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崩塌

父亲死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学校宿舍里清点刚收到的一批二手平板。

屏幕上的微信提示音连续响了三次,我本来想先忙完手头的事再回,可瞥见备注是“妈”,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哭不出来,只反复说着两句话:“平平……你爸他……你快回来……医院……快回来……”

我手里的平板掉在床上,心跳漏了一拍。

等我赶到市中心那家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白色的床单盖到胸口,露出的脸苍白而平静,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应付那些催债的电话和律师函。

林业成,我的父亲,在公司破产清算进入最后阶段的时候,选择了最干脆的方式离开。

留下的是一叠盖着红章的债务文件、被银行直接收走的房子和车子,以及一个站在走廊尽头、眼神彻底空洞的母亲。

那天之后,我们几乎是被赶出原来的家的。

母亲林云舒站在已经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串已经没用的钥匙。

窗帘被谁拉开了一半,灰蒙蒙的光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大哭,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声音轻得像叹息:

“平平,我们……先回外婆那儿住吧。”

外婆家是城东一套老旧的两居室,是当年外公留下的。

房子不大,墙皮有些脱落,卫生间的抽水马桶偶尔会发出奇怪的声响,可收拾得很干净。

阳台上摆满了母亲从以前家一点点搬过来的花草——绿萝、吊兰、两盆她最喜欢的绣球,还有几盆叫不出名字的多肉。

她一直喜欢这些。从前父亲还在的时候,她常说看它们长势能让人心静。

可那之后,心再静也没用了。

父亲留下的债务远比我们最初想象的要多。

公司破产清算后,不仅房子和车子被收走,连他名下仅有的一点存款和保险也几乎被债务吞没。

母亲作为市重点中学的美术老师,原本工资在同龄人里算不错,可面对那些像滚雪球一样往上爬的利息和一天比一天频繁的催收电话,根本填不上。

更糟的是外婆。

搬过来不到两个月,外婆就确诊了晚期。

医生说的话很委婉,可意思清楚——能拖一天是一天。

母亲没有犹豫,把仅剩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又把这套老房子重新抵押给银行,换来几个月的治疗费和住院费用。

那段日子她几乎没有真正睡过一个整觉。

白天在学校上课,备课、改作业、带学生写生;晚上赶到医院陪护,帮外婆翻身、擦身、听那些反反复复的旧事;周末还要跑两个校外美术培训班,给一群小学生和初中生上兴趣课。

回家的时候常常已经是夜里十一二点,身上带着颜料、消毒水和雨水混杂的味道,却还是会先去阳台,看看那些花有没有干,叶子有没有黄。

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背影,看着她原本保养得很好的手因为频繁接触清洁剂和颜料而变得有些粗糙,心里那点原本被压得很深的东西,一点一点冒了出来。

林云舒,四十岁。

一百六十七厘米,九十五斤,皮肤依旧白得过分,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时候会有浅浅的梨涡。

胸是C罩杯,腰细,腿长,即便生过孩子、又经历了这些年的辛苦,身材也没有明显走样。

她从前被外公外婆保护得太好,大学时被父亲追上,意外有了我,父亲家境也好。

大家都非常宠爱她,一直像一个天真的小女孩。

现在这个家碎了。

外婆在治疗后的第四个月还是走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

母亲瘦了一圈,眼下全是淡淡的青影,却还要强撑着处理后续——火化、骨灰、通知那些已经很久不联系的远房亲戚。

抵押的还款日一天天逼近,银行的电话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天能打来三四次。

她把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亲戚也几乎借遍,可缺口还是太大。

有一天晚上,我从学校回来,看见她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

面前是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外面的路灯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月光很淡,照在她侧脸上,轮廓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几乎要碎掉的疲惫。

我站在客厅与阳台之间的门后,看着她很久。

二十二岁,大四,马上要毕业。

别人眼里的我,是成绩中上、性格沉稳、偶尔做点二手电子产品买卖贴补生活的普通学生。

宿舍里的同学知道我有点小生意,却没人知道真正的数字。

只有我自己清楚,账户里已经安静地躺着将近七千万。

倒卖二手手机和平板起家,靠差价和渠道一点点滚,后来一次完全意外的彩票,让数字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些钱,够让母亲再也不用为任何债务发愁,够让她重新过上被好好保护、可以只画画和养花的生活。

可我不打算就这么给她。

至少,不是以儿子的身份,干干净净、无求回报地给她。

我喜欢她。

不是普通的、可以被社会接受的亲情。

从很早开始就是这样。

她温柔,干净,天真,可爱。

虽然现在被生活磨得有些脆弱,却依然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父亲还在的时候,我把这些念头压得很深,告诉自己那只是青春期的错觉。

父亲死后,这些念头反而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会清楚地想象她的身体、她的呼吸、她在我身下可能出现的表情。

现在,机会来了。

房屋抵押的到期日就在两个月后。

母亲快要撑不住了。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两个微信小号。

一个身份是来咨询美术培训的家长,会用普通家长的口吻接近她,夸她漂亮,夸她气质好,夸她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依旧让人移不开眼睛,慢慢把一个模糊却危险的念头,一点一点按进她心里——有人愿意用足够的分量,换她此刻最需要的喘息。

另一个,才是真正的局。

我走到阳台,在她身边坐下。旧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转过头,看见是我,勉强弯了弯嘴角:

“平平,还没睡?明天不是还有课吗?”

“等你。”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妈,别太担心。会有办法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我小时候那样。指尖有些凉,带着一点润肤霜的味道。

“傻孩子,这些事……不该你操心。你把书读好,顺利毕业,妈就够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细长,指节因为长期画画和这些日子的劳作,已经有了细微的茧。

掌心温热,却微微发潮。

我没有立刻松开,只是让自己的体温慢慢渡过去。

“我会想办法。”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确定。

她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真正的意思。

只是点了点头,靠在椅子背上,闭上眼睛。

阳台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的车声,和她轻轻的、有些疲惫的呼吸。

风吹过,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疲惫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颈侧那道淡淡的阴影,心跳得平稳而清晰。

从今天起,这盘棋,正式开始。

而她,还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