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树回到宿舍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蒙的。
傍晚的宿舍楼正是最嘈杂的时候,走廊里飘着洗衣液和泡面混合的气味,有人在公用水房里一边搓衣服一边外放短视频,隔壁寝室传来游戏开黑的喊叫声。
林树推开自己宿舍的门,三个室友都在,一个躺在床上刷手机,一个坐在桌前打游戏,还有一个对着镜子在拨弄刚洗过的头发。
“哟,回来了。”打游戏那个头也没抬,随口打了个招呼。
林树“嗯”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床位边,手刚搭上椅背,屁股还没坐下去,宿舍的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用指节轻叩两下的敲门方式,而是“砰砰砰”连着捶了好几下,力道大得门板都在颤,把躺在床上刷手机那位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砸脸上。
“谁啊?拆门呢?”对铺的室友皱眉嘟囔了一句。
林树离门最近,下意识转身走过去,手握住门把手,拧开,往外一拉。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走廊的白炽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门外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张昊。
但是那个张昊已经不是下午巷子里那个穿着奶白色针织衫和灰色短裙的惊慌失措的女孩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T恤,胸口印着几个白色的英文花体字,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露出一双笔直白皙的腿,脚上踩着一双简单的白色拖鞋。
长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没有化妆,但那种天生的五官优势根本不需要任何修饰。
走廊里路过的好几个男生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但她的表情完全不是这副漂亮皮囊应该有的样子。
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压着,眼底烧着一团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的火焰,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和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看见林树开门,第一反应是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大概是一句习惯性的粗口或者命令,因为她的嘴型明显是想骂人的形状——但声音还没发出来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闭了嘴,脸颊的红色又加深了一层。
林树也愣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女生,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她又来找麻烦了。
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冒了上来——不对,她现在不是那个一米八三的黄毛了,她现在是个一米七不到的女生,比他矮,比他瘦,胳膊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最重要的是,她但凡碰到他就浑身发软,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这个认知让林树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他看着张昊的眼神,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地往地上躲。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说话,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哎呀——”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拖长了调的、充满调侃意味的声音。
宿舍里照镜子的那个室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手撑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视线在张昊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冲林树挤眉弄眼:“怎么了树哥,大晚上的,跟女朋友出去啊?”
“不是!”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林树和张昊几乎在同一瞬间转过头冲着那个室友吼出了同样的话,连语气里的急切和慌乱都如出一辙。
吼完之后两个人又同时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对方,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然后各自飞快地移开。
室友被两人异口同声的否认吓了一跳,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但脸上的表情更加促狭了:“好好好,不是就不是,你们这默契也太吓人了啊。行了行了你们聊,我打游戏去,不打扰不打扰。”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还回头瞥了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林树没听清,但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话。
林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张昊,张了张嘴:“你——”
“你出来。”张昊抢在他前面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能听出来她在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声线显得硬一点、凶一点,但那个嗓音本身的条件不允许,说出来之后的效果就像一只绷紧了脸在装凶的小猫,甜而软,还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她说完就转过身,往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树,眼神像是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林树犹豫了一秒,还是带上了宿舍的门,跟了过去。
走廊尽头有一小片相对宽敞的区域,挨着消防栓和朝北的窗户,平时没什么人停留,头顶的声控灯已经被闲聊的学生唤醒,亮着昏黄的光。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张昊走到窗前停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T恤的下摆,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拼命控制着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林树,走廊里时不时有人从旁边经过,往公共卫生间或者楼梯口走,每经过一个人都会朝他们两个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一个漂亮女生和一个男生站在走廊角落,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吸引眼球的事情。
“你——”张昊咬了咬嘴唇,往前逼了一步,抬起手,猛地攥住了林树T恤的领口。
这个动作她做起来其实已经很熟练了,以前不知道做过多少次,只不过以前她是居高临下地拽着林树的领子往下压,配合她那时候的身高和气势,足够让林树整个人狼狈不堪。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得仰着头才能盯住林树的眼睛,因为身高差了大半个头,她攥着领口的手反而像是挂在林树身上一样,看起来与其说是在威胁,不如说像是女孩子撒娇时拉着男朋友的衣服。
但领口被攥紧的那一瞬间,张昊的整条胳膊都僵住了。
手指透过布料,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林树的锁骨和脖颈交接的位置。
那种触感像一滴滚烫的水落在冰面上,刺啦一声,从指尖的皮肤一路烧进了血管,顺着手臂往上蔓延。
酸麻感来得又凶又急,像是一股电流从接触点炸开,噼里啪啦地窜过每一根神经末梢,她的手腕瞬间就软了,手指使不上力气,连带着肩膀都往下塌了几分。
她咬着牙撑着没松手,但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规律。
“松手吧,”林树的声音很轻,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比平时平静了很多,甚至带上了一点连他都说不清的东西,“你碰到我,难受的是你自己。”
张昊猛地松开手,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手掌撑在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咬紧的下唇和通红的脸颊。
“这个世界不对劲,”她的声音闷闷的,不像是在对林树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全都不对劲。”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树。
走廊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眼睛里,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充斥着一种林树从没在张昊脸上见过的情绪——恐惧。
不是那种被吓一跳的慌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认知被颠覆的、整个人对现实产生怀疑的恐惧。
“我回家之后,”她的声音在发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冷静一点,但完全做不到,“大门还是那个大门,家里的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客厅的布局也完全没变。我爸妈在吃饭,看见我回来,问我吃饭了没有,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牙齿咬得更紧了,嘴唇都在发颤。
“但是我的房间变了。墙纸从灰色的变成了淡粉色,桌子上摆着我根本没见过的化妆品,衣柜打开,里面全是女生的衣服,裙子、短裤、吊带衫,每一件都像是我的尺寸,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我床头放着的变形金刚模型没了,变成了好几个毛绒娃娃。”她抬起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襟,像是在确认这副身体的存在感一样,“我问我妈,我的房间怎么回事。我妈笑着说我是不是又犯糊涂了,说那房间一直都是那样的,问我今天是不是太累了。”
“我说我是男的,我是你儿子。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自然,拍着我的肩膀说,闺女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受什么委屈了,这玩笑可不好笑。”
张昊的声音越来越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但她在极力忍着,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爸也一样。在他的记忆里,他有一个女儿,一直就是女儿。他叫我闺女,叫了我二十年。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的脑子之外,没有任何人记得我曾经是个男的。没有任何人。”
她抬起眼睛盯着林树,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愤怒翻涌在一起,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唯一不对劲的起点就是你。你那个破瓶子砸到我身上之后,一切都变歪了。你觉得是偶然吗?你觉得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往前逼近了一步,但及时控制住了伸手的冲动,攥着拳头停在原地,“是你,林树。这一切的源头只可能是你。”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情绪又激动起来,身体比脑子更快,两只手猛地伸出去,一把抓住了林树垂在身侧的右手。
这一次接触的面积比刚才攥领口大得多——她的双手握住了他整只手,手指从他的手背绕过去,扣在了他的掌心里。
然后她就彻底不行了。
像是被人从脚底抽走了所有力气,张昊的双腿骤然一软,整个人的重心完全失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倒。
她下意识想松手,但已经来不及了,接触带来的那种酸麻感这次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全身的骨头同时被抽走了,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炸裂。
她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又从脖子蔓延到锁骨,呼吸又急又浅,嘴唇微微张开,发不出任何成型的音节。
她一头栽进了林树的怀里。
额头撞在他的胸口,鼻尖蹭到了他身上T恤的布料,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钻进鼻腔——不是多高级的气味,大概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最普通的蓝月亮或者汰渍,但这个味道混合着他身体本身的气息,像是一团带着温度的雾,从她的鼻腔一路灌进肺里、灌进脑子里,把她最后一点试图挣扎的意识也给淹没了。
她浑身发软地靠着林树,双手还无意识地攥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像是松开了就会溺水一样。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热热地喷在他的衣服上,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那种酸麻感还在持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事后绝对不会承认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本能地、完全没有经过大脑许可地,用鼻尖蹭了蹭林树的胸口。
就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个动作,像猫把脑袋往人掌心里拱一样,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亲昵和撒娇的意味。
林树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里放,低头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和微微发颤的肩膀。
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刻,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两三个男生从楼梯上来,应该是刚从外面买了夜宵回来,手里提着塑料袋,烧烤的香味飘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一转过拐角就看到了这一幕——昏黄的走廊灯光下,一个扎着低马尾的漂亮女生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一个男生怀里,双手死死地握着他的手,脸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撒娇。
而那个男生一脸无措地站着,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活脱脱一副被女朋友撒娇搞得手足无措的纯情男友模样。
提烧烤的男生脚步一顿,眼睛亮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冲林树竖了个大拇指:“哥们儿,感情真好哈。”
他旁边的室友也跟着起哄:“不过要秀恩爱的话,要不要考虑下去外面?毕竟这楼道里人来人往的不太好,而且万一宿管阿姨上来查房看见了,你俩都麻烦。”
说完几个人嘻嘻哈哈地从旁边绕了过去,走过的时候还频频回头看,嘴里嘀嘀咕咕地讨论着什么“咱们这层楼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正的妹子”“那男的大概是哪个宿舍的,怎么没见过”之类的。
林树张了张嘴,想说你们误会了,但声音根本发不出来,因为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张昊大概是听到了那些话,羞愤欲死,但身体还处在那种被接触刺激得完全失控的状态,想从他怀里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用尽全力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但那个力道软绵绵的,比蚊子叮还轻,掐完反而像是握得更紧了。
“你……你放……”张昊含糊不清地从他胸口发出几个音节,不知道是想说放开还是别的什么,但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只要一张嘴,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就会更清晰地涌进来,让她的脑子更乱。
林树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在他胸口蹭来蹭去的女生,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宿舍门,远处的泡面味和烧烤味在空气里混成一团,头顶的声控灯时间到了自动熄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一截。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真的长得像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