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朱蓉环自从前两天晚上喝季博喝酒后,心里那股压抑了三十年的寒冰像是被凿开了一道裂缝。

每天下午五点半,她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手指却忍不住拿起手机给季博发消息。

“今晚有空吗?”

“有啊朱姐,怎么啦?”

“陪我喝酒。”

这四个字简短得像命令,但季博能从她发消息的速度里读出急切。

每次他回复“好”,朱蓉环都会秒回一个系统自带的大拇指表情,那个黄色的小图标和她平日里冷艳的形象形成了滑稽的反差。

她不会回复男性带有私人意愿的,肯定语气的回复。

连续半个月天,从周一喝到周日。

地点有时是朱蓉环位于浦东的复式公寓,有时是外滩那边的私人会所。

朱蓉环的酒量惊人,伏特加像白开水一样灌,但季博发现她不是想醉,是想有人坐在她对面,听她说那些憋了三十年的话。

“你知道吗季博,我十八岁的时候,觉得三十岁就是老太婆了。”

周三晚上,朱蓉环晃着水晶杯里的透明酒液,丹凤眼眯起来。

“现在四十一了,才发现自己这些年什么都没攒下。钱有了,房子有了,车有了,但回到家里,连个跟我吵架的人都没有。”

季博咬着冰块,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去:“朱姐,吵架有什么好的?我跟我那些前女友吵架,能把楼板掀了。”

“那也证明有人在乎你。”朱蓉环把杯子顿在花岗岩台面上,声音闷闷的。

“我这三十年,连个吵架的对象都没有。你说我可笑不可笑?当年我恨韩磊恨得要死,发誓这辈子不让男人碰我一根手指头。结果呢?我成功了,我做到了,我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像玻璃罩子里的玫瑰花。三十年过去,花也干了,人也老了,就剩下一堆钱和一个空房子。”

季博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擅长这个——听朱蓉环说那些她白天绝不会说的话。

白天她是博美化妆品集团的华东区总经理,是供应商眼里铁面无私的女魔头,是下属口中不近人情的冰山美人。

晚上三杯伏特加下肚,她会变成另一个女人,眼角有了细纹,声音带了沙哑,笑起来不再是礼貌性的嘴角上扬,而是真的把牙齿露出来,丹凤眼弯成两道月牙。

每天喝到晚上十一二点才散局。

季博叫代驾先把朱蓉环送回家,再回自己住处。

推开门,客厅的落地灯永远亮着黄光,李岚椿穿着丝绸睡袍窝在沙发里,腿上裹着黑色的超薄丝袜,脚趾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五颗红宝石。

“又这么晚。”李岚椿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伸了个懒腰,睡袍的领口敞开来,露出白色的蕾丝胸罩,“椿姐都等得身上发痒了。”

季博换了拖鞋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手自然而然地滑进睡袍里,隔着蕾丝握住她丰满的乳房:“痒?哪儿痒?这儿?”他手指捻住乳头,隔着蕾丝揉搓,李岚椿立刻发出一声猫叫似的呻吟。

“你坏。”李岚椿侧过身,把脸埋进季博脖颈里,深深吸了一口,像吸毒一样,“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吃醋了?”季博笑着,手已经从乳房滑到她大腿上,摸到丝袜的袜口,手指伸进去,在滑腻的大腿内侧画着圈。

李岚椿腿一颤,嘴上却哼了一声:“吃醋?我吃什么醋?咱们就是纯粹的炮友关系。你想操谁操谁,只要回来还能把椿姐操舒服就行。”

“纯粹的炮友关系。”季博重复了一遍,手指已经隔着丝袜和内裤按在她阴蒂的位置,那里早就湿透了,淫水透过两层布料洇出来,黏在他指腹上,“那你干嘛天天穿着丝袜等我?”

“因为我喜欢!”李岚椿咬着下唇,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胯间,扭着腰磨蹭,“我喜欢穿着丝袜被你舔,被你摸,被你撕开裆部直接插进来。行了吧?满意了吧?”

季博把她按倒在沙发上,扯开睡袍的带子,露出她成熟的肉体。

三十七岁的身体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得像瓷器,乳房虽然有些下垂但胜在丰满,乳头挺立的像两颗紫葡萄。

他俯下身,隔着丝袜舔她的脚背,舌尖滑过丝袜的纹路,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嗯......季博......”李岚椿脚趾蜷起来,酒红色的指甲油在丝袜里若隐若现,“舔椿姐的脚......你最喜欢了是不是?”

季博含住她的大脚趾,隔着丝袜用力吮吸,咸咸的脚汗味道在舌尖蔓延。他含糊不清地说:“喜欢,椿姐的丝袜脚最好吃了。”

李岚椿身子软成一滩水,手伸进自己内裤里揉着阴蒂,嘴里发出齁齁的发情声。

季博顺着她的小腿舔上去,在膝盖窝里打转,再到大腿内侧,那里的丝袜已经被淫水浸透了,散发出甜腥的麝香味。

他把脸埋进去,隔着丝袜和内裤舔她的屄缝,舌头用力顶进凹陷处,李岚椿立刻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双腿夹紧他的头。

“别夹那么紧,椿姐。”季博拍了下她的大腿,把她翻过去,让李岚椿趴在沙发上,翘起丰满的屁股。

黑色的丝袜裹着两条笔直的腿,臀部饱满得像两颗水蜜桃,内裤陷在臀缝里,勒出肥嫩的阴唇形状。

季博撕开她裆部的丝袜,拨开湿透的内裤,露出粉红色的屄口,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流,在丝袜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

“我要进去了,椿姐。”

“快......快进来......椿姐痒死了......”

季博掏出硬得发疼的肉棒,龟头抵在她湿漉漉的阴道口,猛地一挺腰,整根没入。

噗嗤一声,淫水被挤出来,溅在他阴毛上。

李岚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屁股主动往后顶,把肉棒吞得更深。

阴道里又热又紧,褶皱裹着阴茎蠕动,像无数张小嘴在吸。

“啊......好大......季博的鸡巴好大......把椿姐的骚屄撑满了......”

季博抓住她丰满的屁股,手指陷进肉里,开始猛力抽插。

肉棒在阴道里快速进出,每次都退到只剩龟头卡在屄口,再狠狠撞进去,冠状沟刮过G点,李岚椿立刻发出发情般的尖叫。

“啊啊啊......就是那儿......顶到了......顶到椿姐的G点了......用力......用力操我......”

“椿姐,你老公张海在家的时候,你也这么骚吗?”季博边操边问,阴茎在紧致的阴道里冲刺,小腹撞在她屁股上发出啪啪的肉搏声。

“别提他......他阳痿......硬都硬不起来......啊......只有你......只有你能把椿姐操舒服......操死我......把我操死算了......”

季博俯下身,胸膛贴着她汗湿的后背,手伸到她胸前握住晃荡的乳房,手指搓着硬挺的乳头。

李岚椿回头和他接吻,舌头疯狂地交缠,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季博加速冲刺,肉棒在阴道里胀大了一圈,李岚椿知道他快射了,赶紧把屁股往后顶,让龟头撞在子宫口上。

“射进来......椿姐要你射进来......今天是安全期......”

季博低吼一声,精液从马眼喷射而出,一股一股全射在她阴道深处。

滚烫的精液冲击在子宫口上,李岚椿被烫得浑身痉挛,阴道剧烈收缩,也达到了高潮,淫水从阴茎和阴道壁的缝隙里挤出来,流了一腿。

两人瘫在沙发上喘气,落地灯的黄光笼罩着他们。

季博还插在她体内,鸡巴渐渐软下来,但阴道还在余韵中一下一下地收缩,像舍不得它离开一样。

等李岚椿休息片刻,季博又一次开始挑逗着她。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

季博从朱蓉环那边回来,再跟李岚椿一直干到一两点。

有时候李岚椿会骑在他身上摇,有时候季博把她按在床上后入,有时候两个人侧躺着侧入。

李岚椿的性欲像永无止境的深渊,不管季博操她多少次,她都能在十分钟内再次湿透,再次呻吟着求他插进来。

但神奇的是,按理说天天凌晨一两点才睡,早上七点又要起来上班,一般人早累垮了。

可李岚椿反而每天精神焕发,容光满面,皮肤比之前还要白里透红,眼角的小细纹都浅了。

办公室里的人都打趣问她是不是用了什么新护肤品,她只是笑笑不说话,心里清楚得很——让女人年轻的从来不是什么精华液,是足够多的雄性荷尔蒙和足够猛烈的高潮。

季博的肉棒简直比任何护肤品都好用,每次被操完之后她都觉得浑身舒畅,像做了全身SPA一样。

今晚,周五晚上七点,季博又收到了朱蓉环的消息。

“今晚老地方。”

“收到,朱姐。”

季博刚想跟李岚椿报备一声,李岚椿先打来了电话:“季博,我女儿今天从学校回来,我得回家陪她。晚上你自己安排吧,明天再好好补偿椿姐,听到没?”

“行,椿姐安心陪女儿。”

挂了电话,季博打车去朱蓉环的公寓。

路上他还在想,今天朱姐又会说什么呢?

连续五天的深夜长谈,他已经把朱蓉环的过去听了个大半。

知道她高中时候怎么跟韩磊好的,知道她大学怎么拼命考到上海的,知道她分手后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

他知道朱蓉环白天穿着高跟鞋在会议室里训人的时候,其实脚趾头会悄悄蜷缩起来,因为紧张。

他知道朱蓉环出差住酒店的时候,一定要开着电视才能睡着,因为怕安静。

他知道朱蓉环其实很怕一个人吃饭,所以永远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不是因为工作多,是因为不想面对空荡荡的餐厅。

这些细微的、隐秘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小习惯,都在那些酒后的夜里,从他眼前流过。

季博发现自己越来越熟悉这个女人,熟悉到能从她发消息的标点符号里判断她今天心情好坏。

如果她用感叹号,说明今天签了大单。

如果她只用空格不用标点,说明今天有人惹她生气了。

如果她发“今晚有空吗”而不是“今晚来喝酒”,说明今天她特别特别想找人说说话。

今天她发的是“今晚老地方”。

就四个字,连问号都没有。

季博猜不透她今天是什么心情。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

季博乘电梯上到二十二楼,站在2201室门前,按了门铃。

门打开的瞬间,季博愣住了。

朱蓉环今晚的打扮与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她都是穿着家居服或者职业装,头发随便扎个马尾,脸上素面朝天。

但今晚,她化了精致的妆,眉毛描得锋利又不过分硬朗,眼线在眼尾微微上挑,把丹凤眼的媚意放大到极致。

嘴唇涂了正红色的口红,饱满的唇珠在灯光下反射出水润的光泽。

头发不再是随便扎起来,而是精心烫过,大波浪卷垂在肩上,随着她开门的动作轻轻晃动。

更让季博呼吸一窒的是她的穿着。

黑色蕾丝吊带裙,裙摆只到大腿中部,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腿上裹着黑色的超薄丝袜,丝袜在灯光下反射出细腻的光泽,脚踝处隐约可见袜口的蕾丝边。

她没穿拖鞋,光着丝袜脚踩在浅灰色的哑光地砖上,脚趾头在丝袜里整齐排列,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脚趾甲透过黑色的丝袜呈现出一种暧昧的暗红色,像藏在黑纱下的宝石。

脚背绷出优美的弧度,足弓形成一个迷人的凹陷,丝袜料紧紧贴在上面,勾勒出每一根脚骨的轮廓。

季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她脸上滑下去,滑过锁骨,滑过吊带裙领口里若隐若现的乳沟,滑过露在裙摆外的半截大腿,停在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上。

他咽了口唾沫。

“站门口干什么?进来。”朱蓉环侧身让开,语气跟往常一样平淡,但季博注意到她声音尾调微微上扬。

季博换了鞋走进客厅,然后又一次愣住了。

客厅里支着一张西式长餐桌,桌上铺着白色亚麻桌布,中间摆着铜制烛台,五根白色长蜡烛的火光在空调的微风中摇曳,烛泪顺着烛身慢慢流下来,凝结成不规则的白色挂痕。

烛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桌子两头各摆了一套白色陶瓷餐盘,精致的餐巾,银色的刀叉。

桌子中央散落着玫瑰花瓣,暗红色的花瓣在白色桌布上格外醒目。

三瓶伏特加并排摆在桌角。

不是普通的红牌伏特加,是Belvedere Single Estate Rye,产自波兰马祖里湖区,用单一庄园的黑麦酿造,每一瓶的瓶身上都印着庄园的编号和年份。

外面售价至少三千块一瓶。三瓶加起来将近一万块,就这么像普通二锅头一样放在桌角。

外卖盒被摆成了精美的造型。

季博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普通外卖,是外滩那边一家米其林二星的法国餐厅的出品。

烤鸭胸配樱桃红酒汁,煎鹅肝配无花果酱,龙虾浓汤盛在白瓷碗里,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奶油泡沫。

连沙拉都不是普通货色,芝麻菜配帕尔马火腿和烤松子,淋着十五年陈的巴萨米克醋。

整个场景像求婚现场,又像某个电影里的名场面。

烛光、玫瑰、红酒汁配烤鸭胸、三瓶顶级伏特加,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蕾丝吊带裙、裹着黑色丝袜、化着精致妆容的四十一岁女人。

季博站在餐桌前,手里还拎着公文包,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

他扭头看朱蓉环,张了张嘴,过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朱姐,今儿怎么摆这么大阵仗?这是......烛光晚餐?玫瑰?米其林外卖?三瓶Belvedere?这得多少钱啊!”

朱蓉环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拂过他手背,丝袜摩擦的触感让季博手指一酥。

她在烛台旁边站定,拿起打火机,把最后一根蜡烛也点上,六根蜡烛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丹凤眼照得亮晶晶的。

“烛光晚餐啊,看不出来?”朱蓉环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但那笑跟她平日里的笑不一样。

不是客气,不是敷衍,不是商务场合的那种皮笑肉不笑。

那是一种卖关子的、藏着什么东西的笑法。

“怎么,季博,没见过烛光晚餐?”

“那也不至于这么大排面吧。”季博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走到餐桌边,弯下腰仔细看那三瓶酒,“Belvedere单一庄园......朱姐你这是发财了还是什么情况?今天签了几十个亿的单子?”

朱蓉环不说话,只是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消失了,丹凤眼弯成两道弧线,眼尾的媚意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唇珠微微翘起,露出上面两颗白色的虎牙。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侧脸线条变得柔和,原本锋利的下颌角在烛光的柔化下,看起来圆润了许多。

她鼻尖上有细微的绒毛反射着烛光,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四十一岁的女强人,倒像大学时候的学姐,带着点俏皮,带着点算计,带着点想给你看什么东西的期待。

季博看呆了。

他之前当然知道朱蓉环长得好看,丹凤眼、高鼻梁、嘴唇饱满、脸型标准,单论五官绝对是个美人。

但平时在公司里她永远板着脸,眼神犀利得像能穿透钢板,让人不敢多看。

私下喝酒的时候放松下来了,但也只是素颜便装,好看归好看,不至于让人失神。

可今晚不一样,化了妆,做了头发,穿了黑丝和吊带裙,再加上这个带着点小秘密的笑容,季博心里咯噔一下。

他真的被惊艳到了。

眼前这个女人,丹凤眼本就天生带着三分媚意,平日里被她刻意压抑着。

如今这般真心笑起来,那媚意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流泻出来,混合着烛光的暖黄色,混合着玫瑰花的暗香,混合着黑色蕾丝和黑色丝袜带来的禁忌感,让人觉得她不是坐在浦东的复式公寓里,而是坐在天堂与地狱交界处的某个地方。

“朱姐。”季博叫了一声。

“嗯?”朱蓉环侧着头看他,“怎么这副表情?”

“你今天真的很好看。”季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恭维,不是拍马屁,是一个男人看见漂亮女人之后的本能反应。

“平时你就好看了,但今天......今天不太一样。你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我也说不好,就像仙女下凡似的。丹凤眼笑起来有那种媚劲儿,平时你都不笑,浪费了。”

朱蓉环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比之前大了些,肩膀都跟着抖了。

“浪费了?季博你平时就是这么夸女人的?这话要是搁别人说,我早让他滚蛋了。”

“我说真的。”季博拉开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布上。

“朱姐你平时太严肃了,公司里新来的小姑娘都怕你。上次行政部那个叫小赵的,跟你汇报完之后手都在抖。她们要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肯定眼珠子都掉出来。”

“掉出来就掉出来,我又不是靠脸吃饭的。”朱蓉环走到桌子另一侧坐下,两人的位置隔着长长一张餐桌,烛光在中间摇曳。

“坐那么远干嘛?过来,坐这儿。”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

季博起身挪到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朱蓉环弯腰从冰桶里抽出酒瓶,拧开盖子,伏特加浓烈的酒精味立刻飘散开来。

她给两人各倒了半杯,透明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荡,映着烛光。

“先喝一杯?”朱蓉环举起杯子,侧头看他。

“行。不过这杯没由头啊,祝什么?”

“嗯......祝周五?”

“这也太敷衍了。祝朱姐越来越漂亮。”

朱蓉环笑了一声,跟他碰杯。水晶杯撞在一起的声响清脆悠长。

两人同时仰头,伏特加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火。

季博放下杯子的时候,视线往下扫,然后他僵了一下。

桌子底下,朱蓉环翘着二郎腿,裹着黑色丝袜的左脚脚尖轻轻晃悠。

那只脚就在他小腿旁边,距离不到十厘米。

酒红色的脚趾甲在薄薄的丝袜后面若隐若现,随着脚趾的晃动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丝袜的质感极佳,紧贴皮肤没有一丝褶皱,从脚趾到脚背,从脚背到脚踝,每一处曲线都像雕塑一样精致。

季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也给朱蓉环满上。

“第二杯祝什么?”朱蓉环晃着杯子,丹凤眼看着他。

“祝......”季博的目光不由自主又滑到桌子底下。

朱蓉环换了腿,现在右腿翘在左腿上,右脚脚尖正对着他小腿的方向,距离好像又近了一点。

黑色的丝袜裹着小腿,脚踝处袜口的蕾丝花纹透过丝袜隐约可见,像某种暗号。

“祝今晚的菜好吃。”季博收回目光,跟她碰杯。

又是半杯下肚。

酒精开始在血液里扩散,季博感觉到耳朵微微发热。朱蓉环的皮肤也泛出极淡的粉红色,从锁骨开始往上蔓延到脖颈。

她拿起刀叉切了块烤鸭胸,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嘴唇沾了红酒汁,显得更红了。

“这鹅肝不错,你尝尝。”朱蓉环用自己的叉子叉起一块煎鹅肝,直接递到季博嘴边。

季博张嘴接了,鹅肝入口即化,无花果酱的甜味压住了内脏的腥气,油脂的丰腴感在舌头上铺开。

“是不错。”季博嚼着鹅肝,含糊不清地说。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自己小腿。

很轻的一下,但绝对不是桌子腿或者椅子腿。

是软的,滑的,带着温热体温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朱蓉环的右脚脚尖现在正抵在他小腿上,丝袜摩擦着他裤管的布料。

季博抬起头看朱蓉环,朱蓉环正专心致志地切鸭胸,脸上表情云淡风轻,好像桌子底下的那只脚不是她的。

但她脚趾在丝袜里轻轻蜷了一下,季博感觉到那个位置的压力微微一变。

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故意的。

季博没说话,继续喝酒。

第三杯、第四杯,两个人边吃边聊,聊工作上的事情,聊下周供应商会议的安排,聊北京总部那边的人事变动。

表面上一切正常,但桌子底下,朱蓉环的丝袜脚没有收回去,就停在他小腿前面,有时候会轻轻晃一下,丝袜摩擦他裤管的窸窣声被餐桌上的对话和音乐盖住。

有一次她调整坐姿的时候,整个脚背贴上了他小腿前面,滑了一下才移开。

那触感隔着两层布料都清晰可辨——丝袜滑腻的质感和布料下面柔软的皮肤。

季博心跳加速了。他脑子里开始乱七八糟地想事情。

朱姐这是什么意思?暗示?还是喝多了动作不受控制?

不对,她才喝了二两都不到。

那她是故意的?故意把脚伸过来?她一个四十一岁的女人,还是处女,还是公司高管,为什么要这样?

就在季博脑子打结的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

晚上八点半的公寓,门铃突兀地响起。

季博愣了一下,看向朱蓉环。

朱蓉环放下刀叉,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从容不迫。

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她嘴角带着一丝微妙的弧度,丹凤眼看着季博,下巴朝门的方向轻轻一扬。

季博站起来,走到玄关处,手握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朱蓉环一眼。

她还坐在餐桌边,手里端着酒杯,朝他晃了晃。

门打开。

季博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整个人都麻了。

韩磊。

上次离得远,没看清,这次近距离观察,他比季博想象中老。

资料上写他应该跟朱蓉环同龄,四十一二岁,但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快五十了。

头发倒是浓密,但发际线已经后退到头顶,鬓角全是白头发。

脸上保养得不错,没什么皱纹,但眼眶下面青黑色的一圈,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好。

眼睛倒是跟资料上说的一样,桃花眼,双眼皮很深,眼珠子浑浊,看人的时候眼神会从眼角斜着过来。

他穿着一件Burberry的深蓝色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配深灰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手里攥着车钥匙,宝马的蓝天白云标从指缝里漏出来。

整体打扮得确实像个成功人士,但不知道是气质问题还是什么,季博就是觉得这人有点说不出的油腻,从他看人的眼神里看出来那种心虚的男人特有的讨好和算计。

韩磊也愣住了。显然他没想到开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

他眼睛在季博脸上扫了一遍,然后越过季博肩膀往屋子里看了一眼,看见了餐桌边的朱蓉环。

他的表情变了两次,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不太高兴的了然。

“你是谁?朱总她......”韩磊还没说完,朱蓉环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声音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优雅调子。

“韩磊啊,你到了。你不是想约我吃饭吗?就在家里,我放心。进来吧。”

韩磊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朱蓉环已经在说话了,他没法打断。

他磨蹭了一下,最后还是迈步进门。

擦过季博身边的时候,他斜了季博一眼,桃花眼里带着明显的审视。

季博面无表情地关上门,跟在他后面回到客厅。

韩磊站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烛光、玫瑰、米其林、三瓶伏特加,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今晚是这个架势。

他原以为就是两个人找个餐厅吃顿饭叙叙旧,现在这场景——烛光晚餐,酒已经开了,菜已经吃了,朱蓉环穿成这样,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在场——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蓉环,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韩磊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出来的磁性,听起来像深夜电台主播。

“先坐。”朱蓉环打断他,语气不冷不热,指了指斜对面的椅子。

然后她给韩磊倒了一杯伏特加,自己也满上,又给季博倒了一杯。

“先喝。有什么事喝完再聊。”

韩磊举起杯子,嘴唇动了动:“那,先干一杯?蓉环,我......”

“先喝。”朱蓉环没跟他废话,率先仰头干了。

季博也跟着干了。

韩磊没办法,只能一仰脖子灌下去。

伏特加辣得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的时候脸已经有点红。

“再来。”朱蓉环又满上三杯。

“还喝?”韩磊刚说完,朱蓉环已经第二次仰头干了。

季博还是跟上。韩磊咬了咬牙,又灌了一杯。

两杯纯伏特加下肚,酒精立马冲进血液,韩磊额头上渗出细汗,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再......”

“等一下等一下。”韩磊这次按住杯口,喘了口气,“蓉环,先让我说两句行不行?这酒太猛了,我得缓一缓。”

朱蓉环放下酒瓶,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

黑色丝袜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韩磊的目光立刻从她脸上滑到大腿上,在那半截裹着丝袜的腿面上停了一秒,才又移回她脸上。

“说吧。”朱蓉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韩磊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一眼季博,似乎想让他回避,但朱蓉环没有任何表示,季博就跟钉在椅子上一样,端着酒杯慢慢晃。

韩磊只能当成他没看见。

“蓉环,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

“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消息。你看,你现在是博美华东区的老总,业内谁不知道你朱蓉环?我每次看到你的新闻,心里都特别复杂。一方面替你高兴,另一方面又......”

他停顿了一下,桃花眼里浮上一层刻意营造的愧疚,“又想起当年的事情。”

朱蓉环没说话,只是用丹凤眼平静地看着他。

“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韩磊的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声音里刻意带了一丝颤抖。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做了伤害你的事。那个男生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会觉得自己很牛逼,别人都围着自己转,就可以随便伤害人。我后来想起来当年当着你的面跟着别人走开,真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他还是没说完——当年他当着朱蓉环的面,搂着另一个女生走开——三十年过去了。

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用的词是“伤害”,是“年轻不懂事”,是“混蛋”。

轻飘飘的几个词,就想把三十年的冰冷岁月翻过去。

朱蓉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捏着高脚杯的脚,轻轻转着,酒液在杯子里旋转。

韩磊继续说:“蓉环,我现在有能力了。真的,我有钱了,几千万资产是有的。车、房、公司,都有。我知道你肯定不需要这些,你比我还成功。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就当......就当弥补我当年犯的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诚恳。

“我知道你一直单身,说句不该说的,我有时候想到这个就睡不着觉。我觉得是我害了你。如果当年不是我让你对男人彻底失望,你也许早就结婚生子了。所以我现在想补偿你,不管你需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尽力办到。”

季博在一旁看着韩磊。

他注意到,这个人说话的全程,眼睛看似在盯着朱蓉环的脸,实则微微拉开距离,观察她全身。

那双桃花眼的余光,先看朱蓉环的脸,然后滑到她的锁骨,滑到她的乳沟,再滑到她翘起的大腿上,停在丝袜包裹的小腿处。

然后移开,看酒杯,看餐桌,看天花板,再回来,又从锁骨开始往下扫。

身体向后的幅度很小,但季博能察觉到。

他的余光一遍又一遍,像扫描仪一样。

这人色心不改。

季博心里下了判断。

他道歉的时候声音确实很真诚,愧疚也确实有,但色心没有因为愧疚而减少一丝一毫。

他只是在用道歉当敲门砖,想重新跟一个穿黑丝的女人拉上关系。

朱蓉环听他说了很久。

从头到尾她没有插嘴,韩磊的解释、回忆、忏悔、保证,她全都安静地听着,脸上表情像湖水一样平静。

直到韩磊终于说完,端着酒杯喝水一样灌了一大口伏特加,她才开口。

“韩磊,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你尽管问。”韩磊放下杯子,身子前倾,桃花眼睁得大大的,努力显出真诚的样子。

“你愿意跟你老婆离婚吗?”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烛火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韩磊僵在那里。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眼睛眨了眨,视线从朱蓉环脸上移开了,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看着盘子里切了一半的鹅肝。

他拿起杯子想喝一口酒,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又放下杯子,手指捏着刀叉,指关节发白。

季博在他沉默的时候想:这个人的一切——几千万资产、车、房、公司——都是他老婆给的。

韩磊当年就是靠脸吃饭的,凭一张好看的脸和会讨女人喜欢的嘴得到了朱蓉环,后来又得到了现在这个老婆。

他老婆是个资本家的女儿,家里有钱。

韩磊跟她结婚之后,靠着老丈人的资源才发家。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有儿有女,有房有车,有成功的创业公司,但这些东西的根都踩在老婆家族那边。

一旦离婚,这些都可能消失。

他没能力护住现在拥有的一切。

所以他沉默。

几千万资产和一张曾经好看的脸,在离婚这两个字面前瞬间没有了分量。

过了好久,韩磊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虚了很多:“蓉环,不是我不愿意。是情况比较复杂。我跟我老婆有孩子。儿子今年大三,女儿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如果我这个时候提离婚,会影响孩子的前途。我不能这么自私对不对?等我女儿高考完,我们再商量,行吗?”

朱蓉环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很平淡的笑,像听见了一句意料之中的回答。

没等韩磊喘口气,她开口了。

“我养。”

两个字。

清清楚楚。

韩磊的桃花眼睁大了,嘴巴张着,能看见里面因为抽烟,有些发黄的牙齿。

他大概完全没料到朱蓉环会这么回答。

我养——两个字轻飘飘的,但朱蓉环有资格这么说。

她是博美华东区总经理,年薪几百万,还不算分红和期权。

她真的养得起。

韩磊还是沉默。

这次沉默比上次更长。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划来划去,烛光把他脸上的阴影打得一块一块的。

季博看见他太阳穴处的血管在跳。

朱蓉环等了大概二十秒,忽地,她仰头哈哈大笑。

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烛火被声波震得狠狠晃了一下。

她的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头仰着看天花板,露出了喉咙的曲线。

笑完之后,她坐直身子,擦了擦眼角——季博不确定是不是笑出了眼泪——然后说了一句:“我刚才酒后乱语,别当真。”

但她的眼睛说了相反的话。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一丝醉意,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看着韩磊,像看一样放在桌上太久已经凉了的东西。

失望肯定有的,但更多的是释怀。

某种压了她三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碎掉了。

季博收到朱蓉环的眼神示意——她的眼珠子飞快地朝韩磊的方向动了一下,然后又朝他使了个眼色。

季博立刻懂了。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韩磊身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杯子举得高高的。

“韩哥,别想那么多。来来来,咱们连碰一个!”

韩磊还没从刚才的沉默中完全回过神来,机械性地举起杯子。

季博跟他一碰杯,两人的杯子撞出清脆的声音。

季博仰头干了,韩磊也只能跟着干。

季博心中暗暗摇头,这么大老板,一点主观能动性都没有。

稍微有点情感冲击便昏头昏脑。

又是一整杯伏特加灌下去,他脸红的像猴屁股。

“韩哥,你刚才说你开公司的?做什么领域的?”季博一边问一边给两人满上。

“医疗器械......代理......”韩磊说话已经有点大舌头了。

“医疗器械好啊!这行业这几年增长猛。韩哥眼光好。来,再走一个,敬你的眼光!”

又是一杯。韩磊喝完之后拿杯子的手都在抖。

“韩哥,你有儿有女,儿女双全,这福气多少人想要都没有啊。儿子大三,女儿高三,眼看着就都成人了,你这人生赢家啊。来,敬你儿女双全!”

韩磊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被季博半推半就灌下第四杯。

“韩哥,有车有房有存款,医疗器材公司老板。你的人生完全就是幸福开心的模板啊。什么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过得好才是真的好。来,敬幸福开心!”

第五杯。韩磊喝完之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桃花眼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翕动,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声音。

季博拍了拍他的肩膀:“韩哥,韩哥?还能喝吗?要不再来一杯?”

韩磊抬起一只手,摆了摆,然后手又咚地砸回桌面。

他彻底不行了。

朱蓉环坐在椅子上,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表情平静得像在欣赏一场早已预料到结局的戏剧。

季博架着韩磊往门外走。

这人一米八几的个子,现在跟面条一样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季博身上。

季博把他拽进电梯,下到一楼,出了小区,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拉开出租车门,把韩磊塞进后座,他的头碰到车顶也没反应,整个人瘫在后座上,鼾声已经起来了。

季博掏出钱包,点了五张红色钞票,从司机座窗口递进去。

“师傅,给您五百块。麻烦您把他送到附近的希尔顿酒店,帮他开个房间让他睡下。酒店就在浦东大道,离这儿五公里。房费加打车花不了三百,剩下的钱都是您的。”

出租车师傅看了看钞票,又看了看瘫在后座的男人,熟练地把钱收进口袋。

这种活儿他见多了,酒桌上搞到人翻车满地扑,五百块钱送个醉鬼去酒店剩下的都是辛苦费,他巴不得天天有这活。

“得咧,包在我身上。”

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季博站在小区门口,九月的晚风带着黄浦江水汽的味道吹过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楼里。

电梯缓缓上行的时候,季博靠在电梯墙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传到后背。

他脑子里转着今晚发生的事。

韩磊的道歉,韩磊的沉默,朱蓉环的那两个字——我养——和之后那声哈哈一笑。

还有朱蓉环在韩磊沉默二十秒之后,眼神里闪过的那个东西。

那不是恨,恨需要用力气,朱蓉环只是松开了一直握着的拳头。

拳头松开了,里面的沙子流走了,三十年的重量一下子卸掉,手掌心空落落的。

2201室的门没锁,季博推门进去。

客厅里烛光还在跳,六根蜡烛已经烧掉了一半,烛泪在铜制烛台上堆积成白色的山丘。

桌上的菜大部分没怎么动,烤鸭胸凉了,油脂凝固成白色的薄皮。

三瓶伏特加喝掉了将近两瓶,空瓶倒在桌角。

朱蓉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但姿态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翘着二郎腿从容不迫的女强人。

现在她两只丝袜脚都踩在地上,椅子和桌子拉开距离,膝盖并拢,身子弓着,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水晶杯,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残酒。

烛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低垂的眼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

季博走到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朱蓉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沙哑。

“现在连惦记自己的人都没了。”她把杯子转来转去,酒液在烛光下晃荡。

“这么多年,不是没遇到过追求者。公司里的,供应商那边的,朋友介绍的,客户那边的。都有。有些人条件还真的不错,有自己创业的,有海归高管,有大学教授。但我全部把他们拒之门外。”

她停顿了一下,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今天连惦记我这个老女人的前男友也走了。”她说完这句话,声音抖了一下,很轻,但季博听出来了。

她继续说,“他当年那么狠地对我,我都恨了他三十年。结果今天晚上我发现,我连恨都不需要恨了。那个人根本不值得我恨三十年。他连离婚都不敢,连回答一个问题的勇气都没有。”

她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眼泪就静静地滑过面颊,在精致的底妆上留下两道微微反光的湿痕。

四十岁的女人哭起来的时候跟年轻女孩不一样,年轻女孩哭让人觉得心疼,想抱。

四十岁的女人哭让人觉得心里闷得慌,因为她不是为眼下这一件事哭,她有太多太多感慨,让人想安慰,都无处开口。

她三十年不哭,攒到今晚,眼泪滑落的时候比什么都重。

她眼睛蒙着一层水雾,丹凤眼的媚意被眼泪冲淡了,现在剩下的是一种赤裸的、不做任何掩饰的悲伤。

“我没人要了,季博。你知道吗?我没人要了。”她声音终于带了哭腔,声音断断续续的。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自由,不用迁就任何人,不用为了感情的事情浪费时间。可是现在......现在我四十岁了......我发现我的倔强用光了啊。”

“我把倔强都用在了拒绝人上面,我把恨意都用在了恨韩磊上面。现在恨没了,我还能怎么办?我没力气了,我也老了。”

她抬起泪眼,看着季博。

“我想找个人陪我。但四十一岁了,去哪儿找?我把自己端得太高了,谁也够不着。现在我想把梯子放下去,但没人爬了。梯子下面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季博站起来,把椅子拉到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面对着桌子上快要燃尽的蜡烛。

季博伸出手,环住她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怀里。

朱蓉环身体僵了一下,但只僵了一秒,然后她整个人软下来,脸埋进季博胸口,眼泪浸润他的衬衫。

季博一只手搂着她肩膀,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她的手还握着酒杯,手指攥得发白,好像那是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朱姐。”季博的声音很轻,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到她头发里的香波味,“你也因为倔强成为了现在这么美丽的你。”

朱蓉环在他怀里抽泣了一下,没说话。

“你知道吗?你说的那些事——结婚生子,婆媳关系,养儿育女——你以为随便谁都能处理好?我有个大学同学,现在跟老公天天吵架,因为老公在外面又找了个。还有一个同事,婆媳关系闹到差点报警。”

“你避开了这些破事,不用每天被催生,不用每天被婆婆嫌弃,不用大半夜起来给孩子冲奶粉,不用为老公夜不归宿发疯。所以你才能在职场上一路冲上来,成了现在的朱蓉环——有房有车有存款,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买Belvedere就买Belvedere。这是多少人想要的生活。”

朱蓉环的哭声渐渐小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息。

她能听到季博的心跳声,隔着一层衬衫布料,咚、咚、咚,有力而稳定,像锚一样。

季博把手从她后背移到她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发际线处的碎发。

“而且。”他说,声音比之前又低了些,嘴巴贴近她耳朵,“你不是没人要。”

朱蓉环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迷蒙地看着他。

近距离看,她的肌肤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奶白色的光泽。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皮肤泛着极淡的粉红,从锁骨蔓延到耳朵尖。

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下眼睑的妆有点花了,但没有破坏她的美感,反而让她棱角锐利的面孔带上了脆弱的意味。

季博勾起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下巴尖上。

她皮肤的温度隔着眼泪和酒精散出来,热热地贴着他的手指。

“美女。”季博笑了笑,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年轻人独有的那种不管不顾,“你要是不嫌弃我,我可以坐小。”

朱蓉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破涕而笑。

眼泪还在脸上挂着,笑却出来了。

她用拳头锤了一下季博的胸口,力气很轻,锤完之后手就停在他胸口,没拿开。

“你疯了。”她摇着头,丹凤眼里残留着水光,但那股悲伤已经被冲散了,“我四十一岁,你多大?你才二十三。我都能当你妈了。”

她虽然在摇头,虽然嘴上说着拒绝的话,但她的手还放在他胸口上,掌心感受着衬衫布料下面年轻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她不是真的在推开他,她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个挣扎不是真心的,是三十年来习惯性的自我保护在作最后的本能反应。季博没给她继续挣扎的机会。

他的手从她下巴移到她后脑,手指插进她卷发里,把她整个头托住。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压上朱蓉环的嘴唇。

这不是一个试探的吻。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然后退回来看反应的轻吻。

这是一个有着明确目的和决心的吻,他张开嘴唇含住她饱满的下唇,舌头的尖端从她双唇之间挤进去,挤开牙齿,进入她口腔。

朱蓉环身体剧烈地僵了一下。

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整个人的肌肉都绷得像石头,肩膀耸起来,背弓着。

她没接过吻,四十一年的岁月里,韩磊是她唯一的男朋友,而他们的恋爱仅限于牵牵手和亲脸颊。

她的嘴从来没被人这样打开过。

季博的舌头碰到她舌头的时候,她尝到伏特加残留的辛辣味混合着这个男人唾液中独有的咸甜味,那感觉像触电一样从舌尖传到后脑,再从后脑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尾椎骨。

她僵了整整两秒半——季博在心里默数了一、二——然后在第三秒的时候,她的拳头松开了,肩膀塌下去了,嘴唇从僵硬变得柔软,舌头开始笨拙地回应,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磕磕绊绊地碰着他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