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的护士觉察到许医生的异样,便赶忙凑了过来。
见她满脸不正常的潮红,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此刻更是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眼见她身形剧烈一晃就要栽倒,护士惊慌失措的赶紧冲上前一把将人扶住。
但许简已然无法回应。
头顶惨白的荧光灯管在视网膜上骤然失焦,被生生拉扯成数道扭曲的眩影。
整个走廊的画面都在开始剥落、褪色、混沌不清。明明已经被护士勉强地拖住了身子,可许简仍觉得脚下就像踩进了一团深不见底的虚空。
那种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巨大的拼图穹顶此刻轰然碎裂。
漫天的碎片被狂风席卷着 在她的头顶上空疯狂剥落、坍塌、分崩离析,暴雨般向下倾泻,将她的世界一块一块瓦解。
四周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着漆黑的深渊极速下落。
每一帧仿佛又都被拉扯得无限漫长。近在咫尺的呼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深水膜,从极远的地方沉闷地 一声一声的砸过来。
许医生……
许医生!
一圈,又一圈。
是什么,好像是是液体滴在湖面上,泛起的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一滴,又一滴。
好像是,很黏稠的长音。
那,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这么冰凉的,是什么滴进了她的心里。红的,是朝歌的血吗?还是她自己的眼泪?
许医生……许医生……许医生?您没事吧?许医生……
躯壳的外面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
这股真切的外力与疼痛,像是一把极其尖锐的利刃,猛的刺破了深层的虚空,粗暴地挑断了迷幻的神经。
浑身失真的感官似又在缓缓抽回到这具躯壳里……
呼~短暂地失去了几秒的知觉,许简借着护士的力道 算是借助墙体立住了身子。
大约维持了几息的时间,她便强行让自己镇定住。
现在不是到下的时候,她得撑住,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没能做,没来得及做。
她极力地压制住眼底直往外涌的东西,身子的颤抖全从指尖泄露出去,胸腔里只觉得闷闷的。像是有一股气卡在那里,出不来也进不去。
许简回过神,怀里已经紧紧地抱住了那一袋药,就好像揣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似乎也只有把这东西放在胸口,她才能勉强维持住当下的镇定。
而后她将袋子从怀里拎出一个角。
这个……是谁送来的?
护士其实吓坏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 许医生刚才明明都要晕倒了,现在却还死死的护着那袋子垃圾。
此刻她正在被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她心里直发怵,结巴着回忆,好像是……刚才回来的林小姐拎过来的。
许简慢慢收回眼神,那眼神又渐渐失焦,最后的希冀还是落了空。此刻的她是多么的希望 能从护士口中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而护士此刻才注意到那袋子上的违和感,呀,是林小姐受伤了吗?
尽管许简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但再一次听到她的朝歌受伤的句子,还是如遭雷劈。
她闭上眼睛蹙着眉,再次缓了缓神,生生逼着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
再呼吸,她强迫自己将崩溃咽回肚子。
等到再度睁眼时,她面上已经全然恢复了当初的冷静,唯独剩下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洇着血一样的红。
许简缓慢地挺直了背,那副清冷从容的皮囊再次被她强行披戴整齐。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惊魂未定的护士,随即温和地安抚道,我没事了,有点发烧而已,回办公室吃点药就好了,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在这里先缓一缓。
随着安慰的最后一声落地,她已经连最后一丝的颤音都收拾的干净利落。那种滴水不漏的沉稳,仿佛刚才那个濒临碎裂的人根本不是她。
许简的瞬间转变让护士一愣,随即茫然的点头附和许简的话,一脸狐疑的捡起地上散落的杂志走了回去。
她甚至有点怀疑,刚刚许医生的那副样子,是不是自己花了眼。
怎么那一刻还都扶不住身子,前后也就半分钟左右的时间,许医生便就恢复如初了。
要不是那袋子垃圾还在许医生怀里,她真的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
打发走护士,许简划开手机。
她逼自己将喉口的腥甜与崩溃死死咽回去,心头莫名飘上极度不好的预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的飘飞,朝歌,你在哪里?
点击发送,一个刺目的红色叹号 立刻填满了她瞳孔的正中。
……
果不其然,不出所料。
许简死死盯着那个可恶又刺目的红圈,恨恨的用眼神发力。就真的连一句解释都不听吗,连一个开口的机会都不能给吗?
到底是伤成什么样了,至少告诉自己一声再拉黑吧?怎么就能都是血呢?怎么就能这么绝情?
她难受死了,她心疼死了。但怎么好像拳拳都在努力,但又都尽数落在了棉花上了呢,她憋闷得要命。
许简指尖微颤地切到通讯录,呼了口气,拨出号码。
不出所料,一遍一遍的提示音,让她有了清醒的认知,她已被林朝歌彻底,且全面地拉了黑。
……
她找不到她的林朝歌了。
是不是再也找不到了。
再看一眼都不行么?
就看看她的伤,只要确定她没事,让自己吃多少药都行,自己可以当着她的面吃,当着她的面把所有的药全都吞下去,一粒不剩,就只要她回来。
到时别说让自己去医院,住医院都行,买个医院也不是不行,她就只想…只想她的朝歌能回来……
她的朝歌肯定是误会了。
自己没有告诉她一会来的就是聂明远,就是怕她多想。
可她要是真的返回来看到了,肯定是会生气的。
可自己急着让聂明远过来,明明就是想要尽快的和他切割清楚啊。
是啊,是自己今天太急了。
所以今天自己根本就不应该坚持,今天就是应该跟着林朝歌去医院的,说不定这会还能牵着她的手,枕在她大腿上,抱着她耍赖就是不许她走。
如果那样,也许今天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许简紧抿着唇,她真的知道错了,她都要懊悔死了。
心口毫无预兆地狠狠一绞。
眼前自然的闪过那会林朝歌陡然冷下去的脸。
怎么就能那么冷,怎么就能一瞬间变脸,完全都不考虑她许简的心里承受能力吗?
那么冷的脸 就仅仅是因为自己一句玩笑话的试探,然后就那么冷了,那现在呢,她一定更冷了。
这一次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被彻底剥夺了。
是啊,从那次冷脸,自己就已经无比清晰地认知了,她是真的会狠下心的。
她和自己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自己就完全狠不下心,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个解释的机会。
许简呼吸迟滞,指尖微曲,一只手死死按住心脏的位置。
为了不让他人窥见自己失控的样子,她牙关咬紧,默默转身,将额头重重抵在了冰冷的窗玻璃上。
只不过,不管她的内部是如何的翻江倒海,撕扯与失序,透到她面容上的,就有剩一种违和的平静与压抑。
作为顶尖的心理医生,许简在这一刻比任何人都悲哀地清醒着。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灾难化思维(Catastrophizing)又发作了。
明明逻辑在疯狂暗示,只要找到她把误会解释清楚就可以解决;但在高敏感的主观感知里,这一个红叹号,无异于世界末日和彻底的生离死别。
明明逻辑上知道不至于,但生理和心理上却像被活剥了皮。
许简闭上眼,额头死死抵着玻璃,胸腔很艰难地起伏着,略显沉重地呼出了两口浊气。
再睁开眼、转过身时,眼底那抹濒碎的异色已被她悉数敛去。
她强迫自己重新切回了那个绝对理智、冷静的机器。
眼下的重点是先找人,她立即迈开腿,却在下一秒僵在原地。
去哪里找?
是啊,她竟然不知道去哪里找她,这一刻的许简忽然绝望地发现,自己和林朝歌之间的连接竟少得如此可怜。
那根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红绳,甚至不需要用力,轻轻一扯,就彻底断了。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如同潮水一般席卷。
要是能早点认识就好了,要是朝歌能再多信任自己一点就好了……
今天的自己吻了她那么久,吻了那么多次,为了让她舒服,又是那么努力,自己都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了,难道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爱她吗?
这么多血,这么触目惊心。许简心情沉重地 僵硬地再次划开手机,切进微博里。头条没有关于某顶流明星的讣告,她稍稍安心。
她真的是疯了,竟然想着上来看讣告。
等一下,头条还真的是林朝歌。但不是讣告,幸好……
头条:‘林朝歌买情趣用品,说很急。’
……?
她点开那个视频,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个紫色的包装盒,现在都还好端端地躺在她怀中的袋子里。
……
心情莫名复杂。
她的朝歌想要用这个……
……
她将视频来回拖拽着 回放了好几次,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林朝歌的手。
画面里,买药的时候那双手分明是完好的,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这么说来,变故一定是发生在她买完药之后,以及返回诊所之前的这段路上。
既然这袋药 最终是被扔在了这里,那就意味着她还能走,腿脚没事,至少还能撑着把药送过来。
刚才护士也根本没有察觉出异样,说明脸也没受创。
那就是……
手上破了极深的口子吗?如果只是手的话,是摔倒了吗?
许简再切回视频,晃动的镜头中,周围有无数人在拍她,包括录这段视频的人。
这么多人围堵过去,她当时在慌张地逃走。
视频下方点赞最多的评论被置顶,画面是有人看见林朝歌打车走了,评论照片甚至还拍下了车牌号。
所以,她其实是在躲这些疯狂的镜头,是怕被人拍到这袋情趣用品的最终归处,才会慌不择路。
一旦被人拍到那些东西归属这里,再经过人肉,自己和她的这种关系肯定会被外界猜忌。
以自己和她小舅舅对外宣称的关系,再加上某些无良媒体的添油加醋,一旦曝光林朝歌的事业就全完了。
而且,林朝歌那性子,肯定也怕这件事一旦事发,还会牵连到她许简,所以此时的林朝歌肯定更急了。
因为她太知道网暴的威力了,但即便这样,她还是依然选择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给自己送药。
然后,她遭遇了意外。
那么,她到底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许简指节轻轻抵住下巴,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居高临下地往外望着。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许简排除了车祸和剐蹭的可能,因为热搜上除了‘情趣’相关词条,就都是在讨论林朝歌的交往对象是谁,除此之外几乎干干净净。
也由此,各顶流小生但凡炒作过CP的,没一个逃得过,全被拉出来分析了一遍。
甚至还有人开始翻这些顶流的行程,看有没有在这边重合的。
好些粉丝都开始忙着替自家哥哥自证清白了。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相关车祸的词条。但在那种慌不择路的状态下,林朝歌重重摔倒的概率却极大。
如果就只是普通的摔倒,她是不可能受这么重的伤的,除非摔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变故。所以,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许简眉心微蹙。
药店明明就在这栋建筑的斜对面,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可是评论区爆出的那个出租车的行驶方向却是截然相反的。
这就说明,她打车是为了刻意引开那些追踪的视线。
但她最终还需要完成送药的这个动作,那她就必须还要绕回来,且绝对不能坐同一辆出租车回来,否则中途一旦被人认出或拍到车牌号的停靠点,是会惹麻烦。
如果自己是林朝歌,中途必定会换乘第二辆车,甚至第三辆车。
变故不可能发生在换乘途中,那就一定发生在她下了最后一辆出租车之后,到其前往诊所步行的路上。
这辆车不会停得太远,她不能长时间走动暴露于人前,但也绝不会让车直接停在诊所正楼下。
她应该会把车停在离这栋建筑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
许简用手指 对着窗外的景色在玻璃上画着线。所以这变故,就发生在这最后的一小段步行的距离上。
巨大的落地窗视野通透,她的目光在窗外的街景上再次冷冷地巡视了一圈,而后缓缓聚焦于一处。
那边是一所高校。
从高校对面的诊所往这个方向延伸,横亘着一片庞大的在建项目,那是最新规划的依赖学生群体的商业街。
目前还处在刚拆除完废弃楼体的阶段,场地里全是清运建筑垃圾的重型翻斗车,正在坑洼不平的黄土废墟上轰鸣穿梭。
喂,钟姨,大南街林荫路这边有个在建的商业街项目。麻烦您找人去严查一下他们的施工资质和安全隐患。
对,走正规程序,直接让上面下发无限期停工整改通知书。
查不干净,就让他们一直停着。
如果查得干净,许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就给他们制造点查不干净的证据,让他们无限期查下去。
好,谢谢钟姨。对了,这件事别跟我妈说,嗯嗯,好,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