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四楼的阅览室是这个时间段最安静的地方。
深色的木质长桌从门口一直排到尽头的窗户边,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嗡鸣声,偶尔有人翻书或者敲键盘,声音轻得像猫踩过地毯。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金色条纹。
张昊坐在林树对面,面前摊着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下来的《管理学原理》,翻开在第三章第二节,页码停在第四十七页。
她已经看了这一页整整二十分钟了,连第一段讲的是什么都没记住。
因为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对面瞟。
林树低头看书,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握着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日光灯的光打在他的发顶,有几根不太听话的头发翘起来,在光里变成浅棕色。
他看书的习惯是微微皱着眉,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对书上的每一行字都在进行某种严肃的审阅。
张昊以前从来没发现他有这个习惯。
以前她看到林树看书,都是在教室里,她通常是从后排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然后在他回头之前抢走他的书,一边翻一边大声念出里面的段落,用夸张的语气配上即兴的改编,逗得周围的小弟哄堂大笑。
她从来没注意过他看书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因为他一看到她走过来就会合上书,然后低下头,把一切表情都藏起来。
现在她坐在他正对面,隔着一张不到一米宽的桌子,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睫毛很长,在日光灯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弧度很柔和,下颌线条倒是比想象中要分明,拇指按在书页上的时候,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指节分明,像是钢琴家的手。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妈是来看书的还是来看人的?
然后她低下头,把目光强行摁回第四十七页,第三遍从头开始看第一段。看了三行,眼睛又溜上去了。
这一次林树正好翻了一页,视线从书上抬起来,和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张昊的反应快得像条件反射,嗖地把头低下去,速度快到头发都甩到了脸上。
她假装在认真看书,但耳根已经红得像烧透了的铁,心跳快到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把书页翻了一页,翻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压根没看完刚才那页——不,是连一行都没看进去。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林树没有说什么,重新低下了头。
张昊把下巴缩进书页后面,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自己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她很想把这副身体里那个一刻不停在叫嚣着“看他看他看他”的本能拎出来踩两脚。
她不明白这种感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是那个瓶子里药物的化学作用?
还是她一直就有的某种倾向,被这副变异的身体放大了?
她想起妈妈说的,她从小欺负林树,是因为注意到他身上有她没有的东西。
当时她不觉得那是注意,现在也不觉得那是什么喜欢,但她坐在这个安静的阅览室里,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心里涌上来的那种酸胀的、莫名的、想靠近他的冲动,让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大概早在瓶子掉下来之前就已经在生根了,只是她一直用嚣张和暴力把这些东西死死地踩在脚下,踩到自己都看不见。
而现在她的脚没有力气了,踩不住了。
她盯着面前那行模糊的铅字,认命了。
这就是报复。
老天爷的报复。
精准,直接,见血封喉。
她曾经用暴力和恐惧让这个人低下头不敢看她,现在老天爷就让她用同样的强度去痴迷这个人,痴迷到连在图书馆里保持四十分钟的专注都做不到。
她欠他的,老天爷用最狠的方式让她还——不是罚她痛,是罚她爱。
爱而不得的痛比挨揍疼多了。
窗外的光线渐渐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图书馆里的钟指向五点。
林树合上书,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站起来。
张昊紧跟着站起来,把《管理学原理》塞回了还书架上。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
张昊坐在林树对面,餐盘里的菜和林树的差不多——西红柿炒蛋、炒青菜、二两米饭,她家司机今天其实在学校外面等着接她,但她没有出去,也没有让司机进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跟着他吃七块五的食堂套餐,大概是觉得如果她一个人开小灶去外面吃好的,就好像连中午那个广播道歉都变得没那么真诚了。
林树吃饭的速度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像是在做某种每天必须完成的功课。
张昊吃饭的速度原本很快——以前当男生的时候,二十分钟不够就十分钟,和兄弟们抢菜练出来的——但现在她刻意放慢了节奏,配合着林树的速度,他夹一筷子她也夹一筷子,他喝汤她也喝汤。
晚饭后,两个人穿过校门外的马路,往商业街的方向走。
傍晚的商业街比白天更热闹,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烧烤摊的炭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空气里飘着烤肉和烤红薯混合的甜香。
那家文具店开在商业街中段,是一家中等规模的两层店,一楼卖文具,二楼卖美术用品和体育器材,开了很多年,林树习惯在这里买东西,因为价格公道,老板不会跟在后面推销。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
张昊跟在林树身后走进去,狭窄的货架之间,她的裙摆偶尔擦过货架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树在笔记本区停下来,弯腰看着货架上的价签。
他从最下面那排拿起一本很薄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翻了翻,放进了手里那个店家提供的小塑料篮子里。
然后又拿了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一个透明塑料壳的修正带。
都是最便宜的牌子,最基础的款式,学生超市里随处可见的那种。
张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弯腰拿笔的动作,心里忽然冒上来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以前不是没进过文具店,她以前买文具都是在商场的进口文具专柜,一支笔几百块,一个本子上千块,她从来不看价签,因为她不需要看。
但现在她站在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手里提着几千块手提包的女生的身体里,看着面前这个被她欺负了两年多的人,在她打算赔偿他的时候,选的是货架上最便宜的本子和最便宜的笔。
她伸出手,指了指货架最上面那排:“那边那个牌子的笔记本质量好很多,我笔记本都是在那买的。”她踮了踮脚,去够最上层的一本精装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皮质质感,厚度是林树手里那本的三倍。
她拿下来翻了翻,递到林树面前,“这个,纸很厚,写字不会洇。”
林树看了一眼价签,摇了摇头:“用不到那么好的。我写的都是草稿,写完就扔了。”
“那笔总可以用好一点的吧?”张昊又转身去笔架那边,拿了一支金属外壳的钢笔,笔尖是镀金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支写起来很顺滑,握感也舒服。”
“换墨囊麻烦,”林树把那支钢笔从她手里拿过去,放回了架子上,顺手又拿了一支一块五的黑色中性笔丢进篮子里,“这种就行了,坏了也不心疼。”
他把那本精装笔记本也从她手里抽过去,放回了货架的顶层,然后拎着篮子里三样加起来不超过十五块钱的东西,走向收银台。
张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来回锯。
以前她踹他、骂他、把他堵在角落里羞辱他的时候,她从来不知道他用的笔是一块五的。
她以前撕他笔记本的时候,随手一扯就是好几页,扯完扔在地上还要踩两脚,从来不知道他要攒多久的生活费才能每一支笔都买最便宜的。
她家车库里的随便哪辆车的车钥匙都比这个人一整个学期的生活费值钱,而她曾经用这只手,不止一次地把他从教学楼里推出去摔在台阶上。
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林树。”她忽然开口。
林树停下来,回过头。
张昊站在原地,货架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在灯光下有一种认真的、在用力想着什么的表情。
“你刚才说,用不到那么好的东西。是真的用不到,还是不想让我花太多钱?如果是后者——”她顿了一下,把后面那句“我不差那点钱”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出这句话,之前所有的道歉就都白费了。
她换了一个表达方式:“我是真心想赔你。你以前笔记本什么样我记得,你用的不是最便宜的这种,你以前用的是比这个好一些的。”
林树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往收银台走,丢下一句话。
“你如果觉得钱太多没地方花,可以捐给学校的贫困生补助基金,比给我买一支用不到的钢笔有意义。”
张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然后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不是生气,而是认真记下了。
收银台前排了两三个人的小队,林树把篮子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收银员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看起来也是大学生兼职,扫了三个条形码,报了价钱:“十五块三。”
“我来。”张昊从后面走上来,手里已经捏着一张银行卡。
收银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忽然瞪大了眼睛。
马尾女生手里的扫码枪顿了顿,用一种认出了什么的表情,先看了看张昊,又看了看她面前这个拿着最便宜文具的男生,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们两个就是今天中午广播里——”她说到一半,猛地捂住嘴,然后飞快地刷了卡,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双手奉上,脸上的表情像是朝圣者在圣地看到了神迹。
林树接过袋子,面无表情地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商业街的夜晚已经完全亮了。
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奶茶店的音响放着当季的流行歌,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
他们走出文具店的时候,街上明显有了一些不对劲的动静。
首先是一对刚从奶茶店出来的情侣。
女生手里端着杯芝芝莓莓,正低头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到了他们两个。
她的嘴离开吸管,用手肘猛捅男朋友的肋骨,男朋友被捅得差点把奶茶洒了,顺着女朋友的目光看过来,然后两个人同时露出了吃瓜吃到现场的灿烂笑容。
然后是几个坐在烧烤摊塑料凳上的男生,烤串举在嘴边忘了吃,油顺着签子往下滴。
其中一个拿出手机,对着屏幕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对着张昊和林树看了一眼,然后拍着旁边哥们的肩膀,压着嗓子说:“就是他俩!中午广播那个!本人比视频里还他妈甜!”
他们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至少遇到了七拨认出他们的人。
没有人上来搭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们身上,手机的摄像头在人群里明灭闪烁,像是夜里海面上飘荡的渔火。
每个人都在看那个穿米白色裙子的漂亮女生,和她身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T恤的男生,每个人都在猜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每个人脑补的版本都不一样,但不管哪个版本,最后的结论都差不多——“这两人绝对有点什么”。
林树拎着塑料袋走在人群中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异常地平静。
这种被很多人看的感觉放到以前,他会低头快走,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找一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但现在他不会了。
不是因为他不害怕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走在他旁边的这个人,曾经是他在这个校园里最怕的人。
那种恐惧刻在骨头里,刻在每一个和她擦肩而过的走廊、每一个被她堵住的角落里。
但现在她穿着一身拘束的裙子,为了给他买十几块钱的文具在店里跟收银员抢着付钱,在广播里把自己的脸丢得干干净净,在图书馆里偷看他被他发现然后红着耳朵低头假装翻书。
她现在是最不可能伤害他的人。
甚至反过来——她现在这副身体,只要碰到他就先倒下的是她自己。
他不再怕她了。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浑身都轻松了几分。
像是卸掉了一个背了两年多的铁壳,肩膀松下来,呼吸深了,连带着看身边熙攘的人群都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走在他旁边的张昊并没有感受到他的轻松。她正忙着低头看手机,手指疯狂地在屏幕上打字。
昊昊:“妈。我给他买东西,他什么都挑最便宜的。我想给他买好一点的,他说他用不到。我还说捐什么学校哪个基金,我怕又惹他生气不敢多问。现在他拎着一袋子最便宜的笔和本子走在我旁边,满大街都在拍我们,我感觉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他好想的开,我感觉他还是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妈妈的消息回得很快,大概刚好也在看手机:“你从小到大没有被人拒绝过,所以你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在拒绝别人好意的时候,心里有多少种复杂的感受。不是你做错了,是你们之间的距离还在,他需要时间。”
张昊咬着嘴唇,打了一行字:“那我怎么缩短这个距离?”
“你希望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你希望他对你温柔一点,那你就先对他温柔一点。”妈妈这句话打完之后,又追了一条,“你以前跟人家凶惯了,温柔这个事对你来说不太容易。但你记住,你越是不习惯做的事,做到的时候,人家越能感觉到你的真心。”
张昊看着屏幕上这两行字,沉默了。
希望别人怎么对自己,自己就先对别人怎么做。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了林树一眼,林树正好也转过头,两个人目光又一次撞在一起——这一次她没有飞快地移开,而是一直看着他,然后抿了抿嘴唇,把语气放得很轻很轻,把嗓音里天生的甜和娇收敛掉,只留下一种安静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回声:“林树,你刚才说那个贫困生补助基金,是哪个?你能告诉我在哪吗。”
林树看着她脸上认真的、努力在调整语气的表情,停顿了一拍。
然后他移开目光,用和平时差不多的声音回答:“学生资助中心,行政楼一楼,你直接过去问就行。”
张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沉默地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差点被街上的音乐盖过去:“我们买完东西了,现在去干什么?”
“回图书馆,”林树说,“我下午还有一章没看完。”
张昊没有反驳,也没有缠着他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用那种刻意练习过的、还有一点生硬的温柔语气说:“那我帮你拿东西吧,你到图书馆继续看书,我看我下午没看完的那本。晚上如果你累了,累了就告诉我,我先回去。”
她感觉自己说这番话的时候脸在发烧,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因为这过于羞耻的语气而失眠,但林树的脚步明显顿了一瞬。
他的耳根好像红了一下,在路灯下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什么。
他拎着塑料袋的手换了一只手,然后把书单肩背好,用和平时一样的语气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