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烬。【11】

你看不见他的脸,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带给了对方,你也坐在地毯上,“抱歉,把情绪带给你了。”

“不…虽然我是透明的,但我也在消耗姐姐的资源啊。”他失落的细数自己用的一切:“衣服,吃的喝的,洗澡,等等…”

烬只是看起来是个男孩,敏感程度不低,也许在你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烬已经觉察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存在,无论和你多么亲密都改变不了自己并不是人类的事实。

“不,你每天帮我整理卫生,还为我按摩,做饭,节省了我许多的时间,时间是金钱换不来的,明白吗烬。”你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柔声道:“而且在我难过时你安慰我,在我无措时你启发我,你已经非常棒非常优秀了。”

“谢谢你,姐姐。”

“我才应该谢谢你,烬。”

你又找了一份新工作,工资虽然比之前低一点,但离家近。

烬每天都会等你回来,告诉你你想吃的菜他已经做好了,热水器也提前开好了,想洗澡可以先洗澡,想吃饭可以吃饭。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今天学到的知识,有些你知道,有些你不知道,你们在相处中慢慢的学习,慢慢的成长。

三十一岁那年,你带他去了一次海边,你攒的钱把剩下的房贷一次性还完了,还多出来两千,干脆请了两天假带烬去玩。

烬第一次看见海眼睛瞪得大大的,站在沙滩上不敢动。海浪涌过来,他往后躲,又往前凑,他拉着你的袖子问这是什么,你说是海。

“好多水啊…”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凉的。他回头看你欣喜的说:“姐姐,这个大海跟我一样凉诶。”

深色的沙,浅色的海,只有你能看见的少年,无法记录的少年。

浅色的发被风吹起流露出的是那精心雕琢的面庞和那双真情的眼。

早晨的海,适宜的太阳落在你身上不算很热,周围的交谈声细细的,大家都在看着海,没人会注意到你们。

人追寻着某一刻,对你来说就是这一刻。

一股清凉落在你腿边,你回过神,发现他正笑嘻嘻的看着你,你挽起袖子:“好啊你,居然偷袭…!”

“哎呀我错啦!”

那天傍晚你们坐在沙滩上看日落,太阳慢慢沉进海里,火烧云过后的天变成紫红色,像他的眼睛。

他靠在你肩膀上,淡紫色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

“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姐姐带我看海。”

烬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姐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好喜欢你。”

你愣了一下,他看着你,灰紫色的眼睛在夕阳里像宝石,像薰衣草,像紫罗兰,在时间的推移下,天空也变成了他眼睛的颜色。

“喜欢姐姐善良的性格,喜欢姐姐耐心的模样,喜欢姐姐挑食的模样,喜欢姐姐拿不动东西需要我的样子,喜欢过年的时候姐姐打瞌睡想睡不睡的样子,喜欢姐姐发愣的模样,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姐姐。”

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只是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笨蛋,那是爱。”

“我已经有能爱你的资格了吗?”他歪着头。

“是的。”

“我爱你。姐姐。”

那天晚上你们在海边的小旅馆过夜,窗户开着远远的还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他抱着你问:“姐姐,以后还能来吗?”

“当然。”

后来的事好像就这样了。

你上班他就在家里等你。

你偶尔想做饭或者尝试画画了他看着你,偶尔给出点评,你累了他帮你按太阳穴,学着视频上的师傅专业按摩,你睡不着他抱着你讲故事,你某一天醒来会想。

你死了,他怎么办呢?

他已经感受过很多幸福了,如果最后只剩下他,他怎么办?

没有感受过那种温暖还好,但如果之后……

你想到这,靠的他更近了。

你的细纹,你的法令纹,下垂的肌肉。

不要老去。

你不想老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你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他没变过,还是十七岁的样子,还是灰紫色的眼睛,还是淡紫色的头发,还是低低的体温,还是那么多话。

你的眼角开始有细纹,你的头发偶尔会有一两根白的,他看着你,说姐姐还是很好看,变得越来越有魅力了。

“少骗人了。”

“真的。”

说完,他就开始帮你拔白头发,因为你不喜欢自己有白头发。

三十五岁那年,你开始放弃戴耳机,耳机戴的你耳朵听力都有点差了。

那天在超市,你在跟他说话,说着这个牌子味道如何,有别的喜欢的吗,可以去选。他指着另一个牌子说那个味道好闻。

“那就买那个。”

“好。”

然后你转过头,看见旁边一位阿姨正看着你,你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姑娘怎么一个人自言自语?

你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耳朵,但你的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你什么都没戴。阿姨点点头以为你指的脑子,之后走开了。

你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他凑过来,小声问:“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你说。

但那天回家以后你又买了一副更舒适的耳机。

白色的,很普通,挂在耳朵上像在听歌的样子,保护耳朵还可以,他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你说,戴着它,别人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笑的却很苦涩。

后来你再出门就会像过去一样戴上那副耳机。

去超市,去公园,去任何可能会跟他说话的地方,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别人看过来,你就假装在打电话。

点点头,笑一笑,说几句“嗯” “好” “知道了”,像真的有人在对面一样。

烬之后学会了配合你。

你想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你说“一会儿再说”,他就安静。

你说“这个回头聊”,他就点点头。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你们配合得很好,像演了很多年的搭档。

但有时候,他会问你,“姐姐,耳机里有歌吗?”

“没有。” “那你听得见什么?” “什么也听不见。”

“可是有我啊。”他撇撇嘴失落的说,你唇角流露出一点笑意,“除了你,什么也听不见。”

他听完面红耳赤,抱住你的腰身撒娇:“哎呀你讨厌…!”

“哈哈哈~”

但很快,你又在超市又遇到了一次尴尬的情况,那时候你刚大整改了房子需要买很多东西。

他推着购物车,你在旁边挑,挑完了放进车里,你戴着耳机,一边挑一边跟他说话。

“这个洗衣液味道怎么样?”他凑过来闻了闻:“还行,但不如之前那个。”

“那个超市好像没有。”

“那就买这个吧。”

你点点头,把洗衣液放进车里,一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正看着你,你指了指耳机笑了一下,女孩也笑了一下走开了。

你继续往前走,挑东西,跟他说话,他一会儿说这个好,一会儿说那个不好,絮絮叨叨的。

你听着,偶尔应一声,然后你看见那个女孩又回来了,和她朋友一起,她们在货架那边小声说话,因为你耳机里什么也没有所以你听见了。

“就是那个女的,一直在自言自语。” “戴着耳机呢,可能在打电话吧。” “我看好久了,她耳机里根本没有声音,就是在那儿自己跟自己说话。” “真的假的?”

“真的,你看她嘴一直在动,但耳机线都没插手机,就是挂着。”

你低头看了一眼,耳机线确实垂着,另一端什么都没有,你没带手机,手机在包里,包在购物车里。

你忘了。

你愣在那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忘了。

他拉了拉你的衣角,“姐姐,我们走吧。”

你点点头,推着车往前走,走过那两个人身边的时候,你低着头,没看她们,他跟在旁边,也没说话。

到了收银台你结账装袋推车出去。他一直跟着,安安静静的。走到外面你停下来站在路边,他把手放在你手上,凉凉的。

“姐姐。”

你抬头看他。

淡紫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遮住了眼睛,他抬手拨开,露出那双灰紫色的眼睛那么柔和,只看着你,“是我拖累了你,姐姐。”

你笑了笑,但眼眶有点热,你明白,可你为什么这么想哭呢?

“不是拖累,笨蛋。”你苦涩的笑了笑,抚摸了下他的脸。

那天回家以后,你又换了耳机,换成一个大的,头戴式的,能把整个耳朵包住那种,戴上它别人就看不见你的耳机线了。

你也学会了出门前检查手机,确保它在包里,确保它能随时拿出来。

你想下次一定不会忘记了。

那天晚上你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床上拿着那副新耳机翻来覆去地看。淡紫色的头发湿漉漉的,是你帮他洗的,还滴着水。

“怎么不吹干?”你问他,“等你。”他说,把耳机放下,抬头看你撒娇:“姐姐帮我吹。”

你拿过吹风机他乖乖坐着,你站在他身后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淡紫色的凉凉的,一缕一缕的在热风里慢慢变得蓬松,他眯着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你关掉吹风机,他忽然转过身,抱住你的腰,把脸埋在你肚子上,碎发贴着你睡衣再裸露的肌肤蹭着你,痒痒的。

“姐姐,我想抱抱你。”

你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他的头,他的头发在你手心里保持着他微凉的温度。

那天晚上他抱着你,很久很久。你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没再问,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姐姐,今天那两个人说的话,我听见了。”

你没说话。

“她们说你自言自语,说你奇怪。”

你还是没说话。

“姐姐,是因为我,对不起。”

“如果不是因为我,姐姐你就不用戴耳机,不用假装打电话,也不用被别人说奇怪,更不用耳朵听力受损。”

“姐姐,是我害了你吗?”他很失落,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灰紫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眶里那一点点水光。

他不会哭但他难受,你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是我害了你。”

“我以前总在想自己被忽略,有人看见我就好了,我总感觉你是因为我的痛苦诞生的,但你并不是幻想,也不是不存在,你只是…你只是…”

你说不出来话了,他抱紧你,你感受到身体上的紧拥,他的脸贴着你的手臂,肌理相贴。

“烬,你是我自己选的。”

他抬起头看着你,你褐色的眼中也是他“你就当你是我选的,是我选把你带回家我选让你留下来,我选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只有我能看见,是因为我想。”

他听着,不说话。

“那些人不重要,她们看不见你是因为她们不配。你是我一个人的,她们凭什么看见你。”

真是毫无逻辑的话。

可爱从未有对错之分。

“分明是她们的错啦,凭什么说你,自言自语又怎么样,又不是很大声,也没吵到她们!”烬鼓起勇气和你抱怨今天的人,你笑着点点头,“对。”

“不管了,总之就是,嗯,姐姐,我好喜欢你,不管她们了好不好?”

你没说话,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天晚上的你们比以往更刻骨铭心,他吻你是那样的轻柔,你的眉,你的额,你的燕窝,你的鼻梁,一寸一寸的记住你。

他的手在你身上游走,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他呼唤着你的名字,一声一声,他紧扣你的手指,紧紧依靠你的身体。

你回应他,抱紧他,任由他予取予求。

“我是你的,对吗?”

“对。”

他笑了,隐隐的有滴泪。

三十九岁那年,你妈又打电话来,说你爸病了让你回去看看。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烬站在旁边看着你问:“姐姐要回去吗?”

你说嗯。

他拉住你开始有皱纹的手,像最初一样笑着:“那我跟你一起。”

你看着他,每次他出远门其实都会难受,或许是因为远离了原本束缚了他的地方,但他从来不说。

之所以发现他不舒服,还是因为你观察到他隐隐的有透明的情况,你担忧的看着他,他认真的对你说:“我可以的。”

你点点头,由他跟你一起,那是他第一次跟你出远门,一千公里的那种远门。

你们坐火车,他坐在你旁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依旧叽叽喳喳的,姐姐你看那个山,姐姐你看那个河,姐姐你看那个房子好小。

你听着,偶尔应一声,旁边的人看不见他,只看见你对着空座位说话,你戴着耳机假装打电话。

他时常感到失落的看着自己,你总是心疼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回到家你妈在门口等你。

她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你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进来吧,你就进去了,烬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

你爸躺在床上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的看着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你站在床边看着他。

那只再也没握过你的手现在瘦得只剩骨头,只是搭在被子上。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你坐,你坐下了。

烬一直在旁边站着,偶尔看看你,偶尔看看你爸。

那天你在家里待了一天,你妈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的不容易,说你弟结婚花了多少钱,说你爸病了花了多少钱,说你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你听着没说话,他站在你旁边,手搭在你肩上凉的,你妈看不见他只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

她问你是不是累了?你说没有,她说那你早点睡,你说好。

晚上你躺在小时候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你盯着它,忽然想起很多事,烬坐在你旁边抬手抚摸你的头问你:“姐姐,在想什么?”

你没说话。

后半夜你忽然听见你爸在喊你,烬因为出远门不适就没有跟着你,你穿过客厅来到你爸身边。

扶着他去厕所给他把尿,帮他擦干净身体,给他换了纸尿裤,然后穿裤子,喂水,重新扶着他躺下。

你并没有感到不适或者难堪,因为你本身也是他精子的一半,这没什么的。

“那孩子,你不介绍介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