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名分还在考察

刀口缝了十二针。

凌晨三点,边戎从麻醉里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床头的手机。

他的手还没碰到,水果刀先从旁边飞过来,笃一声扎进床头柜上的苹果。

边月坐在窗边,长腿交叠,黑色外套下仍是仓库里那身衣服。她洗过手,指缝里的血已经没有了,眼尾却还残留着哭过的薄红。

“再动一下,”她说,“下一刀不保证只扎苹果。”

边戎看了看刀,又看她:“队里会处理。”

“那就让他们处理。”

“唐卫国——”

“活着,已经有人去找。卡在苏荃手里,她会找不姓边的人复原。”边月站起身,将病床调高一点,“你今晚唯一的任务是别把伤口挣开。听不懂,我叫护士来给你翻译。”

值班护士恰好进门换药,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笑:“家属说得对。四小时内不能下床,今晚最好有人看着。”

边月正想说自己不是家属,边戎已经朝床边让出一点位置:“她看。”

护士望了望两个人。

边月衣领上还有干涸的血,边戎唇边则留着一道显然不像打架弄出的咬痕。

她很识趣地没有问关系,只叮嘱完注意事项便离开。

房门刚合上,边月便抱起手臂:“谁说我要看你?”

“你可以走。”

边戎语气平静,眼睛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他越不留,边月越知道这个人心里真正想要什么。她走到床边,俯身替他拉好被角,长发垂落,发尾从病号服领口扫过去。

“少装。”她轻声说,“我要真走,你今晚能把这层楼的门看穿。”

边戎没有反驳。

边月替他倒水。递过去时,他没有接杯子,反而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掌心翻过来。先前被储存卡边缘割出的细口已经凝住,周围仍有一点血。

“疼不疼?”

“比你轻。”

“我问你。”

男人指腹从伤口旁轻轻擦过,力道很轻。边月看着他,忽然想起仓库里刀落下来的那一刻,胸口仍会不受控制地发紧。

她把手抽回来:“挡刀是你自己选的。我照顾你,不等于欠你。”

“没说你欠。”

“也不等于以后都听你的。”

“知道。”

边月原本准备了许多更锋利的话,却被他接连两个没有争辩的回答堵住。她盯了边戎一会儿,索性把水杯递到他唇边,亲手喂他喝完。

“最好真知道。”

后半夜,边戎低烧起来。

边月每隔一小时替他量一次体温,最初还坐在窗边,后来困得睁不开眼,便趴到床沿。

再醒时,窗外已经泛白,她却躺在病床里侧,脸贴着男人胸前,腰间虚虚横着一条手臂。

床很窄。她一条腿压在边戎腿上,稍微动一下,便能感觉到两具成年身体之间不该属于兄妹的亲密。

边月抬眼:“谁抱我上来的?”

“你自己爬的。”

“我睡着以后会飞?”

“本事一直很大。”

边戎刚退烧,声音还有些哑。边月想坐起来,腰间那只手却没有立即松开。她看着他:“怎么,病号还要限制家属自由?”

男人掌心顿了一下,随即移开。

他退得太快,边月反而生出一点莫名不快。她坐起来检查他背后的纱布,确认没有重新渗血,才慢慢问:“为什么替我挡?”

“离得近。”

“别人离得近,你也挡?”

边戎望着她,没有回答。

晨光穿过百叶窗,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失血后的脸色仍有些苍白,那双眼却沉得很清醒。

“六年前,我以为把你送走,至少能保住你。”他说,“后来每一天都后悔。”

边月指尖停在纱布边缘。

她没有说原谅,只替他把病号服一粒粒扣好。扣到最上面时,边戎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掌心那道细伤旁吻了一下。

很轻。

边月却像被烫到,猛地收回。

“别以为受伤就能占便宜。”

“嗯。”

“你还嗯?”

“下次先问。”

她本该讽刺,唇角却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当天中午,边戎坚持出院。

医生允许回家休养,条件是三天内不能提重物,伤口不得沾水,每日换药。

边月听得比他认真,回松林区以后第一件事便将他书房里所有文件搬到最上层柜子。

边戎站在门边:“我另一只手没伤。”

“脑子也没伤,所以更容易偷偷工作。”

“你管得不少。”

边月踩着矮凳回头,身上的短毛衣随着动作向上提了一截,露出一线细白腰身:“不爱听,可以请我走。”

边戎视线落在那里,过了片刻才说:“没请。”

她像没听见,转身继续放文件,眼尾却弯了起来。

两个人的第一顿饭是一锅几乎煮成米糊的粥。

边月从小没进过厨房,独自在外后也只学会了几样能填肚子的东西。

她一边用手机看教程,一边嫌步骤麻烦,最后盐放少了,水也烧干一半。

边戎吃完一碗,没有评价,伸手还想再盛。

边月用勺子敲开他:“真不难吃?”

“能吃。”

“你以前审嫌疑人,也用这种语气?”

“他们不给我煮粥。”

边月被他噎得没话,转身去洗锅。水声响起来以后,边戎才把那碗过分黏稠的粥慢慢吃完。

下午换药,边月让他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黑色毛衣被卷到肩上,露出宽阔后背。

新缝的刀口横在肩胛附近,周围还有几道颜色已经很淡的旧伤。

边月跪坐在他身后,用棉签清理伤口,目光却落在靠近心口的一处圆形凹痕。

“这个什么时候?”

“五年前。”

“枪伤?”

“嗯。”

她手里的棉签停了很久。

五年前,她刚搬进那间漏雨的阁楼。

某个凌晨,她毫无缘由地从梦里惊醒,梦见边戎浑身是血站在雪里。

她坐到天亮,手机里那个早已删掉的号码输入又清空,终究没有拨出去。

原来人与人之间真会残留这种可笑的感应。

“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

“那你慢慢还。”

边月故意在新伤边缘按重了一点。男人肩背立刻绷紧,却没有躲。她贴好纱布,收手时胸口不经意擦过他后背,两个人同时静了一瞬。

边戎转过身。

边月还跪在地毯上,位置正好被他分开的双腿困在中间。她没有退,反而抬手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袋,慢条斯理地问:“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那你呼吸这么重?”

边戎垂眼看她,眼底欲望坦白得让人心惊,手却始终放在自己膝上。

“医生说三天不能剧烈活动。”边月提醒。

“所以什么都不做。”

她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没意思,起身时故意借了一下他的腿。裙摆沿着男人膝侧擦过,边戎用没受伤的手扶住她的腰,等她站稳便松开。

边月走出两步,又把沙发上的薄毯踢给他。

“睡觉。”

“现在?”

“我困了。你陪。”

这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次把“陪”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边戎没有拒绝。

那晚他又起了一点低烧。

边月抱着枕头进主卧时,男人正靠在床头看她。床明明足够宽,她偏偏睡到他身边,额头抵着他肩窝,一条腿压住他的腿。

“怕我半夜拔针?”边戎问。

“家里哪来的针。”

“那你来做什么?”

边月闭着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男人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发间。

没有往下,也没有把她抱得更紧,只一遍遍顺过长发。

边月在那点久违的安抚里睡着,半夜翻身,睡裙卷到腿上,边戎也只替她拉好薄被。

第二天,边戎没有再发烧。

边月仍不许他工作。

她抱着电脑窝在沙发另一端剪片,偶尔伸脚碰一碰他的腿,确认人还在。

午后阳光从窗边挪到茶几,又慢慢退回墙角。

没有警铃,没有人敲门,也没有谁催她离开。

边戎替她续过两次咖啡,第三次被她嫌苦,便在杯底多放了半勺糖。

他们谁都没有提这样的日子能维持多久。

入夜后,边月依旧睡进主卧。这一回不是照顾病人,也没有给自己找理由。她把枕头放到边戎旁边,洗完澡便理所当然地躺下。

第三天清晨醒来时,她发现男人根本没有睡熟。

“边戎。”

“嗯。”

“这六年,你碰过别人吗?”

问题来得毫无铺垫。

边戎睁开眼看她。边月侧躺在枕边,晨光落进微微敞开的睡裙领口,眼神却清醒得不容敷衍。

“没有。”

“亲过?”

“十八岁那次,是第一次。”

她眼尾轻轻一抬:“三十岁的人,说这种话不嫌丢脸?”

“你问的。”

“后来为什么没有?”

“不想。”

边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边队长会说,忙。”

“忙也能找。”

“倒很诚实。”

她坐起身,从床头摸到自己的烟。还没点燃,边戎便伸手拿走。边月没有恼,只撑着床面靠近他:“你问不问我?”

男人的目光在她唇上停了片刻。

“不用问。”

“为什么?”

边月支着下巴等他。她明明已经准备好拿一句含糊答案取笑,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知道没有。”

“你派人盯过?”

“没有。”边戎握着那支烟,语气很低,“你看人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样。”

边月心口忽然一跳。

他从未用她的裙子、烟、夜店和那些故意撩人的话怀疑过她。

她在人前可以艳得招摇,可以逗任何一个对自己有兴趣的男人,却只有面对边戎时,眼底才会同时有恨、有委屈,也有藏不住的渴望。

“那晚也是我的第一次。”她说,“后来没人亲过,也没人碰过。”

边戎握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边月掀开薄被下床,走到窗边把帘子拉开。外面正在下雪,细碎白光照进来,她身上的黑色睡裙被映得近乎透明。

“不是为你守。”她回头,“是他们都没你好看。”

边戎看了她很久,掀开薄被便要下床。

边月抬脚抵住他胸口,把伤员重新按回枕间:“医生说三天。边队长要是连数都不会,我可以从一教。”

“是你先招。”

“招你又不等于今天给你。”她收回腿,慢悠悠把睡裙领口拢好,“先欠着。”

这笔账真欠了三天。

边戎恢复得很快,边月却故意把每次换药都拖得很慢。

她会在棉签离开伤口以后,若无其事地顺着那片紧实背肌多碰一寸;等男人回头,她又把医用胶带往他掌心一拍,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第三晚,她洗完澡穿过客厅,边戎正在阳台抽烟。

两个人隔着一扇玻璃对视,她明明看见他指间的火星停了很久,仍只把半湿长发拨到一侧,露出细白后颈,笑了一下便回房。

她喜欢他想要。

也喜欢决定什么时候不给。

第四天,京海落了雪。

边戎看着她,半晌才道:“过来。”

“凭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还瞒着多少?”

边月走近,停在床边。

边戎没有碰她,只将那支烟放回她掌心:“我还瞒着一件。”

“说。”

“想要你。”

三个字平静得近乎克制,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变了。

边月低头看他。

男人肩上仍有伤,脸色也尚未完全恢复。

他没有借那一刀向她索取任何东西,甚至没有伸手。

可越是这样,她越清楚看见那副克制底下压了多少年。

“从什么时候?”

“你十八岁吻我的那晚。”

“以前呢?”

边戎看着她:“以前只知道不喜欢别人靠近你。那晚以后才知道,那不是哥哥该有的占有欲。”

边月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将两个人围在很小的一片阴影里。

“边队长,”她轻声说,“你比我想的更不干净。”

“所以你现在可以走。”

“我为什么要走?”

她抬腿跨坐到他身上,动作不快,却没有一点误会余地。边戎的手本能落到她腰间,又在真正收紧以前停住。

“伤还没好。”他说。

“我在上面。”

“边月。”

“又叫名字。”

她拉住他的衣领,唇停在很近的位置,却故意不吻。边戎呼吸渐沉,掌心仍虚虚贴着她的腰,像在等一句允许。

“不是为了还你那一刀。”边月看着他的眼睛,“也不是因为我原谅了。六年前我就想要你,现在仍然想。听明白了吗?”

“明白。”

“那你还在等什么?”

边戎没有立刻吻她。

“等你最后一次反悔。”

边月笑了。

她偏过脸,贴着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男人身体骤然绷紧。

“如果还想做哥哥,”她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把我推开。”

边戎没有推。

他抬手托住她的脸,吻了下来。

起初比旧宅那一次慢得多,像真的在给她留下每一步退路。

边月不喜欢这种过分清醒的耐心,故意咬他,又沿着唇角那道旧伤舔过去。

边戎的克制终于被她磨出裂缝,扣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更深地带进怀里。

床头那支没点燃的烟掉到地毯上。

边月始终掌握着最初的节奏。她决定亲吻何时加深,也决定衣扣由谁解开。可真正到了再不能用玩笑遮掩的地方,她仍本能地僵了一下。

边戎停住。

他没有哄她说不会疼,也没有趁她犹豫继续,只低声问:“还要吗?”

边月眼尾已经红了,仍抬手遮住他的眼睛。

“要。”

这一次,是她主动将他拉近。

两个人都生涩得不像话。

边戎平日做任何事都精准,到了她这里却第一次显得没有把握,一次次停下来确认。

边月起初还笑他,后来再也笑不出来,只能攀着他的肩,呼吸一点点乱掉。

她掉了眼泪,不全因为疼。

十八岁那晚没有走完的路,隔着六年终于落到了这里。

没有楼下警笛,没有机场,也没有一句“我是你哥”把她重新推开。

边戎吻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温柔得近乎珍惜。

边月偏偏不肯示弱。

她勾紧他的肩,在他又一次停下时咬着唇说:“不准停。”

边戎望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克制终于沉下去。

雪落了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