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所以:“我知道啊,所以你得帮家里,你弟弟也是我儿子,也是你弟弟啊!”
你没说话。她急了立马追问:“你是不是不想帮?你弟以后娶不上媳妇,你心里过意得去?”
你挂了电话,那是你第一次挂她电话。
后来你还是去相亲了,不是想结了是想让她别打电话。
见了几个,有的秃顶有的油腻有的上来就问你能不能生儿子,你坐在那儿听他们说话喝免费的茶水然后说不合适。
回家以后你妈打电话骂你,说你眼光太高说你挑三拣四说你不知道好歹,你听着不说话,等她骂完了你说我挂了。
挂了以后你坐在屋里看着自己这个租来的房子。你忽然想拥有这个家,这个小小的一房一厅。
你立马打电话问房东可不可以卖给你,对方想着反正也是以前的房子,就叫你交两万当首付,后面的慢慢付就行。
你看了看自己这几年攒下来的积蓄,三万块,你把它当做首付交了,之后只需要每个月给一千,给十年,这个房子就是你的了。
买房后你开始和家里断联,她打来你就不接,过一会儿她再打你还是不接,然后她就不打了。
有时候你爸会打,你爸的你偶尔会接,但你们的话不多,就是问吃饭了吗,说天冷了多穿点,说你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你还能说什么呢,顺着他的话嗯嗯哦哦算了。
挂了电话你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你爸的声音还在耳边,那句你妈就那样你听了二十多年。
小时候听觉得是安慰,后来听觉得是借口,现在听不知道是什么。
是你的忍让,是你懦弱的证明,是你不被爱的表现,现在想到,心中是痛是麻木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你发烧你爸半夜带你去医院,后来你打针疼得哭,他在旁边握着你的手说不怕爸在。
回去你还没好,他请来了神婆,给你烧了符水,那只手是那么粗糙那么热,它紧紧握着你,好像你是稀世珍宝。
后来有一天你妈又打电话来,说弟弟要订婚了女方要二十万彩礼家里凑不够让你拿五万。
你站在窗边听着,“你工作这么多年肯定攒了不少,借给弟弟应应急以后他发达了会还你。”
“我没有。”
“你怎么可能没有?你一个月三四千,一年就四五万,干了好几年了!”
“我寄给你们了。每个月寄寄了好几年,你自己算算寄了多少。”
她没说话,你也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你听见电话里滋滋的电流声像什么东西在断。
然后她语无伦次的说:“你弟是你亲弟你帮帮他怎么了?”
“我帮了。” “那点哪够?” “你说的那点那是我的全部。”
她又沉默了,然后她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了,就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
你没忍住,你挂了电话。
好累。
没两天,你爸打电话来:“你妈说话是不好听但她也是着急你别往心里去。”
“你弟的事你别太放心上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你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嗯。” “那挂了哈。” “爸。” “怎么了。”
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小时候背我去医院的事想说你还记得吗想说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没什么,你注意身体。” “好。”
这心中的失落是什么?是爱吗?是恨吗?
爱他们是应该的,恨他们是不应该的,恨父母太大逆不道了,太不孝了,太狠毒了,太没良心了。
毕竟他们从没教过你,这是爱吗,这是恨吗?
你出来工作有几年了,你心里还是个孩子啊。
你这个孩子自己学着做饭,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红烧肉糖醋排骨等等,你一样一样学从网上看教程第一次糊了第二次咸了第三次终于能吃了。
你站在厨房里开着油烟机听着滋滋的炒菜声,锅里的肉变了颜色香气飘出来,你用铲子翻着忽然想如果有人一起吃就好了。
一个人吃饭总是吃不多,做多了浪费做少了没意思,你有时候就着咸菜吃馒头有时候煮一碗面有时候干脆不吃。
学会自己修东西,疏通马桶,为自己家置办新的家具,更加软和的床垫,新的手机,新的笔记本。
一个双门冰箱,放上能让你微醺的酒,一身新的衣服等等。
挂在铁窗栏上的绿萝是你上个月买的,它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小小的,你摸了摸,心底却是软软的。
夜里又下起了雨,它被风吹到你面颊上。
如果有人能像看见雨一样看见你就好了。
看见你蹲在巷子口用树叶盖住那只猫,看见你躲藏你同桌的模样,看见你伸手拿钱时被按住的手,看见你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见你初二那年站在路灯下被亲了一下,看见你一个人刷墙贴地板装柜子,看见你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看见你。
真正看见你。
邻居家的猫跑丢了。
橘白色的胖胖的跟你小时候那只很像。
邻居急得不行到处找,“我帮你吧。”你说着就下楼去找了,但找遍了整个小区没有。
有人说看见往老城区那边跑了。
你穿过马路穿过巷子走到那栋废弃的筒子楼前。
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有点凉,你为什么要出来呢?
又在做这些浪费时间的事……
你站在楼前看着黑洞洞的窗户,那些窗户像眼睛看着你,你并不害怕。你忽然想如果有人能在里面看见你就好了。
有人从那些黑洞洞的眼睛里往外看,看见你站在雨前的风里一个人,看见你记得的那些记忆看见你带着的那些裂缝。
不再想这些东西了,猫似乎挺喜欢在这种地方躲藏的吧?你这样想着,推开楼梯底下的铁门往下走,七级台阶,左手边第三扇门,你推开它。
你推开楼梯底下的铁门时,并不知道这一推会改变什么,后来你问你自己,如果知道和他在一起,要孤独一生,你还愿意吗?
铁门很旧,门轴锈得厉害,吱呀一声像老人的叹息,脚下的水泥地潮潮的,泛着霉味,你照着手电筒四处看,呼唤着那只猫。
手机灯光往里一照,墙角里竟然蜷着一个人,他抬手挡住光,手臂细得像枯枝,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灯光晃过去,你看见了他的脸。
十七岁的样子。
眼窝很深,瞳仁是灰紫色的,像傍晚的天,那种快要黑透之前最后一点挣扎着不肯熄灭的颜色。
睫毛长长的,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一头淡紫色的及肩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发尾打着小卷。
他看你的眼神,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惊慌失措的:“你……看得见我?”
你愣了一下,什么叫看得见?他又不是透明的。这少年看着你眼眶慢慢红了,像墨水在水里洇开,但不知为何没有眼泪。
“七十年了。”他哽咽着说,“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你那时感到无语,你没有等到看见你的人,反而成为了看见别人的存在。
手机里邻居传来讯息,说猫找到了,昨天家里来客人可能是应激躲在柜子里了没看见。
你把手机息屏塞进裤兜,“走吧。”
他抬起头,依旧是那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去哪?”
“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