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心意

客厅里,两个刚才还在互相嫌弃的女人,此刻正颇有默契地窝在沙发上。

Lily轻轻晃着手里的啤酒罐,一双狐狸眼透着浓浓的八卦气息,压低声音问,哎,你觉得她们俩到什么程度了?

娜塔莎靠在抱枕上,抿了一口啤酒,若有所思地回忆着刚才主卧门前那一连串的强硬拉扯,看样子,林朝歌这醋吃得挺深。

但许简有未婚夫,她俩这关系……我说不清。

未婚夫?!Lily惊得手一抖,啤酒差点洒在地毯上。

许简刚才对林朝歌那种状态,可完全不像是假的,那……这……Lily有点宕机,不可思议地消化了好几秒。

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犀利地盯着娜塔莎,那你呢?你对林朝歌是不是真的?当初你追我可都没有这么用力过。

娜塔莎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咱俩那是喝多了!我当时是觉得应该对你负责一下,但后来不是觉得不合适么。

哦——Lily拉长了声音,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兴味,忽然凑近,那你现在是想……咱俩分工合作?一起拆了她们?

娜塔莎神色难得地认真起来,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觉得可能很难。从小到大,我可是第一次看到许简这么失控。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她从小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哪怕天真塌下来砸在眼前,她都不会眨一下眼,永远只会冷着一张臭脸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听完娜塔莎的话,Lily扑哧一笑,反倒愈发来了兴趣,眼睛亮晶晶的,哦?她是真的好有趣,你们一起长大的?你们是发小吗?

主卧的门发出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拉开半扇。

许简本是先过来开门,正准备折回床边把人抱去浴室。

结果她刚倾下身,手臂穿过林朝歌的膝弯将人半抱起来,门外就清清楚楚地飘进了Lily那句让林朝歌感了兴趣的八卦——许医生小时候那么好玩吗?

所以你们是发小吗?

林朝歌原本还在为许简要给她洗澡的事,羞窘得浑身发烫。

一听说外面在讨论许医生小时候的事情,她瞬间来了兴致,眸光微眯,敏锐的领地意识直接占了上风。

她一把按住许简的肩膀,腿在半空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

许简收紧手臂本不想放,但在林朝歌极其坚决的视线抗议下,最终只能无奈妥协。

双脚一落地,林朝歌连浴室也不去了,顺手拉住许简的手,径直走出主卧来到客厅的茶几旁,毫不客气地挨着那两人,在毛茸茸的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

林朝歌随手从茶几上拿了罐啤酒,啪地抠开一罐的拉环。

许简眉头一皱,手直接伸过去,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林朝歌那罐刚打开的啤酒,拿出了绝对的爱人做派,你一会儿还要打消炎针,不能喝酒。

一旁的娜塔莎看着这极具压迫感的管束,十分识趣地拿起身边的两瓶山泉水给林朝歌推了过去。

许简这才瞥了娜塔莎一眼,拧开山泉水,将林朝歌手里的啤酒换走,自己转身去了吧台拿水杯。

林朝歌清冷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娜塔莎身上,直奔主题,你们在说什么发小?

我倒是想先听听,许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简那里问不出的话,也许在这里能找到答案。

这问题直接让正拿杯子的许简手滞在空中顿了一顿。

娜塔莎一听这话,刚才被按在门板上折手腕的委屈和火气瞬间冒出,没好气地冷哼:

这你估计得好好问问她!她可是来捉奸的。

不知道从哪听说我和你在一起。

然后你不是打车走了么,我刚上楼洗完澡,就有人一直疯狂按门铃。

我还以为是客房服务,一开门,这家伙就跟悍匪一样冲进来翻箱倒柜!

非说我把你藏起来了!

娜塔莎还指着刚走回来的许简,气不打一处来,她连电视柜上的首饰盒都没放过!就算我把你害了,那个破盒子里能放得下什么?!

许简面色如常地走回来,将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用她那种极其可怕且缜密的逻辑冷静地回击,那你要是把人害了,然后把她的首饰撸下来,这个首饰盒不就是最该搜索的地方吗?

众人瞠目。

娜塔莎直接原地爆炸,许简!我是差那两个首饰的人吗?!

跑题了。林朝歌揉了揉眉心,强行打断了这两个用眼神互杀的人。

她转过头,视线犹如实质般落在许简脸上,一脸正色,所以说,你是来找我的。那你怎么知道我和她在一起的?又怎么精准找到这个房间的?

许简瞬间语塞,躲了一晚上,最终还是没有绕过这个话题。

她已经有一丝后悔在这儿鸠占鹊巢了。

但毕竟林朝歌是处在风口浪尖的公众人物,自己下午又刚在各大媒体前露过脸。

如果此时贸然再带她去单独开房,一旦被聂明远那种有心之人查了监控,加以利用,后续根本解释不清。

权衡之下,眼下这间套房虽然人多眼杂,却恰恰是一层最无懈可击的保护色。

林朝歌见她又不答,声音冷了几度,所以,你监视了我?

这顶帽子一扣下来,许简心头一凉,但也确实没冤枉她。

连旁边看戏的娜塔莎和Lily也一同惊诧地望了过去,众人投来的目光俨然在看一个跟踪狂。

许简并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只是迎着林朝歌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沉敛:

不是我监视,是有人在监视。包括我也在被监视的范围内。只是我联系不到你,没办法告诉你这件事。

今天是我的一个朋友告知我的,说你被聂明远的手下抓走了,我非常的担心。

你的位置最后是消失在这里就不见了,所以我才顺着这个位置找了过来。

对待林朝歌,许简不愿意撒谎,说的一脸认真。

她的回答,让林朝歌和Lily都倍感意外。

娜塔莎自然是理解她们这个阶层的常规操作,甚至非常清楚监控她们的会是谁。

但她还是危险地眯了眼,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那就奇怪了,就算你知道了林朝歌是被聂明远的手下劫走了,也根据定位找到这栋大楼,那你为什么会精确地找到我的房间?

又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里去找林朝歌?

劫走林朝歌的是聂明远的打手而不是我吧,你为什么会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Lily见许简沉默,于心不忍,帮忙拆解道:她刚才不是说了,是朋友给了定位,还告诉她‘林朝歌被聂明远的手下劫走了’。

不过……如果只有朝歌的定位,最多也只能追踪到这栋楼的位置,根本不足以判断出人到底是被谁劫走的。

所以说,她朋友肯定也同时监控了聂明远。但像聂明远那种大佬,反侦察意识极强,根本不可能轻易被监听到。

Lily蹙眉思索,忽然像是想到什么: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个人本身就是聂明远的手下,或者是聂明远某个手下被监听了。

因为只有满足这个条件,才能解释对方为什么会连林朝歌被劫之后的动向都了如指掌。

Lily忽然转头看向娜塔莎:这也就能解释,他的手下后来把人交给了你会被许医生知道。所以许医生来找你,自然也就找到了林朝歌。

扣上最后一块拼图,Lily自己也仿佛恍然大悟。

随着逻辑的彻底闭环,无数个碎片在Lily脑海中极速倒带、拼凑。

她仿佛亲眼看到了那条完整的动线——看到了那个在外面死盯着手机、在定位猝然消失那一刻陷入极致恐慌的许简。

看到了她是怎么疯了一样冲进这栋大楼,怎么毫无理智地砸开房门,急吼吼地像个悍匪一样翻箱倒柜,甚至在掀开被子看光了自己时,那双急红了的眼睛里,也只剩下了对林朝歌的疯狂寻找。

一幕幕画面在她眼前飞速闪过,摧枯拉朽般砸碎了许简平时那层冰冷克制的壳。

透过这些支离破碎的疯狂动向,Lily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个深爱着林朝歌的许医生。

那是一种旁人根本无法介入的、甚至带着点绝望的深情。

想到这些,再看向眼前这张重新归于清冷克制的脸,Lily心头不免泛起了一层隐秘的酸涩。

也是在这一瞬间,灵魂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震荡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直到这一刻,才真正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这样一个许简。

这种爱,脱离了她从前的那些低级趣味。那不再是单纯的见色起意,更不是肤浅的征服欲,而是一场包含了这一切的灵魂共振。

是许简对林朝歌那份深沉又磅礴的爱深深震撼了她,构成了这场共振最底层的基调。

而在这份令人敬畏的深情之上,不仅叠加了眼前这具秀色可餐的肉体,更让人感知到隐秘在许医生内心深处的那种极致爱。

所有的一切交织,化作了一记重锤,狠狠敲进了她的骨子里。

Lily忽然有一种近乎战栗的顿悟——原来这才是爱情。

在这份极具冲击力的深情和致命吸引面前,她过去在名利场里玩转的那些风月,简直苍白得像个笑话。

她甚至悲哀地发觉,自己活到今天,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体会过什么叫爱。

但同样也是在这大彻大悟的一秒,让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爱上许简的同时,也彻底失恋了。

但随即,她极快地收回心神,视线极其清醒地盯住许简,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不过许医生,我就好奇两件事。

你那位朋友,是从什么时候起定位了林朝歌手机的?

就算他能定位手机,又是怎么做到无视酒店这么复杂的楼层结构,直接精确到这间具体房号的?

难道现在的高科技都已经先进到这种离谱的地步了么?

Lily的语气里透着纯粹的纳闷,但也抛出了最核心的疑点。

她精彩的推演很到位,让许简微微颔首无可辩驳,坦言道,事情没那么严重。

找到这个房间只是动用了酒店内部的最高权限。

毕竟我妈在这里有股份,所以我方便一些。

许简看向表情严肃的林朝歌解释道,我确实是因为定位突然消失,太过于担心你出事,才动了些歪脑筋一路找过来的,并不是有意跟踪你。

说到定位突然消失,四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茶几正中央——那里,正静静地躺着一只刚刚从洗衣机里打捞出来、还在不断往外渗着水泡的手机。

客厅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许简这番话,再次于无形中又给众人抛出了好几个绕不开的逻辑疑问,但众人似乎也知道,从许简的嘴里再不可能问出更多了。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是娜塔莎能猜到。

许简的老妈是多么的神通广大,以及对这个女儿是多么的‘爱护有加’娜塔莎是有所耳闻的。

只不过她现在不想捅破许简的身份罢了。

但娜塔莎突然反应过来,转而冷笑一声,看向许简,你是太过担心才跑过来的?

所以呢,你明知道她和我在一起还要太过担心?

所以就疯了一样跑我这里翻箱倒柜?

许简并不否认。

娜塔莎冷嘲,那么请问许医生,我和她在一起能出什么事才会让你太过担心呢?

是我娜塔莎保护不了她?

还是你觉得,我和她独处会发生点什么?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极其犀利地逼视着许简,哦……所以你今天像个捉奸的一样闯进来,是觉得我睡了她?

……

众人一时沉默,空气仿佛固成了结。

林朝歌紧咬着下唇,许简今天所有回答都在模棱两可,避重就轻。

说一点,留一半。

娜塔莎和Lily对她言语的拆解十分透彻,甚至深入倒她不敢深想的那一层。

这些事实以及许简的默认,都在让林朝深深的觉得——眼前的许简很陌生。

她忽然读懂了许简那句等一等背后极其沉重的意义。

视线缓缓扫过许简颈侧的纱布,警局里那场瞒天过海的精湛演技,今天突如其来的当街绑架,许简近乎失控的搜寻和不肯放手的拥抱,那部如同透明人般被全方位监听的手机,还有许简无论如何都不肯越过最后那条线的克制……

这些原本散碎的诡异事件,此刻在她脑海里迅速咬合,拼凑成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网。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真相——这局棋深不见底,且与小舅舅有关。

而许简,正孤身一人站在风暴的最中心,把所有的子弹都一声不吭地扛下来。

具体是什么棋局她现在不得而知。她甚至有想到许简的隐瞒,是出于对她保护欲,是不想让她踏进这滩浑水。

但,这也正是让她心寒的地方。

她真正心寒的,是许简根本没有把她当成可以信赖的同盟。就算不被当作强者去依靠,至少也该被当做能并肩同行的伴侣吧。

可许简没有。

而是生生把自己直接定义成了弱者去保护,为什么她都不先问问自己,就妄给自己下了这样的定义,是自己不配作为她并肩、一起抵御困难的那种另一半吗?

一种深深的委屈,狠狠蛰疼了林朝歌的心。

娜塔莎捕捉到了林朝歌的情绪变化,她原本也没打算就这么轻轻放过许简,冷声质问,所以,你搞出这副捉奸式找人的戏码,是对林朝歌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吗?

这句一针见血的质问,恰恰也戳中了林朝歌的最想问,许简的这种做法确实让她不舒服了。

我不是不信任朝歌,我是不信任你。许简冷冷回怼娜塔莎。

娜塔莎根本不让道理,你不信任我?那你是觉得我会把她迷晕了睡,还是直接强行睡?

眼见着两个人越说越离谱,又要吵起,一旁的林朝歌直接扬起傲娇的下巴,就算睡了,和她又没关系。

林朝歌确实是故意气许简才这么说的,但这句话却真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许简的神经上。

那双深沉的眼眸瞬间结满寒冰,似乎是惊涛骇浪还没等掀起,就已经被她的森寒气场层层凝住。

她紧紧盯着林朝歌,又盯回娜塔莎,喉咙里忽然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的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觉得心口闷痛得几乎窒息。

看着许简那副硬生生憋着内伤、同时又恨不得杀人的眼神,娜塔莎并没有得意,虽然林朝歌在帮自己说话,但她同时也读懂了林朝歌此时的情绪,心头略过一丝疼。

她转眸,不仅没有避开许简那如同刀子一般的眼神,反而迎着对方的目光盯了回去,语气里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顺着林朝歌递来的话茬接道:

哦?既然睡了都和她没关系……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为,我依然保有追求你的权利?她再次转眸望向林朝歌那张冷艳的脸,眼神渐渐炽烈。

许简咬紧齿关,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林朝歌抹杀主权。

她甚至丧失了资格去质问怎么就没关系?。

可林朝歌今天,明明一开始就已经提出过,想正式在一起的要求,是自己没有明确答应。

现在对方的这个揶揄,可谓是非常成功。

坐在一旁的Lily从旁观察这场修罗级的对话,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

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了许简身上,打量着许简那张极具清冷禁欲感的脸。

虽然那张脸除了冷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却让人心疼了,虽然那双眼睛里还淬着冰。

但她明确的感受到,许医生受伤了。

Lily是个聪明人,她当然听得出林朝歌刚才那句话里带着赌气和揶揄的成分。

但不管怎么说,这句话也暴露了一个极其现实的情报——这两人现在显然还没完全确定关系。

既然名草还没彻底有主,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许还有机会?

Lily毫不避讳地将滚烫的目光直勾勾地锁在许简身上,透出明目张胆的挑衅。

看着眼前受了伤却闷不吭声的许医生,Lily只觉得心口连带着也替她疼了一下。

她其实也是想赌一把,看看自己的这番操作,能不能狠狠激出林朝歌心底的占有欲。

就当是……帮一帮这个让她心疼的许医生,去挽回那个她心爱的人了。

Lily这般赤裸裸带着几分觊觎的眼神,瞬间就被林朝歌敏锐地捕捉。

她心头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本能地想要立刻对许简宣誓主权,想把Lily那点不该有的小心思掐死在襁褓里。

可话到嘴边,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凭什么自己要先低头?

许简刚才被自己那样揶揄,连半个字表态的话都没说,此刻不是应该立刻牵起自己的手,宣布自己就是她的吗?

如果她敢,自己一定毫不犹豫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扑进她怀里,哪怕当着全世界的面她都做得到。

外面的流言蜚语也好,往后的千夫所指也罢,哪怕将来会名声扫地,哪怕未来会众叛亲离,她其实从来都不在乎。

如果代价是失去一些东西,但得到你,我愿意承担。

她只是心疼,心疼许简总习惯一个人去扛下所有见不得光的风浪,她不想把她心爱的许简一个人置在危险里。

她心里难免有些赌气,气这个笨拙的只会隐瞒的保护者,怎么就认定了自己只能被护在羽翼之下?

自己哪有那么娇气。

她不需要密不透风的避风港,她只是贪心了一点——希望眼前这个人,能分一点重量给她,能试着把她当作可以靠一靠的另一半。

但许简,依旧像个蚌壳一样闷着,什么表示都没有。林朝歌很失望,越是等,越是失望。自己的手都已经准备好了,她为什么就是不肯牵?

所以,自己现在不能低头,如果自己现在,就只是为了赶跑Lily这朵桃花就急吼吼地去主动宣誓主权,那在这场无声的博弈里,就等于自己又先认输了。

看到Lily那风情万种瞄向许简的狐狸眼,林朝歌又想起了那张照片,和刚才不断循环的那句话。

一想到许简看光了这女人火辣的身子,她气就更大了。

是啊,刚才这笔账根本都还没算清楚呢,自己就又被许简的吻糊弄过去了。

林朝歌硬生生咬住了后槽牙,愣是一个字都没再提。

而许简面上依旧没有开口吐露半个字,紧绷的下颌线却已经微微发颤。

听着娜塔莎赤裸裸的追求和挑衅,再看着林朝歌的态度是默许,许简强压着的泪意几欲沁出,但她必须努力的压着。

母亲告诉过她,这世上最没有用的就是眼泪,但她还是让那些难以抑制的水汽硬生生逼红了眼眶。

她黯然地垂下长睫,用力抿紧了嘴唇。她终于感觉到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