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云没有睁眼，头皮上那些酥麻的触感让他的身体保持着放松的状态，可他的耳朵在认真地听着。
岚心爱的手指从他的耳后滑回了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妈妈忘记了一件事。”
“孩子你并不是此界的生灵。”
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打在对面那排空荡荡的铁架子床上，生了锈的床架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所以，此界的生灵会对外来的孩子你产生排斥。”
岚心爱的手指继续在岚云的头发里轻柔地穿行着，可她说话的语速比方才慢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着、掂量着。
“在妈妈的影响下，排斥并没有那么激烈，此方的天道也没有伤害孩子…”
“但是…此方世界的生灵还是会下意识忽略孩子，减少对孩子的关注…”
岚云的眼睫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吗？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开口。
可他的脑海里在那一瞬间翻涌过了太多太多的画面。
桃树底下那些孩子们追逐打闹的欢笑声里，从来没有人朝角落里堆着的碎砖头上看过一眼。
滑梯旁边排着长长的队伍，他站在队尾喊了好几声“我也要玩”，前面的孩子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
教室里院长婆婆点名的时候，念到最后一个名字以后合上了花名册，而他的名字从来就没有被念到过。
不是故意的。
不是恶意的。
只是…被忽略了。
自然而然的，像是空气一样的，被整个世界忽略了。
那种感觉，比被讨厌还要让人难受的。
因为被讨厌至少证明了自己的存在被看见了，被记住了。
而被忽略，就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个困扰了他整个童年的问题，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可这个答案让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啊。
在离开孤儿院以后，院长婆婆依旧抚养着他。
老人家受到岚心爱的影响，本能地照顾着这个没人领养的孩子，一直到她过世离开。
他被登记成了贫困孩子，每个月拿着补贴上学，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学，所有的社交，所有与人的交流，全都是靠着网络。
只有在网上，隔着一根网线，隔着一个屏幕，他打出去的文字才会真真切切地被人看到，被人回应。
那些和他一起打游戏的网友，那些在论坛上和他吵架的陌生人，那些和他彻夜聊天的虚拟ID，算是他整个青春期里唯一的社交来源。
也让他没有因此得抑郁症，互联网算是拯救了岚云。
岚云回过头来看看也确实有点不舒服，但心里困扰了很久的问题有了答案，让他心情有些复杂。
也有一些问题想要问问天道娘。
“那妈妈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个世界啊？”
岚云的声音从岚心爱的腿上传来，不再像刚才那种释怀的平静，有些疑惑地问道。
“为什么不亲自抚养我长大？”
他翻过身子把脸朝向岚心爱的小肚，埋进了她的小肚，闷闷的问道。
“让我在这个地方自己长大？”
“哎，妈妈，你知道我小时候看到别人有家了以后有多羡慕吗？”
岚云并没有想要责怪天道娘的意思，但是还是把这些问出口了。
那面挂着空铁钉的墙。
那些被一块一块摘走的木牌。
每一次有叔叔阿姨来到孤儿院，牵走一个孩子的时候，墙上就会少一块木牌。
而他只能站在走廊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孩子牵着新爸爸新妈妈的手走出铁栅栏门。
然后他会走到那面墙前面，看着自己那块木牌还孤零零地挂在右下角，周围越来越空旷，越来越冷清，直到最后整面墙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这件事在他心里留下的疤痕是抹不掉的。
岚心爱在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张了张嘴巴。
嫣红的眸子里那层柔软的光芒在这一刻满是内疚和心疼。
她的小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那些本该说出口的话堵在了她的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旧寝室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蝉鸣从窗外不断地涌进来，嘶哑的叫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对不起。”
岚心爱最后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岚云把脸埋在天道娘小肚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口下去满口都是天道娘身上的清香和奶香，让他心情舒坦了一些。
不然的话，在这个地方，在这张床上，被提起的那些几乎已经遗忘掉的童年，还有小时候那些从来没有被填补过的遗憾，估计会让他 emo吧。
“嗯…孩子…好痒…”
岚云的气息直接一吸一呼在她的小肚，酥酥麻麻的感触让她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岚心爱的小手还搁在他的头顶上，手指还插在他的发间，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妈妈真的想抚养孩子长大。”
她的声音在颤。
“妈妈想…”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了。
“但是…妈妈太笨了，太傻了。”
她的手指在岚云的发间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揪住了他的几根头发，又立刻松开了。
“那时候的妈妈只想孕育出孩子你，没有顾虑那样做的后果…”
“分裂出孩子你以后…妈妈的天道残缺了。”
“那边的世界出现了漏洞…那些域外的生物趁着那个机会进入了仙界，想要蚕食那个世界。”
“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办。”
“残缺的妈妈想要排除那些域外的害虫，但是还想要孩子你有个开心的、快乐的童年…”
她的手掌覆在岚云的头顶，小手颤抖着，那种颤抖已经不再细微了，而是清清楚楚地，一下又一下地传递到了岚云的头皮上。
“一时冲动…就想到了把孩子你送到这边的世界。”
“让孩子你开心地长大成人…然后妈妈把你接到这边的世界…永远和孩子在一起。”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尾音消失在了蝉鸣声里。
他依旧把脸埋在天道娘的小肚里，眼睛闭着，整个人一动不动。
留给了天道娘一阵沉默，算是对她的小小惩罚？
寝室里只剩下蝉鸣和岚心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了两个人之间。
岚心爱的手指还插在岚云的发间，可她的指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了。
她感受不到岚云此刻的情绪。
这种摸不清的感觉更让她感到煎熬。
那种沉默比任何怒吼都要让她慌乱。
如果岚云冲她发火，冲她吼叫，哪怕甩开她的手站起来摔门走掉，她都知道该怎么应对，她会死皮赖脸的跟着岚云。
这六年每时每刻的观察，岚心爱知道岚云是一个心软，善良的人。
可岚云什么都不说。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腿上，像一块被扔进深水里的石头，沉下去了，连水花都不冒一个。
岚心爱的嘴唇张开又合上，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些小小的汗滴从她雪白色的鬓发间渗出来，顺着她白皙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的位置汇成了一颗，啪嗒一声滴落在岚云的额头上。
“那…那时候…”
她支吾着开了口，声音发虚，每一个字都磕磕绊绊的。
“妈妈号召了真仙们抵御域外的生物…”
她的手指在岚云的头发间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像是在通过这种重复的动作给自己找一点支撑。
“但是妈妈对仙界的人们的认知…和草木没有区别…”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
“那些战死掉的真仙女孩们化作的碎片…就是补天石全都被妈妈吸收了，用来补全自身…”
“被剩下的真仙女子们发现以后…妈妈和她们不欢而散…”
“域外的生物元气大伤，停止了蚕食…但是妈妈也因此沉眠了…”
她的指尖在岚云的发间颤抖着，额角的汗珠越来越密。
“不能去找孩子…”
“妈妈对不起你。”
岚云听着。
他全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号召真仙，什么域外生物，什么补天石，什么不欢而散，什么沉眠。
他心里面对这些没有一点波澜。
他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些。
这些和他小时候的遭遇说实话有关系，但是关系并不大。
岚云能够察觉到天道娘有些慌了。
说的这些都不对。
没说到点子上。
负面情绪，有吗？
岚云自觉是有的，但是这些负面情绪在仙界女孩们给自己带来的快乐和爱来说不值一提。
如今的岚云的头脑冷静，察觉到天道娘似乎陷入了一个闭环。
他心里也有了解除这个闭环的方法。
那就是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