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缝了十二针。
凌晨三点,边戎从麻醉里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床头的手机。
他的手还没碰到,水果刀先从旁边飞过来,笃一声扎进床头柜上的苹果。
边月坐在窗边,长腿交叠,黑色外套下仍是仓库里那身衣服。她洗过手,指缝里的血已经没有了,眼尾却还残留着哭过的薄红。
“再动一下,”她说,“下一刀不保证只扎苹果。”
边戎看了看刀,又看她:“队里会处理。”
“那就让他们处理。”
“唐卫国——”
“活着,已经有人去找。卡在苏荃手里,她会找不姓边的人复原。”边月站起身,将病床调高一点,“你今晚唯一的任务是别把伤口挣开。听不懂,我叫护士来给你翻译。”
值班护士恰好进门换药,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笑:“家属说得对。四小时内不能下床,今晚最好有人看着。”
边月正想说自己不是家属,边戎已经朝床边让出一点位置:“她看。”
护士望了望两个人。
边月衣领上还有干涸的血,边戎唇边则留着一道显然不像打架弄出的咬痕。
她很识趣地没有问关系,只叮嘱完注意事项便离开。
房门刚合上,边月便抱起手臂:“谁说我要看你?”
“你可以走。”
边戎语气平静,眼睛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他越不留,边月越知道这个人心里真正想要什么。她走到床边,俯身替他拉好被角,长发垂落,发尾从病号服领口扫过去。
“少装。”她轻声说,“我要真走,你今晚能把这层楼的门看穿。”
边戎没有反驳。
边月替他倒水。递过去时,他没有接杯子,反而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掌心翻过来。先前被储存卡边缘割出的细口已经凝住,周围仍有一点血。
“疼不疼?”
“比你轻。”
“我问你。”
男人指腹从伤口旁轻轻擦过,力道很轻。边月看着他,忽然想起仓库里刀落下来的那一刻,胸口仍会不受控制地发紧。
她把手抽回来:“挡刀是你自己选的。我照顾你,不等于欠你。”
“没说你欠。”
“也不等于以后都听你的。”
“知道。”
边月原本准备了许多更锋利的话,却被他接连两个没有争辩的回答堵住。她盯了边戎一会儿,索性把水杯递到他唇边,亲手喂他喝完。
“最好真知道。”
后半夜,边戎低烧起来。
边月每隔一小时替他量一次体温,最初还坐在窗边,后来困得睁不开眼,便趴到床沿。
再醒时,窗外已经泛白,她却躺在病床里侧,脸贴着男人胸前,腰间虚虚横着一条手臂。
床很窄。她一条腿压在边戎腿上,稍微动一下,便能感觉到两具成年身体之间不该属于兄妹的亲密。
边月抬眼:“谁抱我上来的?”
“你自己爬的。”
“我睡着以后会飞?”
“本事一直很大。”
边戎刚退烧,声音还有些哑。边月想坐起来,腰间那只手却没有立即松开。她看着他:“怎么,病号还要限制家属自由?”
男人掌心顿了一下,随即移开。
他退得太快,边月反而生出一点莫名不快。她坐起来检查他背后的纱布,确认没有重新渗血,才慢慢问:“为什么替我挡?”
“离得近。”
“别人离得近,你也挡?”
边戎望着她,没有回答。
晨光穿过百叶窗,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失血后的脸色仍有些苍白,那双眼却沉得很清醒。
“六年前,我以为把你送走,至少能保住你。”他说,“后来每一天都后悔。”
边月指尖停在纱布边缘。
她没有说原谅,只替他把病号服一粒粒扣好。扣到最上面时,边戎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掌心那道细伤旁吻了一下。
很轻。
边月却像被烫到,猛地收回。
“别以为受伤就能占便宜。”
“嗯。”
“你还嗯?”
“下次先问。”
她本该讽刺,唇角却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当天中午,边戎坚持出院。
医生允许回家休养,条件是三天内不能提重物,伤口不得沾水,每日换药。
边月听得比他认真,回松林区以后第一件事便将他书房里所有文件搬到最上层柜子。
边戎站在门边:“我另一只手没伤。”
“脑子也没伤,所以更容易偷偷工作。”
“你管得不少。”
边月踩着矮凳回头,身上的短毛衣随着动作向上提了一截,露出一线细白腰身:“不爱听,可以请我走。”
边戎视线落在那里,过了片刻才说:“没请。”
她像没听见,转身继续放文件,眼尾却弯了起来。
两个人的第一顿饭是一锅几乎煮成米糊的粥。
边月从小没进过厨房,独自在外后也只学会了几样能填肚子的东西。
她一边用手机看教程,一边嫌步骤麻烦,最后盐放少了,水也烧干一半。
边戎吃完一碗,没有评价,伸手还想再盛。
边月用勺子敲开他:“真不难吃?”
“能吃。”
“你以前审嫌疑人,也用这种语气?”
“他们不给我煮粥。”
边月被他噎得没话,转身去洗锅。水声响起来以后,边戎才把那碗过分黏稠的粥慢慢吃完。
下午换药,边月让他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黑色毛衣被卷到肩上,露出宽阔后背。
新缝的刀口横在肩胛附近,周围还有几道颜色已经很淡的旧伤。
边月跪坐在他身后,用棉签清理伤口,目光却落在靠近心口的一处圆形凹痕。
“这个什么时候?”
“五年前。”
“枪伤?”
“嗯。”
她手里的棉签停了很久。
五年前,她刚搬进那间漏雨的阁楼。
某个凌晨,她毫无缘由地从梦里惊醒,梦见边戎浑身是血站在雪里。
她坐到天亮,手机里那个早已删掉的号码输入又清空,终究没有拨出去。
原来人与人之间真会残留这种可笑的感应。
“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
“那你慢慢还。”
边月故意在新伤边缘按重了一点。男人肩背立刻绷紧,却没有躲。她贴好纱布,收手时胸口不经意擦过他后背,两个人同时静了一瞬。
边戎转过身。
边月还跪在地毯上,位置正好被他分开的双腿困在中间。她没有退,反而抬手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袋,慢条斯理地问:“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那你呼吸这么重?”
边戎垂眼看她,眼底欲望坦白得让人心惊,手却始终放在自己膝上。
“医生说三天不能剧烈活动。”边月提醒。
“所以什么都不做。”
她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没意思,起身时故意借了一下他的腿。裙摆沿着男人膝侧擦过,边戎用没受伤的手扶住她的腰,等她站稳便松开。
边月走出两步,又把沙发上的薄毯踢给他。
“睡觉。”
“现在?”
“我困了。你陪。”
这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次把“陪”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边戎没有拒绝。
那晚他又起了一点低烧。
边月抱着枕头进主卧时,男人正靠在床头看她。床明明足够宽,她偏偏睡到他身边,额头抵着他肩窝,一条腿压住他的腿。
“怕我半夜拔针?”边戎问。
“家里哪来的针。”
“那你来做什么?”
边月闭着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男人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发间。
没有往下,也没有把她抱得更紧,只一遍遍顺过长发。
边月在那点久违的安抚里睡着,半夜翻身,睡裙卷到腿上,边戎也只替她拉好薄被。
第二天,边戎没有再发烧。
边月仍不许他工作。
她抱着电脑窝在沙发另一端剪片,偶尔伸脚碰一碰他的腿,确认人还在。
午后阳光从窗边挪到茶几,又慢慢退回墙角。
没有警铃,没有人敲门,也没有谁催她离开。
边戎替她续过两次咖啡,第三次被她嫌苦,便在杯底多放了半勺糖。
他们谁都没有提这样的日子能维持多久。
入夜后,边月依旧睡进主卧。这一回不是照顾病人,也没有给自己找理由。她把枕头放到边戎旁边,洗完澡便理所当然地躺下。
第三天清晨醒来时,她发现男人根本没有睡熟。
“边戎。”
“嗯。”
“这六年,你碰过别人吗?”
问题来得毫无铺垫。
边戎睁开眼看她。边月侧躺在枕边,晨光落进微微敞开的睡裙领口,眼神却清醒得不容敷衍。
“没有。”
“亲过?”
“十八岁那次,是第一次。”
她眼尾轻轻一抬:“三十岁的人,说这种话不嫌丢脸?”
“你问的。”
“后来为什么没有?”
“不想。”
边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边队长会说,忙。”
“忙也能找。”
“倒很诚实。”
她坐起身,从床头摸到自己的烟。还没点燃,边戎便伸手拿走。边月没有恼,只撑着床面靠近他:“你问不问我?”
男人的目光在她唇上停了片刻。
“不用问。”
“为什么?”
边月支着下巴等他。她明明已经准备好拿一句含糊答案取笑,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知道没有。”
“你派人盯过?”
“没有。”边戎握着那支烟,语气很低,“你看人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样。”
边月心口忽然一跳。
他从未用她的裙子、烟、夜店和那些故意撩人的话怀疑过她。
她在人前可以艳得招摇,可以逗任何一个对自己有兴趣的男人,却只有面对边戎时,眼底才会同时有恨、有委屈,也有藏不住的渴望。
“那晚也是我的第一次。”她说,“后来没人亲过,也没人碰过。”
边戎握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边月掀开薄被下床,走到窗边把帘子拉开。外面正在下雪,细碎白光照进来,她身上的黑色睡裙被映得近乎透明。
“不是为你守。”她回头,“是他们都没你好看。”
边戎看了她很久,掀开薄被便要下床。
边月抬脚抵住他胸口,把伤员重新按回枕间:“医生说三天。边队长要是连数都不会,我可以从一教。”
“是你先招。”
“招你又不等于今天给你。”她收回腿,慢悠悠把睡裙领口拢好,“先欠着。”
这笔账真欠了三天。
边戎恢复得很快,边月却故意把每次换药都拖得很慢。
她会在棉签离开伤口以后,若无其事地顺着那片紧实背肌多碰一寸;等男人回头,她又把医用胶带往他掌心一拍,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第三晚,她洗完澡穿过客厅,边戎正在阳台抽烟。
两个人隔着一扇玻璃对视,她明明看见他指间的火星停了很久,仍只把半湿长发拨到一侧,露出细白后颈,笑了一下便回房。
她喜欢他想要。
也喜欢决定什么时候不给。
第四天,京海落了雪。
边戎看着她,半晌才道:“过来。”
“凭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还瞒着多少?”
边月走近,停在床边。
边戎没有碰她,只将那支烟放回她掌心:“我还瞒着一件。”
“说。”
“想要你。”
三个字平静得近乎克制,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变了。
边月低头看他。
男人肩上仍有伤,脸色也尚未完全恢复。
他没有借那一刀向她索取任何东西,甚至没有伸手。
可越是这样,她越清楚看见那副克制底下压了多少年。
“从什么时候?”
“你十八岁吻我的那晚。”
“以前呢?”
边戎看着她:“以前只知道不喜欢别人靠近你。那晚以后才知道,那不是哥哥该有的占有欲。”
边月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将两个人围在很小的一片阴影里。
“边队长,”她轻声说,“你比我想的更不干净。”
“所以你现在可以走。”
“我为什么要走?”
她抬腿跨坐到他身上,动作不快,却没有一点误会余地。边戎的手本能落到她腰间,又在真正收紧以前停住。
“伤还没好。”他说。
“我在上面。”
“边月。”
“又叫名字。”
她拉住他的衣领,唇停在很近的位置,却故意不吻。边戎呼吸渐沉,掌心仍虚虚贴着她的腰,像在等一句允许。
“不是为了还你那一刀。”边月看着他的眼睛,“也不是因为我原谅了。六年前我就想要你,现在仍然想。听明白了吗?”
“明白。”
“那你还在等什么?”
边戎没有立刻吻她。
“等你最后一次反悔。”
边月笑了。
她偏过脸,贴着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男人身体骤然绷紧。
“如果还想做哥哥,”她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把我推开。”
边戎没有推。
他抬手托住她的脸,吻了下来。
起初比旧宅那一次慢得多,像真的在给她留下每一步退路。
边月不喜欢这种过分清醒的耐心,故意咬他,又沿着唇角那道旧伤舔过去。
边戎的克制终于被她磨出裂缝,扣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更深地带进怀里。
床头那支没点燃的烟掉到地毯上。
边月始终掌握着最初的节奏。她决定亲吻何时加深,也决定衣扣由谁解开。可真正到了再不能用玩笑遮掩的地方,她仍本能地僵了一下。
边戎停住。
他没有哄她说不会疼,也没有趁她犹豫继续,只低声问:“还要吗?”
边月眼尾已经红了,仍抬手遮住他的眼睛。
“要。”
这一次,是她主动将他拉近。
两个人都生涩得不像话。
边戎平日做任何事都精准,到了她这里却第一次显得没有把握,一次次停下来确认。
边月起初还笑他,后来再也笑不出来,只能攀着他的肩,呼吸一点点乱掉。
她掉了眼泪,不全因为疼。
十八岁那晚没有走完的路,隔着六年终于落到了这里。
没有楼下警笛,没有机场,也没有一句“我是你哥”把她重新推开。
边戎吻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温柔得近乎珍惜。
边月偏偏不肯示弱。
她勾紧他的肩,在他又一次停下时咬着唇说:“不准停。”
边戎望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克制终于沉下去。
雪落了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