学,你来说说。”
沈望站起来。
他没有翻书,也没有看笔记,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上,声音平平的:“最容易堵在信贷渠道。银行的风险偏好决定放贷意愿,经济下行期,即使降准释放了流动性,银行也不愿意把钱放给中小企业,流动性会在银行间市场空转。”
“那怎么解决?”
“窗口指导,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或者让利率再低一点,低到银行不放贷就亏钱。”
方教授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坐吧。”
沈望坐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回头看,他低着头,翻开课本,继续听课。
课间,一个女生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放在他桌角,声音很轻:“沈望,那个……你刚才答得真好。”
沈望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不记得她的名字——班里二十几个人,他认识的脸不超过五张。女生的脸有点红,指尖在杯壁上蜷了一下。
“谢谢。”他说,“奶茶不用了。”
“……你拿着喝吧,热的。”女生说完,转身快步走了,马尾在空气里甩了一下。
沈望看着那杯奶茶,在桌角冒着热气,没有动。
下课后他站起来,把奶茶留在桌上,背起书包走了。
走廊里有人在他背后小声说:“又拒绝一个。第几个了?”
“数不清了。”
他没有回头。
走出教学楼,风从江边灌过来,带着雨后的水汽。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地铁四十分钟,到家正好赶上母亲端汤上桌。
他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姐姐的头像——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会议室的长桌和叠文件,配文:“又是开不完的会。”时间是下午两点。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十月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滚,他踩着那些叶子,脚步很快。
周末回家,母亲炖了莲藕排骨汤。
沈望进门的时候,温若蘅正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他,眉眼先弯了:“回来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她把汤碗放上桌,又转身去盛饭,“你姐说你报名了个比赛?”
沈望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书包,在餐桌边坐下:“姐跟您说的?”
“你姐什么不跟我说。”温若蘅把饭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什么比赛?”
“全国大学生金融投资实务大赛。先写报告,过了初赛还有模拟盘,最后是决赛。”
“难不难?”
“还行。”
“我们小望说还行,那就是能行。”温若蘅笑了,伸手隔着桌子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妈妈不懂这些,反正你好好吃饭,别熬太晚。”
“嗯。”
她坐在对面看他喝汤。
汤是乳白色的,排骨炖得烂,莲藕粉糯,热气扑在脸上。
沈望低着头喝,没有抬头看她——她今天穿一件月白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锁骨边落着一缕碎发,午后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成一层暖色。
他看了一会儿碗里的汤,又低头喝了一口。
“妈。”
“嗯?”
“决赛要是进了,您来看吗?”
温若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去啊。我们小望的比赛,妈妈肯定去。”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姐也去,她说了。”
沈望没接话,低头喝汤。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被热汤压下去了。
周日晚七点,他准时出现在金融社活动室。
林晚已经到了,白板上画着一条时间线,从这周到决赛,密密麻麻标了十几个节点。周野抱着电脑坐在角落,桌上摊着三份打印好的资料。
“坐。”林晚头也不抬,“先说比赛。初赛提交一份上市公司投资分析报告,主题在开题会上公布,两周时间,取全国前三十进复赛。复赛是线上模拟盘,两个交易日,比收益率和回撤。决赛是现场案例分析加答辩,评委是券商、基金、私募的合伙人,还有监管层的专家。”
她把一份资料推过来:“这是往届冠军的报告,你先看。”
沈望接过来。
报告很厚,装订整齐,封面是烫金的校徽——上届冠军是复旦。
他翻了几页,没有急着看内容,先看结构:目录、摘要、行业分析、公司分析、财务分析、估值、风险、结论。
中规中矩的框架,胜在扎实,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段结论都有支撑。
“我们组的定位,“林晚说,“不求花哨,求稳。初赛淘汰率七成,能进前三十就是胜利。复赛看交易能力,决赛看临场。”
“分工呢?”沈望问。
“行业和公司分析归我,财务和估值归周野,你负责数据建模和报告统稿。”林晚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又画了一个大圈把它们框起来,“周野说你数学好,高考数学满分,是不是?”
“还行。”
“那行。”林晚把笔放下,“周五开题会,你去听,把题目带回来。”
“我去?”
“我去不了,周五下午有个实习面试。”林晚说,“周野周五满课。你是大一,课最轻,正好。”
沈望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时间线,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份资料,点了下头:“行。”
开题会设在经管楼的报告厅。
周五下午,沈望提前十分钟到,报告厅里已经坐了大半——各组的代表,大二大三居多,还有几个研究生模样的。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掏出笔记本,等着。
两点整,主持人上台,PPT亮起来,大屏幕上是本届大赛的主题:
“科技创新与产业升级背景下的投资机遇。”
台下响起一片翻资料的声音。沈望把主题抄进笔记本,没有立刻动笔,等着后面的细则。
开题会讲了一个小时:赛制、评分标准、提交格式、截止时间。
最后,主持人宣布初赛题目:“请以\'华芯科技\'为标的,完成一份投资分析报告。华芯科技为科创板上市公司,主营半导体设备制造,近三年营收复合增长率——”
沈望把题目记下来,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宿舍——他没有宿舍。
他走出经管楼,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
地铁四十分钟,到家正好赶上母亲端汤上桌。
他往地铁站走。
十月的风从江边灌过来,带着一点水汽。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华芯科技的名字,把它记进备忘录里,然后继续走。
接下来的两周,他几乎把全部课余时间泡在了图书馆。
周一晚上,他先花了一个通宵把华芯科技的公开资料全部过了一遍:招股书、年报、季报、研报、公告,连招股书注释里的小字都没放过。
周二开始搭数据框架——营收、毛利率、研发费用、现金流、存货周转,几百个数据点,他一个一个核对来源,标进表格。
周野负责财务分析,一开始还有点不服气:“建模这块我熟,你一个新生……”
沈望把电脑转过去。
屏幕上是他刚搭好的DCF模型,三张表联动,折旧、摊销、营运资本变动,每一项都标了假设依据。
周野看了两分钟,沉默了,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椅子拉近,凑过来:“……你这自由现金流折现的终值增速,为什么取2.5%?”
“GDP长期增速。”沈望说,“加上半导体设备的渗透率红利,中性假设。”
“那风险因子呢?”
“WACC取了9.8%,贝塔1.35,无风险利率用十年期国债。”沈望顿了顿,“如果你想保守一点,可以把贝塔提到1.5。”
周野不说话了。他盯着屏幕上那张表看了很久,最后说:“……你是大一?”
“嗯。”
“你大一就会这个?”
“高三暑假学的。”
周野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行。你统稿,我服。”
林晚那边也顺利。
她在行业分析上下了功夫——半导体设备国产替代的逻辑,从政策到产业链,写得扎实。
三个人在活动室碰了三次头,每次都是晚上七点到十一点。
林晚带了一壶咖啡,周野带了一袋零食,沈望什么也不带,只带电脑和笔记本。
第三次组会,林晚看完沈望统好的稿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是打算让我们拿冠军?”
“没有。”沈望说,“够用就行。”
“你管这叫够用?”林晚把稿子拍在桌上,“我大三了,在金融社待了两年,见过的大一新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这个东西,“她顿了顿,“放在往届决赛现场,都是前三的水平。”
沈望没接话。他低头看电脑,屏幕上是他改到第三版的DCF模型,数据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他当然知道这份报告的水平——他做的时候就知道。但他习惯了把东西做到”够用”再往上压一点,压到自己觉得安全的位置。
“沈望。”林晚忽然叫他,“你到底为什么来金融社?”
他抬起头。林晚的目光隔着镜片落过来,带着一点审视。周野在旁边啃零食,也停下来看他。
沈望想了想,说:“我爸想让我去北京读研。我留在江城,得给他一个交代。”
“交代?”
“证明我在哪儿都能出息。”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戴上,低头继续看稿子:“……行。那就出息给他们看看。”
报告提交的前一天晚上,沈望一个人在图书馆改到十一点。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删掉一段结论,重新写,又删掉,又重写。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又低头看屏幕。
他想起填报志愿那天,父亲站在他书桌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想起母亲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
他想起姐姐趴在车窗上朝他笑的样子。
他把那些画面压下去,把目光钉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改。
保存文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字数统计:两万三千字。他把文档名改成“初赛报告终版v7”,合上电脑,站起来。
图书馆要闭馆了,管理员在楼下喊“同学,要关门了”。
他把笔记本装进书包,走出图书馆。
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香。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城东半山腰的方向——隔着大半个江城,看不见那栋别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掏出手机,点开姐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姐,我报名了一个比赛。”又删掉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地铁末班车。
车厢里没什么人,他靠着窗,看着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掠过。
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姐姐的消息,很短:“周末回来吗?妈问你。”
他回:“回。”
“好。姐给你带好吃的。”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压着一点弧度,把手机揣回兜里。
地铁穿过隧道,窗外的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闭上眼,靠着椅背,想着明天提交的报告,想着父亲那句“在哪儿都能出息”,想着姐姐说“姐给你带好吃的”。
提交那天下午,林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提交成功。”然后是一张截图,系统显示江城大学代表队已提交。
周野发了一连串感叹号,林晚发了一个句号。
沈望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继续听课。
初赛结果在十一月中旬公布。
那天下午,沈望在图书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晚拉的三人群,周野发了一连串感叹号:“进了进了进了!!!前三十!”
然后是林晚的消息,简短:“排名十二。晋级复赛。”
沈望看着那条消息,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退出群聊,点开姐姐的对话框,打字:“姐,我比赛进复赛了。”想了想,又删掉。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周末回家。”
复赛是线上模拟盘,两个交易日。赛制简单粗暴:初始资金一千万虚拟盘,可以加杠杆,可以做空,收益率占六成,最大回撤占四成。
沈望在开赛前一晚,把华芯科技的走势图调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没有画线,也没有算指标,只是看,一条一条K线看过去,看它怎么涨,怎么跌,在什么位置放量,在什么位置缩量。
看到凌晨两点,他关掉电脑,睡觉。
两个交易日,他做了三笔交易。
第一笔,开盘半小时,华芯科技高开低走,他按兵不动。
第二笔,午后急杀,他挂单买入三成仓位,成本价压在当日最低点附近。
第三笔,第二天早盘冲高,他全部平仓,落袋。
收益率12.4%,最大回撤2.1%。
复赛结果公布那天,群里安静了很久。
周野发来一张截图,排名表第一行:沈望。
收益率12.4%,回撤2.1%,综合评分98.7,全国第一。
“……你是人吗?”周野说。
林晚发了一个句号,然后说:“决赛,江城金融中心。下个月十五号。”
沈望看着那条消息,放下手机。
窗外是十一月的江城,梧桐叶落了大半,风从江边灌过来,带着冬天的前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灰蓝的天际线。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他想起姐姐说”姐给你带好吃的”。他想起母亲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
他闭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够用了。”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