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押的还款日一天天逼近。
银行的电话从最初的偶尔提醒,变成几乎每天都会响。
有时候是系统语音,机械地重复逾期后果;有时候是人工客服,语气礼貌却带着明确的压迫感。
母亲每次接完,都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坐一会儿,才继续做手里的事。
她开始更拼命地接课。
还好学校本身的课程不多,她又私下多接了好几个美术生的培训。
有的是周末整天的兴趣班,有的是晚上的一对一辅导,还有的是通过以前学生家长介绍过来的短期强化。
白天在学校上课、备课、改作业,晚上赶到不同的地方给孩子改画、讲构图、纠正线条。
这天是周四。
我晚上没课,特意绕路去了她晚上辅导的那家小小的画室。
画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三层,走廊里有淡淡的颜料味和木头的味道。
我站在半掩的门外,没有进去。
里面只开了一盏灯。
母亲正俯身给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改素描。
她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因为瘦,手腕和锁骨的线条都更清晰。
她一边用铅笔轻轻改着轮廓,一边低声解释:“这里再实一点,转折会更清楚……对,手别太用力,轻轻带过去就好。”
女孩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
母亲讲得很慢,很仔细,完全看不出她已经连续上了一天的课。
只有在偶尔直起身、活动一下肩膀的时候,才能看见她眼下的青影,和那种被压得很低的疲惫。
白衬衫因为长时间的动作,微微贴在背上,隐约勾出腰线。
她太瘦了,原本合身的衣服开始显得有些空,可即便如此,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依旧把背挺得很直。
辅导一直持续到九点多。
女孩的家长来接人时,母亲还在收拾桌上的画具。
她笑着把改好的素描递给对方,叮嘱了几句回家练习的注意事项,语气温和而专业。
等家长道谢离开后,画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大概六七岁。
母亲把我放在她画室的小凳子上,自己则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都照得很清楚。
她把纸铺平,先示范着画了一只简单的兔子,线条流畅又温柔,一边画一边笑着说:
“平平看,耳朵要这样弯一点,才会像在动。来,你也试试。”
我画得很糟,耳朵歪得厉害,她却一点不着急。
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笔改,声音软得像在讲故事。
画到一半,她会突然停下来,伸手帮我把额头的头发拨开,然后弯起眼睛笑,梨涡浅浅的,整个人都亮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那时候家里还没有后来的那些事。
父亲公司好好的,外公外婆的身体也健朗。
母亲每天最操心的,不过是明天画什么、花浇没浇、我有没有偷偷把颜料抹在脸上。
她会因为我画得稍微好一点就开心很久,会把我的涂鸦用磁铁贴在冰箱上,会在晚上把我抱到腿上,一起看那些画到一半的速写本。
无忧无虑,干净,轻。
现在不一样了。
她变得很瘦,步伐沉,连锁门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谨慎。
从前那个会握着我的手教我画兔子的女人,好像被一点一点收进了这些沉重的脚步里。
她没有立刻走。
而是在原地站了几秒,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又轻轻转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动作很克制,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然后她把灯关掉,锁上门,脚步有些沉地往楼梯走。
我提前下楼,在门口的树荫里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夜风正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看见我,她先是一愣,随即弯了弯嘴角:
“怎么过来了?不早了。”
“顺路。”我接过她手里的画袋,“今天最后一节?”
“嗯。明天还有两个。”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回家的路上,她很少说话。
只是偶尔抬手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或者低头看一眼手机——银行又发来了催收提醒。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道安静的疲惫照得很清楚。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包里,没有多说一句。
到家后,她先去阳台给花浇了水,又把画袋里的工具一件件归位。
动作依旧仔细,只是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站在客厅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把所有能撑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些细小的、不让人察觉的地方。
等她去洗澡的时候,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真正的准备,该开始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已经养了很久的微信小号。
头像是一盆简单的绿植,昵称“梦在远方”。
朋友圈里只有几张孩子游玩的照片和花花草草的照片,看起来普通、无害,像无数个在家长群里默默潜水的全职妈妈。
母亲的微信号我早就知道。
她很少发朋友圈,偶尔会分享学生的画,或者阳台的花。我点开添加好友,附上一句简短的验证消息:
“林老师您好,之前在一次美术交流活动中见过您,一直很喜欢您的画和气质。最近想给孩子找合适的兴趣方向,冒昧加您,方便请教。”
发送。
屏幕安静了几秒,然后提示“对方已通过你的朋友验证”。
我盯着那个新出现的对话框,心跳比预想中更平稳。
计划里的第一步,正式落地。
我没有立刻发消息。只是先把她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确认她最近的状态,再开始编辑第一句真正的接触。
浴室里传来水声。她洗得不长,大概只是简单地冲一下。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走廊里响起她轻微的脚步声。
我把编辑好的消息又改了两遍,最终点下发送:
“林老师,您好。我是刚刚加您的家长。孩子最近对画画很感兴趣,想请教您一些基础的方向建议。另外……说实话,第一次在活动上见到您时就觉得您气质特别好,画画的水平也特别高。”
消息发出去。
对话框安静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母亲的回复跳了出来。
“您好。过奖了。孩子多大了?有什么具体想了解的,可以告诉我。”
语气礼貌,克制,带着她一贯的温和。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从今天起,这根线,已经接上了。
而她,还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