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的决定是在二〇〇三年四月初做出的。
那天苏小禾下班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打完一场败仗。
她的衬衫胸前有两块深色的湿痕,边缘已经洇开了不规则的纹路,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扩散的痕迹——防溢乳垫又没撑住,在下午三点左右就达到了饱和,后面的几个小时完全是靠布料的吸附能力在勉强维持。
她裙子的侧面有一小块不容易被发现但确实存在的濡湿印记——那不是奶,是她自己身体里分泌出来的东西,在她坐在工位上夹着腿忍耐的时候,悄悄地渗透了内裤和裙子的面料。
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今天在卫生间换下来的六条内裤,每一条都用纸巾裹着,湿漉漉地团成一团,塑料袋的内壁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把那个塑料袋举起来给林远舟看。
塑料袋在她手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里面的纸团互相挤压着,在灯光的照射下,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膜能看到那些揉皱的白色纸巾边缘洇出的深浅不一的湿痕。
“六条。”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精疲力竭之后的平静,像是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橡皮筋终于松弛下来之后的沉默,“我今天带了八条去公司。全用完了。下午三点以后是拿纸巾垫着撑过来的——我把卫生间的卷纸抽了半卷,叠成厚厚的一摞夹在内裤里,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些纸浆被浸透之后在皮肤上慢慢化开的那种黏腻的触感。”
林远舟放下手里那本他正在翻的书——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
苏小禾把那个塑料袋扔进了卫生间门口的脏衣篓里,塑料与篓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走回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把她常坐的木质餐椅,椅面上铺着一块她自己缝的碎花坐垫。
她一屁股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沉了下去,像是一只终于被允许降落的鸟收拢了翅膀。
她的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今天外面保税区那条路正在修路,好几台大型机械同时在作业,扬尘很大,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灰白色颗粒,她的眼镜片上覆盖了一层极细的粉末——但她连摘下镜片来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把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掌心贴着她自己的脸颊,指尖陷进她两侧的颧骨附近的皮肤里,像一个被抽掉了电池的小机器人,所有的关节都停留在最后一个动作的末端,不再移动了。
“还有,”她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压平了,“今天王姐又问我了。中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她站在我后面,目光一直落在我胸口那个位置,像黏住了一样甩不掉。她说:‘小苏你最近是不是做手术了?怎么忽然这么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周围好几个同事都听到了,有人转过头来看我,有人假装没有在看但耳朵都竖着。采购部的小刘也凑过来问,她甚至在征得我同意之前就伸出手来在我胸口轻轻摸了一下,然后她说:‘手感跟真的似的,你这个医生是在哪找的?推荐一下。’”
林远舟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我吃中药调理的。她听了之后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用一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的表情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中药能调成这样,我明天就去把中药店买空。’”
苏小禾闭上了眼睛。她闭眼的时候,眼周的肌肉全部放松了下来,她整张脸的线条从上到下落到了一个休息状态的位置。
“我已经编了不下五个版本了——中药调理、丰胸按摩、祖传偏方、遗传基因突然表达——我连‘二次发育’这种词都用上了。我自己都不信。”
她摘下眼镜,用家居服的衣角慢慢地、仔细地擦着镜片的正面和反面。
她擦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疲惫的从容。
不戴眼镜的时候,她的眼神失去了焦点,显得有些涣散,眼窝下面有一层浅浅的青灰色——那是连续好几个月睡眠质量不佳留下的痕迹。
不是林远舟折腾她折腾得太晚——是她自己的身体在夜里也不消停。
胀奶胀醒是常事,有时候她半夜会被胸前那两团硬邦邦的、像是塞了两块石头的胀痛感弄醒,黑暗中坐起来,在床头柜上摸索着吸奶器,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独自处理那些多余的液体。
有时候是欲望在黑暗中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翻来覆去地夹着被子蹭,大腿内侧夹着那团棉被的面料来回摩擦,蹭到把自己弄醒了,伸手一摸,发现床单又湿了一小片。
她重新戴上眼镜,动作缓慢而平稳,然后用一种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今天中午在食堂,”她说,“我去打饭。队伍排得挺长的,前面站的是制造部新来的那个工程师,姓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来了大概两周,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侧身让了一步,说了一句:‘苏小姐你先打吧。’就一句很普通的话,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然后我低头看到了他的手——就是他让位时握着托盘的那只手——就是一只很普通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然后我下面就湿了。”
她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真的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站在那里排队的那一分钟里——可能更长,我记不清了——我的腿是夹着的,饭盒是挡在裙子前面的。打完饭回到工位上,内裤已经透了。”
她说完这些,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方,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
和上一次在卧室里崩溃大哭、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到肩膀抽动的那次不一样——这次她没有哭。
她的表情是一种清醒的、理性的、已经把整件事情想透彻了的平静。
像是她已经把所有账目都在心里算过了——收入、支出、成本、收益——然后得出了一个她不会推翻的结论。
“家里的收入,”她开始一项一项地数,手指在膝盖上轮流点着,和以往每一次做家庭财务报表时一样精确,“你工资两千八,加上加班费和奖金,每月到手三千出头。租金现在一个月九千多,去掉月供七千出头,净剩两千出头。股票账户上个月的浮盈一万二——这不是固定的,但这个趋势你在。我的工资一千六,去掉每个月买防溢乳垫——两盒,四十八块——和内裤的钱——这个月我买了两打,十二件,因为换得实在太快了——净剩一千四。”
她把那笔账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用尺子量过的颗粒。
“为了这一千四,”她说,“我每天要在工位上忍八个小时——忍湿,忍胀,忍奶水往外渗,忍同事的目光,忍自己那种在排队打饭的时候看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就湿透了下身的失控感。我不想忍了。我想辞职。”
她说完了。
她的坐姿很端正。
自从胸部在空孕剂的催化下膨胀到E罩杯之后,她就养成了挺直背脊坐着或站着的习惯——因为含胸的姿势会让那两团沉甸甸的乳房向前下坠,拉扯着胸肌和肩带,时间久了会坠得发疼,还会让胸罩的钢圈在肋骨的侧面压出一道持续的红印。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节——那是她紧张时的一个隐蔽的小动作。
她在等他的回答。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疲惫的、平静的、已经把所有账目摊开在他面前的脸上。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她在他出声之前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上个礼拜——就是你在交易所看盘的那几天——你又买了三套房。高桥新苑同一个单元的三、四、五楼。”她掰着手指算给他听,像是一直在等他问起这些数字,“加上之前那十套,一共十三套了。九套旧的,四套新的。十三套房子的租客名册、租金台账、维修记录、押金管理——这些总得有人管。你白天要上班——你已经升到工程师了,那条SMT贴片线你盯了大半年,请一天假都影响进度——晚上回家还要研究股票,看财报,复盘K线图。你没有时间去管那些换灯泡通马桶签合同的事。我管。”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她坐在他对面——一米五的个子,E罩杯的胸,一张小小的脸藏在那副粉色的细框眼镜后面,眼镜片上还有刚才擦镜片时没有完全擦干净的、一缕极细的棉絮纤维。
她的身体在过去一年多里经历的变化,比大多数女人一辈子经历过的还要多。
她的乳房从A加被药物催化到了E,她的后庭从完全的处女地被慢慢开发成了她身体上另一处会高潮的快乐来源,她的欲望被药物推到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害怕的、需要每天用意志力去控制的高度。
她每天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在那把屁股已经坐得有些凹陷的椅子上,和她自己的身体进行着一场日复一日的、敌众我寡的拉锯战。
而现在她坐在他面前,用一种平静的、已经彻底想清楚了的语气告诉他:这场仗她不打了。
她要回家。
“那就不上班了。”他说。
苏小禾眨了眨眼睛——一下,又一下——像是她的听觉系统接收到了那几个字,但她的大脑还处在短暂的信号延迟中。
“你同意了?”
“你算得比我清楚。一千四不值得你的状态搭进去。”
“那我明天就交辞职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一颗一直被按在水下的球终于被松开了手,正在向上方浮去。
“写短一点。”
“就一句话——‘家里房子太多管不过来’。”苏小禾说到这里,嘴角终于翘了一下——那是今天一整天里她的嘴角第一次改变方向,从一条平直的线变成了一个微小的向上的弧度,“你觉得行不行?”
“再加一句‘老板你是个好人’。”
苏小禾轻轻地“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有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电脑桌,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按下电脑主机上的电源键,显示器从待机的黑色慢慢地亮起来,Windows 98的蓝天白云桌面出现在屏幕上。
她移动鼠标,双击了Word的图标——那个蓝色的、写着“W”的图标在桌面上闪烁了一下——程序打开,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页面上闪烁着,等待第一个字符的输入。
她对着那块空白的、一片纯白的屏幕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双手放到键盘上,开始打字。
她的打字速度不快,食指和中指在键盘上轮流落下,每一个字母都敲得很认真。
键盘发出咔嗒咔嗒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打印机嗡嗡地启动了,打印头在滑轨上来回移动,一行一行地把她打好的字印在A4纸上。
一张白色的纸被吐了出来,落在打印机的出纸托盘里,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简洁端正。
她把那张纸从打印机上取下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错字和格式问题,然后工工整整地对折了一下,装进了她的帆布包里。
她转过身来,双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拍——像是拍掉工位上积了一天的灰尘——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新阶段的声音说:
“从后天开始——明天交辞职信,交接一天——我就是全职太太了。”“全职老板娘。”林远舟纠正了她。他的语气没有迟疑。
苏小禾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神的瞬间里,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像是她刚刚听到一个她之前没有想过、但当它被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它完全正确的表述。
然后她笑了出来。
那种笑不是哼笑,不是嘴角翘一下就算了的笑——它是从腹部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气流和振动,发出了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音量的、完全抑制不住的笑声。
她用手捂着嘴,但笑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对,”她说,放下手,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笑过之后残留的温暖余音,“全职老板娘。”
苏小禾辞职的消息在安普电子传开之后,同事们的反应不算太惊讶。
生产管理部的几个女同事私下里讨论了很长时间关于她那一对突然变大的乳房——她们在午饭时间围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最后得出的结论五花八门,但各种猜测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她男朋友肯定很有钱,她肯定是去做了整形手术,她马上就要去享清福了。
有人羡慕,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那种胸一看就是假的早晚要出问题”,有人在背后说了几句更难听的话。
但那些话苏小禾都听不到了。
离职交接的最后一天,生产管理部的王姐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王姐的手掌厚实而温热,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小苏啊,你这两年变化太大了。刚来的时候就是一个黄毛丫头,戴着那副粉色眼镜,站在门口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你看看你——走出去说你是上海电视台的主持人都有人信。”
苏小禾笑着说:“王姐你太夸张了。”
“我没夸张。”王姐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刚来的时候穿衣服跟中学生似的,又瘦又小,站在人群里找都找不到。现在你站那儿——就是一道风景。”
苏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道被E罩杯的蕾丝文胸撑起来的、在浅蓝色衬衫领口处隐约可见的弧线——这道风景的代价可不小,连她自己偶尔都会在镜子前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自己几秒钟。
但她没有说出口。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
人事部的同事把几张表递给她签字,她签了,交还了工牌和门禁卡,领到了最后一笔工资——装在信封里的现金。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收拾她在那个位置上放了将近四年的东西: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英文标语;一本去年年底的台历,翻到一个她再也没有机会翻过去的页面;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它在她桌角待了将近四年,她每周给它浇一次水,它靠着那点水和办公室日光灯的照射活了下来,虽然长得不好,但也从来没有死过——几支笔;和一把剪刀。
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装了半个纸箱,轻得她自己一只手就端起来了。
她端着那个纸箱走出安普电子的大门。
铁质的电动伸缩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她走了出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过头去看了那栋她进出了将近四年的蓝灰色厂房最后一眼。
楼顶那两面旗——一面五星红旗,一面星条旗——被从长江口灌进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不断地翻卷着。
四年前她刚到安普电子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短袖衬衫,站在这个门口仰头看过这栋厂房。
她当时觉得这个厂好大,大到她这辈子可能就会像王姐一样在这栋楼里慢慢待下去,慢慢地变成另外一个人——烫着卷发、在办公室里打毛衣、用下半辈子的所有中午在食堂的同一张椅子上吃掉同一份套餐。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样一副身体、这样一番光景,离开这栋房子。
她冲着那栋楼挥了挥手。
不是告别——她对自己说,不是告别——是致意。
然后她转过身,端着那个纸箱,沿着保税区那条她走了几千次的柏油马路往回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胸前的重量在步伐的颠簸中微微晃动着,但她的步伐是稳的,一步接着一步,没有任何犹豫。
全职老板娘的生活比苏小禾预想的更加忙碌。
辞职后的第一天,她睡到了早上九点整——没有闹钟,没有必须赶在某个时间之前出门上班的压力。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那个时间,她侧躺着看着那几个绿色的数字亮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个时间点,她原本应该在办公室里,坐在那把椅面已经被她坐得有些凹下去的椅子上,对着那台屏幕泛白的电脑录入生产报表,而现在她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昨晚剩下的凉白开和一叠圆形的防溢乳垫,窗外院子里的枇杷树上,两只麻雀正在一根横枝上吵架,互相啄着对方的翅膀,发出细碎的、叽叽喳喳的鸣叫。
她翻了个身,伸过手去摸林远舟睡过的那一侧床单——已经凉了,枕头上有他留的一张便签,是从她的记账本上撕下来的一个角,边缘有些不整齐,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饭。”字迹简洁。
苏小禾对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拿着那张纸条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散了一肩,她低头看着那个字,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她床头柜最上面那层抽屉里,和那张写着“记得喝水”的旧纸条放在一起。
她做饭的手艺在这几年里已经进步了很多——从当初煎蛋带着碎蛋壳的水平,进化到了能做一桌像样的家常菜的程度——但苏小禾不满足于“像样”。
她从网上下载菜谱,在一个叫做“美食天下”的网站上注册了账号,把那些浏览量最高的菜谱一篇一篇地保存下来,然后每天早上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之后,站在厨房里对照着菜谱一步一步地操作。
红烧肉要炒糖色。
锅烧热了放油,油温升起来之后放入冰糖,然后用锅铲不停地搅动。
她拿不准火候,连续炒糊了三次——冰糖在高温下从透明变成焦黄色再到深褐色只隔了几秒钟的时间,她还没来得及把五花肉倒进去,一股焦苦的气味就从锅底升起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看着锅里那一层粘在锅底的黑褐色的焦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锅拿到水槽里用钢丝球使劲刷。
第四次的时候,糖色终于炒出了那种透亮的琥珀色光泽,像一块被灯光照亮的蜂蜜。
清蒸鲈鱼要掌握蒸鱼豉油和热油的比例,她第一次做的时候浇了太多的热油,那条鱼被泡在一层薄薄的油里端上了桌,洁白的鱼肉被油浸得透亮。
林远舟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味道不错,就是太腻了”。
他后来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说他当时说得很委婉。
苏小禾的回答是:“你闭嘴吃就是了。”但在第四次做那条鱼的时候——她调整了热油的用量,用一把不锈钢的勺子舀了一勺油,在火上烧到微微冒烟,然后浇在已经铺好葱丝和姜丝的鱼身上——那声“滋啦”响起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用耳朵去听那个声音的音量是否正确。
那条鲈鱼端上桌的时候——鱼肉洁白嫩滑,葱丝和姜丝在热油的作用下释放出被激发的香气——已经可以端出去招待客人了。
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去菜市场。
高桥新苑门口的菜市场规模不大——大概十几个摊位沿着一条窄巷两侧排开,头顶搭着蓝色和白色的塑料雨棚——但品种还算齐全,从蔬菜水果到鱼肉类蛋,基本的生活所需都能买到。
苏小禾只用了不到两周的时间就和所有摊贩混熟了。
卖菜的大姐知道她叫“小苏”——每次她走过去,大姐会主动帮她把她常买的那几样菜挑好装袋,不用她开口。
卖肉的大叔叫她“老板娘”——这个称呼在菜市场里传播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卖鱼的阿姨每次看到她都会从摊位上抬起头来笑一笑,称完鱼之后,还会从装葱的筐子里抽出两根碧绿的小葱,多送给她塞进塑料袋里。
她在各个摊位之间灵活地穿行着——个子矮,在拥挤的菜市场里反而成了一个优势,她可以在那些堆满了菜筐和泡沫箱的狭窄通道中挤来挤去,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中侧身穿过。
E罩杯的乳房在她弯腰挑拣蔬菜的时候会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但她已经学会了一套动作来调整和适应——她会自然地用一只手臂横在胸前做支撑,或者侧过身去用肩膀对着摊位。
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或者一件浅色的棉布衬衫,菜篮子挂在胳膊弯里,沉甸甸地往下坠,走到哪个摊位前都有人跟她打招呼。
这种感觉和上班完全不一样——上班的时候,她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被同事的目光和猜测和那些不断渗透出体液的孔洞包围着的文员;而在这里,在这条有些嘈杂的、弥漫着生鲜食品气息的菜市场里,她是“老板娘”,是这个小社区里受人尊敬的、手握十三套房子钥匙的女房东。
收租的事她管得井井有条。
十三套房子,每套三个房间——有些较大的主卧她自己住的那套不算在内——最多的时候有将近四十个租客同时在住着。
来自安徽的、河南的、四川的、湖南的年轻人,在保税区的电子厂、物流公司、日资企业里上着不同的班,在高桥新苑的这些六十平方米的房间里过着他们在上海的第一段安顿下来的生活。
苏小禾把所有人的名字、电话、入住时间、租金标准、缴费记录全部整理在电脑里,做了一个Excel表格。
那是她辞职之后自己摸索着学会的——她翻出林远舟放在书架上那本《电脑入门教程》,从“什么是电子表格”这一章 开始看起,然后在键盘上一个键一个键地练习。
Windows 98的Excel在她手里逐渐从一个陌生而复杂的工具演变成了一个强大的数据库,她把所有信息分门别类地填进那些横竖交错的单元格里,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不同的状态——绿色表示“已缴清”,黄色表示“还有三天到期”,红色表示“已逾期”。
和当初那本手写的、封面上画着卡通小猫的硬壳笔记本相比,这些在屏幕上排列整齐的、可以随时搜索和排序的数据,简直是鸟枪换炮。
那新买的三套房子也在高桥新苑——是同一个单元的三楼、四楼和五楼。
林远舟是在二〇〇三年三月买下的,那时候房价还在继续上涨,但还没有涨到后来那种失控的程度。
这三套的单价已经比当初那十套贵了不少,但他算过了——他照例用那支圆珠笔在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上列了一页纸的计算——租金减去月供,每年还能剩下一小笔正的现金流。
值得买。
苏小禾按照她这几年已经熟稔于心的流程:联系装修队,铺地砖,刷白墙,装卫浴和简易灶台,配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书桌和二手热水器,贴出招租广告。
一周之内,四套全部租出去了。
她收租的时候依然保持着当年那个经典的流程: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不紧不慢地敲三下——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到又不显得太急促——然后向后退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抬起下巴,等着里面传出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锁咔嗒一声转动,门打开了一条缝,然后完全拉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一叠叠好的钞票在递出来之前已经被握在手里了。
她接过来,当面点清——她的拇指和食指捻过纸币的边缘,发出连续的沙沙声——然后把钱收好,在笔记本上记一笔,日期、房号、金额、备注,最后撕下一张收据,低下头,圆珠笔在纸面上移动,在“收款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地签上那三个字:苏小禾。
不同的是,现在的她站着收租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刻意地挺直腰板来强调自己的身份了。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气场——一个穿着合身家居服、胸前饱满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年轻女人,站在六楼的楼梯间里,手里握着收据本和一支笔,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而笃定。
那些租客,尤其是新来的年轻小伙子,递钱的时候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往上抬看到她的眼睛觉得羞涩,往下移看到她胸前那道被薄薄的家居服勾勒出的饱满弧线又觉得不太好,只好把目光固定在左右两侧,最后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紧紧盯着她手里那张收据本。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苏小禾就会在心里偷偷地笑。
她想起自己几年前第一次被小唐叫“老板娘”时的激动——那种在楼梯间里捂着脸笑了好几分钟的兴奋——再对比现在,面对一群不敢正眼看她的年轻男租客时发自内心的从容平静。
变化之大,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家里不差她那份工资了,这是事实。
林远舟每月的工资有三千出头。
十三套房子的租金收入每月总计已经超过了九千元。
股票账户的净值也在稳步增长——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操作系统,不再需要像前几年那样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复盘和盯盘。
这三项加起来,家庭的月收入稳稳地站在了一万以上。
在二〇〇三年的上海——当时很多双职工家庭还在为月入四五千而努力——这对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已经实现了月入过万,而且其中一大半是不需要出卖时间换取的被动收入。
苏小禾有时候在月底做财务报表——她已经从纸上转移到了电脑上,用Excel做了一个自动计算的模板,只需要录入当月的收入和支出数字,表格会自动生成汇总和环比曲线——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有时候会发一小会儿呆。
她想起当初他们的第一笔装修款。
她和林远舟把两万五千块现金从银行取出来,装在那个画着小松鼠的铁皮饼干盒里,她把每一笔支出都用工整的小楷记在本子上,精确到角。
在建材市场跟老板为了热水器二十块的安装费磨了二十分钟,她站在一群身高体壮的安装工人中间仰着头讲价,脸不红心不跳。
而现在,她的Excel表上每个月的租金收入已经接近一万元。
那种感觉不是暴富之后的不真实感和狂喜,更像是一种缓慢而坚定的上升——像是一条在地下流了很久的暗河,在某个不经意的转弯处,终于露出了地表,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片流动的光芒。
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
辞职之后的另一个变化是——她的身体终于不用再和办公室的节奏打架了。
溢乳依然在继续。
每天清晨,从睡眠中醒来的时候,乳房胀得发硬——像是两团被充了气又被冻住的气球,沉甸甸地坠在胸前,皮肤被撑得有些发亮。
睡衣胸前那两块圆形的湿痕已经成了她每天早上看到的第一个画面。
但和上班时不一样的是,她不用再躲在卫生间的隔间里,在门锁咔嗒落下的声响之后,手忙脚乱地解开扣子,用冷冰冰的纸巾吸掉那些不断渗出的液体,然后提心吊胆地检查衬衫上有没有留下痕迹。
现在,她可以在自己的浴室里不慌不忙地站在洗手台前,把那两片湿透了的防溢乳垫取下来扔进垃圾桶里,换上新的。
她可以把吸奶器的奶瓶拆开,用洗洁精和热水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沥干。
这些动作,她做得自然而不带着任何需要遮掩的意味,就像是在做一件和洗碗、扫地、浇花一样正常的事。
林远舟也兑现了他当初的诺言——早上挤出来的那些奶水,他喝。
苏小禾第一次端着一个装了奶的奶瓶走出厨房的时候,林远舟接过去,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空瓶放回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喝完了一杯水。
苏小禾站在旁边看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表情很复杂——混合着嫌弃和满足,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一种成分更多一些。
最后她只说了句:“你好歹留一口给我尝尝今天是什么味道。”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下体总是湿漉漉的那个问题依然存在着。
但在家里,它不再是一个需要被管理和隐藏的麻烦。
她可以随时去卫生间换一条干爽的内裤。
脏衣篓满了就塞进洗衣机洗,不需要再像上班时那样偷偷地往包里塞塑料袋,把湿透的换下来的内裤裹在纸巾里带回家。
她甚至逐渐学会了一套根据自己身体的湿润程度来判断当天状态的方法——如果早上十点之前就已经湿透了今天的第一条内裤,她会知道今天是需要她提前做一些处理的日子。
她会在林远舟下班回家之前,在卧室里关上门,自己先解决一到两轮,把那个峰值的浪头先释放掉。
到了傍晚他回来的时候,她的状态会稳定在一个“已经过了一轮峰值、处于平稳期”的区间里,不至于他刚推开家门换好拖鞋,她就直接把他扑倒在玄关的地板上。
如果到下午三四点还只是轻微的、可控制的湿润度,她会知道今天身体状态良好,她可以比较从容地度过整个傍晚,等到晚上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进入状态。
这套方法——这套基于她自己身体分泌物的量和时间来倒推当日生殖激素波动水平的方法——是她在辞职后的这些日子里自己摸索出来的。
没有任何人教她,没有任何教科书上写过,但她的身体给了她足够多的反馈数据,让她自己在反复的观察和验证中总结出了规律。
她在家里给自己定了一套新的作息。
早上七点半自然醒来——不多不少,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不需要电池的闹钟——林远舟起床洗漱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她也跟着起来,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帮他准备早饭。
锅里热着牛奶,灶台上的平底锅煎着鸡蛋。
吃完早饭,她站在门口帮他整理一下工服的领口——那件领口因为反复洗涤而边缘有些起毛的蓝灰色工服外套,他每次穿上之前,她会检查一下衣领有没有翻好。
他弯下腰来亲一下她的嘴唇——有时是嘴角——然后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地远去。
她站在门口,听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一楼出口的铁门之后,才关上门回去。
他走了之后,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上午的时间是用来处理正事的。
她会先坐到电脑前打开那个Excel表格——看看这个月的租金收缴进度,今天有哪几家的房租应该到账了但还没有收到,有没有租客留言或打来电话报修需要处理。
需要跑腿的事情她会集中安排在上午:去银行存租金,去菜市场买菜,去租客家送新的钥匙或者签续租合同。
下午的空闲时间属于她自己。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搬一把折叠椅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或者一份菜谱,冬天的阳光从偏西的角度照在她身上,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轮廓清晰的影子。
阳台上那棵几年前他们刚搬进来时还是幼苗的枇杷树,如今已经长高了许多,粗壮的枝条伸展开来,在风中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二〇〇三年的春天,它开了满树的花——那些浅黄绿色的、小小的、成簇的枇杷花藏在宽大的叶片之间,不像桃花那样娇艳,也不像桂花那样香气扑鼻,它们安静地开在那里,散发着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清苦香气。
苏小禾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傍晚林远舟下班回来,推开防盗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已经从门缝里飘了出去。
苏小禾穿着干干净净的家居服站在门口等他——她的手里有时还握着锅铲,有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葱——她抬着头,看着他把工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换了拖鞋,喊一声“回来了”,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把最后一个汤端上餐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来。
晚上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
早晚各一次自慰的固定流程依然在运行——这一条从当初林远舟提出到现在,几乎没有中断过,已经变成了刻进她身体节律里的事实。
晚上的正式环节会根据当天的状态来决定时长和强度。
她的欲望依然很大——空孕剂的长期副作用不是苏小禾可以从容地说出“我想要”这三个字的时候,不加任何前缀后缀,不绕任何弯子,目光坦荡地直视着他。
林远舟有时候故意装作没有听清楚,放下手里的书,侧过头来用一种“你刚才说什么”的表情看着她,等她憋红了脸重复第二遍。
苏小禾一开始会上当,会真的重复一遍。
后来她发现了他的计谋,就拿枕头打他。
两个人从床头打到床尾,又从床尾滚回床头。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股票交易所看看行情——林远舟站在交易大厅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前,注视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跳动,苏小禾则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等他,手里翻着一本从福州路书城买来的小说。
或者去福州路的上海书城逛一下午——他们在不同楼层的书架前分开,各自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书,然后在约定的时间在一楼收银台会合,互相看一眼对方手里的书,然后去排队付钱。
有时候他们会坐轮渡过江去外滩——像几年前他们刚认识时那样——站在渡轮的甲板上吹着黄浦江的风,看着对岸那排万国建筑群在午后的阳光中依次亮起金黄色的轮廓。
苏小禾现在的回头率高到让她有时候觉得不太自在,但她已经学会了应对的方法:把背挺得更直一些,步伐走得更稳一些,目光看向前方。
那些从不同方向投来的目光,不管是惊艳还是好奇还是其他什么成分,她接住了它们,然后轻轻放下,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心里留下痕迹。
有一天晚上——忘了是周几——林远舟下班回来,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糖醋和葱油和某种他暂时无法辨认的香气的味道从厨房的方向扑了出来。
苏小禾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被灶火烤出来的红润光泽,那件围裙上沾了几处白色的面粉印痕——她刚才在做蟹粉豆腐,豆腐需要先拍一层薄薄的生粉——左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油烟的薄雾,她也没有来得及擦。
“今天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蟹粉豆腐,炒青菜,”她低下头,目光在自己的手指上移动着,像是在清点一个确认无误的清单,“——还有排骨汤。”
她说这些菜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高兴,每一个菜名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像是一件她精心完成的作品正在等待展出。
“今天是什么日子?”林远舟换了拖鞋走进来。
“不是什么日子。”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厨房门后面的挂钩上,动作随意,“就是想做了。你吃不下了也得吃。”
她端着一盘一盘的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从盘子的上方袅袅升腾,带着各自特有的香气在半空中混合在一起。
她每放下一盘就报一遍菜名——声音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你看到了吗这都是我做的”的小小的骄傲。
最后她把那碗排骨汤端上来——汤碗很大,她两只手捧着,手指扣着碗沿的两侧,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的正中央——然后摘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的脸被灶火烤得泛着一层自然的红晕,像是刚刚运动完。
眼镜被她摘下来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镜片上还残留着刚才在厨房里蒙上的那层油烟的雾气。
她胸前的家居服领口处,一片圆形的防溢乳垫边缘露出一小角米白色的边,她注意到了,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往里塞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整理衣领一样随意。
“怎么样?”她看着满桌子的菜,先自己感叹了一句——她的目光从糖醋排骨移到清蒸鲈鱼,又从鲈鱼移到蟹粉豆腐,再移到那碗碧绿的炒青菜和中央那碗冒着热气的排骨汤——然后她自己先被自己满足到了,“我觉得我现在可以去开餐馆了。”
“开了没人敢去。”
“为什么?”
“老板娘太好看了——客人光看人,不吃饭。”
苏小禾夹了一筷子排骨——那块排骨裹着一层透亮的琥珀色糖醋汁,在灯光下泛着光——塞进他碗里:“吃你的。”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着——那些宽阔的深绿色叶片在风中互相碰撞、摩擦,发出一片绵密而持续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背景音乐。
河对岸厂房的灯光一如既往地亮着,从不熄灭,在夜色中勾勒出一排整齐的蓝灰色轮廓。
高桥新苑六楼那扇挂着鹅黄色棉布窗帘的窗户里,餐桌上方那盏白炽灯泡的光线暖融融地亮着,照亮了桌面上那些正在慢慢被吃完的盘子。
一个曾经的文员、现在全职的老板娘,正托着下巴坐在椅子上,看他对面的人吃饭。
她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里向上提着,把她整张脸的线条都带上去了。
明天她要去收四户的租金,后天有一套房子的热水器需要联系工人去换新的,大后天有一个新的租客约好了来看房。
事情很多,但那每一件事——从菜市场摊贩递过来的那两根免费的小葱到租客签下合同时递过来的那一叠整齐的钞票——都是她自己的。
这种日子,她觉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