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烬。【13】

你听着窗外的声音,你的意识已经不在于此了,也许你还有意识,但是你的意识变成了孩子,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更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你忘了,忘了太多。

后来,他消失了。

你再也看不见烬了。

尽管烬每天坐在你对面握着你的手一遍一遍说话,尽量聊起有趣的东西,你还是茫然地看着前方,目光从他脸上穿过去。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看着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依旧美丽,依旧是褐色,但里面没有他,他多想从你这双美丽的眼睛里找到自己的倒影,但什么都找不到。

“姐姐。”他轻轻叫了一声,你没有反应。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烬每天会给你做饭,给你洗澡,细细的擦你的私处,你的股沟,给你擦嘴角的口水,给你梳头,给你剪指甲。

当你需要上厕所时抱起你到厕所,等你上完后给你擦干净,换上新的纸尿裤。

“姐姐,我现在去考护工肯定是满分。”他已经摸清楚你什么时候想上厕所了,不会和一开始发现你尿床那样手忙脚乱了,而是可以克服困意一边打哈欠一边给你换衣服。

“不过,那些老人会和你一样可爱吗?”他说着,蹲下来捏了捏你的脸颊。

见你没反应,烬长长的叹了口气,扶着你重新躺下:“嗯,等你醒来了我一定要拉着你说个够。”

“我要吵你,吵的你说别说了,吵的你说你都记得。”

他每天从早说到晚,有时候你偶尔应一声,他就能高兴一整天,“姐姐你刚才看我了吗?”他凑过来问,你茫然地看着前方,他只能自我安慰的说,“嗯,没关系,刚刚你看了我一眼哦,很棒了!今天奖励你吃苹果派好不好?绝对——不会很甜的!”

你真的看见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万一呢,万一你真的看见他了呢。

有时候你会突然说,“啊…我好像见过一双紫色的眼睛。好漂亮…”

他愣了一下,眼眶红了,流着泪颤抖着拉着你的手,祈求一般的姿态:“是我,是我啊…姐姐。我是烬。我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你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穿过去,落在窗外的阳光里,疑惑的看着天空:“烬…?”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更多了,他看着你年迈的侧脸,一边哭一边摇着头。

现在开始,烬会做梦了,他梦见你还能看见他的时候,梦见你叫他烬的时候,梦见你揉他头发的时候,梦见你笑着说“你是我一个人的”的时候。

醒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看着你的脸,看了很久。

“姐姐。”他轻轻呼唤你。

“姐姐。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有一天,送日用品的人来了,是烬没见过的面孔。那人把东西放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你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老人家一个人住吗?”对方问道,烬站在旁边,生气的说:“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你眼瞎吗?”

那人当然听不见,他看了看屋里,摇了摇头,走了。

烬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走远,然后他关上门,回到你身边,继续说话:“姐姐,刚才有人来了哦,他看不见我还以为你是一个人呢。”

他顿了顿,不是滋味的咬了咬唇:“你分明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我一直都在……”

“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以前分明大家也看不见自己,可是为什么现在的看不见让他这么痛苦?

姐姐,你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从遇见开始,你就是姐姐,你一定懂的。

一定懂我痛苦的答案…

你一定明白的,对不对?

那一天终于来了,那是夏季的一个傍晚,你躺在床上,呼吸很轻,很慢,窗外的天烧成灰紫色,像很多年前他眼睛的颜色。

他坐在床边,握着你的手还在讲今天的事,“姐姐你知道吗,今天的云特别好看,跟你眼睛一个颜色。不对,你眼睛是黑色的,我说错了。嘿嘿。”

“姐姐你饿不饿?我给你煮了粥,温着呢,你醒了就能喝。诶?姐姐你刚才是不是动了?我感觉到你手指动了一下,嗯…姐姐你再看看我好不好?就看一眼。”

这两周,你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大概是你生命消退的原因,他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少了,只有你醒来的时候他才能触碰你或者做别的事。

他能动的范围越来越少了。

忽然间,他感觉你的手指动了,他猛地抬起头:“姐姐,你…”

话还没说完,他看见了一双美丽的眼眸,那双眼眸是褐色的,瞳仁是棕色的,眼底倒映着一个少年。

“烬。”

再一次从你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那么多,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眼泪从他眼眶滑落,他听见你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五十五岁的某一天,你闭上眼睡了一觉,本来以为很快就能看见他,没想到一睁眼你已经没有牙齿了,你的皱纹多了好多,眼睛也有点看不清,你浑身都疼,你好累啊,眼前的一切都太模糊了。

你的年龄,来到了人均寿命的八十一岁。

这一觉你睡了二十六年,你依稀记得他照顾你,他委屈的说所有人欺负他,他说他想你了,他帮你擦拭你的乳房,你的阴户,你身体的一切,把你打理干净,每天换着花样做饭给你吃。

这只手的温度现在对你来说可真冷,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你掌心,落在你们交握的手指间。

你知道吗?

现在,你的体温都要比他低了。

“我一直记得。”你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忘了所有的事,但记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等我……”

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灰紫色慢慢沉进夜色里,你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凉下去。

你想说的话有好多好多,你想直起身给他一个拥抱,你想提前通知其他人你死期将至。

你终于回忆完你的往事了。回望自己的一辈子,竟然需要二十六年。

没人告诉你答案,你就自己去探究,你终于不害怕死亡,因为你的人生有他,是如此的精彩。

如果和他在一起的代价只是要孤独一生,你的答案是你愿意。

“烬,别忘了…”你眼前的一切将回归本身的形态,你的意识让你说完了最后一句:“我也爱你。”

他跪在床边,握着你的手,你皱纹横起,有老年斑的手,皱巴巴的手。

你的眼睛还睁着,已经有些模糊了,瞳色都变浅了,你看着他,嘴角留着最后那抹淡淡的笑。

窗外的天,是你们初见时那种燃烧了一整个生命的灰紫色。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你的掌心,然后,第一滴泪落了下来。

那颗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你的手背上,在你们交握的指缝间洇开一小片湿润。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你的脸在水光里晃动,像隔着一层玻璃看水底的月亮。

他没眨眼,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它们划过他苍白的脸颊,流过他十七岁模样青涩的少年轮廓,滴在他颤抖的嘴唇上。带着鼻涕滑进了他的嘴角,咸的,涩的,像海水的味道。

他想起你说过海,说他眼睛像傍晚的天,也像映着天的海,现在他终于尝到了海的滋味。

泪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落在你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他低头看着那些水渍,看着它们慢慢变凉。

他想起你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眼眶红红的,但流不出泪,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缺少了爱。

唯有拥有爱的人才能落下无尽延绵的泪。

泪越流越多,顺着他的鼻梁,沿着他的下颌,不停地往下淌,它们像是被憋了太久太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呜咽的,压抑的,像风穿过废墟。

“不要…不要…”

他想起那七十年。

一个人蜷在地下室的角落,数墙根的蚂蚁,听下雨天的水滴,没有人看得见他,没有人听得见他说话,他以为自己会一直那样下去,直到某一天,被时间碾成虚无。

“姐姐…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然后你来了,你推开那扇门,用手机的光照着他。

“你……能看见我?”

“七十年了。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去哪?”

“我家。”

泪水决堤,他哭得无声,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流满了他的脸,滴在他的衣襟上,滴在你渐渐消温的手上。

那些眼泪里,有七十年的孤独,有五十六年的陪伴,有无数个你揉他头发的清晨,有无数次你戴着耳机假装打电话的日子,有你笑着说“你是我一个人的”的那个夜晚,有你最后睁开眼睛叫他名字的那一瞬间。

啊…原来眼泪是回到过去的河流。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太自私了…”

“你怎么…能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他跪在那儿,让这条河流淹没自己。

河水里浮现出无数画面:你第一次带他吃糖葫芦,你给他取名叫烬,你发烧时握着他的手说不会走,你站在超市里对着空气说话然后低头笑了一下,画面一片片飘过,他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满手的泪。

“呃…呃啊啊啊……不——”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窗外最后一缕灰紫色沉进夜色里。他的手心里,你的手凉透了。

“不——我求求你,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就这样抛弃我!”他咆哮着,不甘的喊着你的名字。

他说恨你,说想你,说了你不在的事,说了你的过去,你们相处的细节。

泪水流进了他的嘴角,流过了他的下巴,滴在他跪着的膝盖上,他没有擦去。

就让它们流吧,流到流干为止。

说了这么多,他只是太爱你了,他只是太恨你了。

他恨自己的容颜永驻,他恨自己永远一成不变,他恨自己,连叫人来给你整理仪容穿寿衣都做不到。

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你的掌心。

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你静默的手背上,一直到你第二天被送货的小哥发现,直到你离开,他却只能看着你离开。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窗户嗡嗡响。

他只是在那等待着,让那条叫做眼泪的河流带着他逆着时光回到你推开那扇门的瞬间。

很久很久以后,那间屋子里再也没有人住过,但他还在那,他坐在窗前看着阳光移过来又移过去。

没有人能看见他,从始至终,只有你能,你不在了,他就真的成了透明的。

有时候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姐姐,今天天气很好。姐姐,我做了红烧肉,你要不要尝尝?

没有歌的耳机,永远在自言自语的你,只有樱花和草地的照片,你并非一个人。

因为你们拥有着彼此。

灰紫色的眼睛里,时间像潮水一样漫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铃铛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徘徊于过去的魔障,挥之不去的执念,请回到本属于你的世界吧。”

“无论是成为邪祟还是成为新神,请去找寻等待你的灵魂吧。”

已无法看出本身美丽色彩粘稠似沼泽的妖怪化作星星,经历时间的流转落在了一片森林中。

“小雨,这地方这么危险我们几个还是不去了吧?”你被身边的同学拉着,看着前方贴着的【禁止入内】发怵,你吞了吞口水想着回去晚了你爸妈又得说,而且这个森林看起来阴森森的……

“有道理,我们还是回去吧。免得我爸妈担心了。”最后你还是决定不装这个面子,你的同学们认同的点点头,推搡着你往回走:“走吧走吧,不要冒险才是最好的,等会我们几个成恐怖片主角了!”

“不作死就不会死,跑路跑路。”

在森林深处庙宇里,本身封印完好的雕塑裂开一道缝隙。

“终于…找到你了。”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