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悯秋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那股熟悉的滞涩感还在,但比起之前已经轻了许多。
毒,被压下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华仙子醒了?”
一个年轻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华悯秋偏过头,用神识感知,是个筑基期的女修,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这里是天罡府的炼丹堂。”那女弟子解释道,“我师父正在给仙子配药,吩咐我在这里守着。仙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开口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差不多一天。”女弟子答道,“昨天,一个魔修抱着您闯山,是阎长老把您接下来的。我师父看过您的伤势,说是中了合欢宗的毒,已经暂时压制住了。”
魔修抱着她闯山。
齐晏平。
华悯秋的心猛地揪紧。
“那个魔修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他……现在如何?”
女弟子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周身气息深沉却不凌厉。正是天罡府炼丹堂的黄长老。
女弟子连忙起身行礼,“师父。”
黄长老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女弟子领命,带上门退了出去。
黄长老走到床边,看着华悯秋,叹了口气。
“你倒是心大,还惦记着那个魔修。”
华悯秋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黄长老挥手止住。“你都这样了,我还要你行礼,怕是要折寿的。免了吧。”
华悯秋只好又躺下,但脸上的神情依旧紧绷。
黄长老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丫头,”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答。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不说,我不会逼你。”
华悯秋点点头。
“给你检查的时候,我发现你身上有些伤。”黄长老看着她,目光平和,“是那魔修做的?”
华悯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黄长老摆了摆手。
“行了,不想说就不说。不过我多嘴问一句。那魔修,真是你朋友?”
“是。”
“丫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魔修。你是什么人?停云渡的亲传弟子。”他叹了口气,“你这一声‘朋友’说出去,想过后果吗?”
华悯秋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黄长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活了几百年,什么人没见过?你那朋友身上秘密不少,魂魄有缺,身上搜出来的符八成是正道符箓,还说自己是个魔门散修。”他回过头,看着她,“这些话,你觉得我师兄张临渊会信吗?”
华悯秋的心越来越沉。
“他……是来报恩的。”她开口,声音沙哑,“几天前,他在镇子上和启德观的道长对付一只猫妖和行尸,我为他梳理的一下经脉。”
黄长老挑了挑眉。
“所以他拼死把你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还你的恩?”
“是。”
黄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倒是个有良心的。”他走回床边,看着她,“丫头,我师兄之后会来问你话。他是个什么性子,你应该听说过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若是想救那小子,就别在我师兄面前硬顶。你只要顺着台阶下,他不会为难你。”
华悯秋一怔。
黄长老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张临渊站在自己的房里,理了理衣袍,随后往炼丹堂的方向走去。
他虽然是执法堂首座,位高权重,但华悯秋毕竟是停云渡的亲传弟子,于情于理他都该来探望一下。
更何况,那个魔修的事,他需要听听她怎么说。
守卫的弟子见他来了,连忙行礼。张临渊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张临渊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笑容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近。
华悯秋听见脚步声,微微欠身行礼:“小女子见过张长老。”
张临渊摆摆手:“不必多礼。”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华悯秋答道,“多谢张长老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不敢当。”张临渊笑了笑,“救你的是我师弟,要谢你谢他去。”
华悯秋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接话。
张临渊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华师侄,你这次可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
“那个送你来的魔修,”张临渊缓缓道,“我们审到现在,什么也不肯说。他魂魄有缺,身上搜出来的符八成是正道符箓,还说自己是个魔门散修。”他顿了顿,“另外,我们在你们来路的那片林子里,发现了几十张起爆符和一些阵法的痕迹。”
他看着华悯秋,目光平静。
“华师侄,这些事,你知道吗?”
华悯秋点了点头。
“知道,那些符箓是他用来对付曾骏升的。我们来天罡府之前,曾被曾骏升袭击。若不是他出手相救,用那些符箓和阵法拖住了他们,我早已落入狼口。”
过了片刻,张临渊才缓缓开口:“华师侄,你是停云渡的亲传弟子。你师父闭关几十年,你算是停云渡的脸面。”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华悯秋听懂了。
他在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
“我明白。”她低下头。
张临渊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华师侄,”他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我有个提议,你听听看。”
华悯秋抬起头。
“你要去中州找药王阁解毒,天罡府可以派些人手护送。这件事,我们会办得妥妥当当。至于那个魔修闯山的事……天罡府可以保证,不会外传一个字。”
他看着华悯秋,目光温和,却带着一股压力。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说一句。他觊觎你的美色,被天罡府的巡逻弟子和长老发现,他们把你救下,仅此而已。”
华悯秋愣住了。
她听懂了。
张临渊在给她铺台阶。
一个干干净净的台阶。
只要她走上去,她就可以和齐晏平切割得干干净净。
她是受害者,是被魔修胁迫的可怜人,是清白无辜的停云渡亲传弟子。
而齐晏平,只是一个倒霉的魔修,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张临渊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房间里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华悯秋才开口,“张长老,我做不到。”
张临渊眉头微挑。
华悯秋一字一句道,“他拼死救我,我若在此刻弃他于不顾,那我成什么人了?”
张临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一直听着她的心跳,观察着她的表情。
没有说谎的痕迹。
“华师侄,你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可知道,你这一声‘朋友’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华悯秋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张临渊转过身,看着她。
“停云渡那边,会怎么看你?天罡府这边,会怎么传你?你师父出关之后,听到这些事,会作何感想?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点个头,这些麻烦就全都没有了。”
华悯秋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她还是做不到。
“张长老,”她抬起头,声音沙哑,“他为了救我,可以不要命。我若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就把他扔下,那我与禽兽何异?”
张临渊看着她,目光深邃。
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
“不过我可提醒你,”张临渊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你那朋友要是日后惹出什么祸来,天罡府肯定是第一个去杀他的。”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张临渊眉头微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声音是从山门那边传来的。远远的,能看见山门下聚集了一大群人,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百个弟子。
张临渊眯起眼,放出神识探去。
片刻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转过身,看向华悯秋。
“你那朋友,现在可是把大半个天罡府的人都引过去了。”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去看看?”
华悯秋心里一惊,顾不上许多,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她一身白衫,赤着脚,踩着冰凉的石板路,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身后,张临渊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丫头……”
神识探出去,她“看见”山门下围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全是天罡府的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同一个方向张望。
她顺着人群,将神识延伸出去。
然后她“看见”了齐晏平。
他站在登天阶下,背对着众人,面朝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
他的后背还插着那两柄封灵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鲜血已经凝固,在青衫上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周围呜呜泱泱的全是天罡府的弟子,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那个魔修?长得还挺俊俏,比师兄好看多了。应该只有叶铮师叔能比他更好看。”一个年轻的女弟子小声嘀咕。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女弟子敲了她脑袋一下:“多嘴!仙途是修的模样?师父领进门就说过,欲修仙,先修心。你这妮子光看皮囊,还想成什么大道?”
那年轻女弟子揉着脑袋,嘟囔道:“我就说说嘛……”
另一个男弟子插嘴道:“你说,他背后还插着那封灵剑,能走多少阶?”
“最多十阶。”旁边一个看起来见多识广的师兄摇头晃脑地分析,“这登天阶是祖师开宗立派时设的,整整一千零一阶。每上一阶,自身灵力就会被抽走一部分,转为重量压在身上。当初祖师设计出来,本意是给凡人之中资质心性不错的人一条拜师上山的路。可只要是个修士踏上这登天阶,都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更何况这魔修还是个金丹,背后还插着封灵剑封住了气海,随便找个凡人来,走得都比他轻松。”
“那他还敢走?”
“谁知道呢?可能是被阎长老审傻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
华悯秋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喊他干什么?让他回来?回来继续被关在牢里受刑?
她做不到。
可看着他这样一步一步往死路上走,她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齐晏平动了。
他抬起脚,踏上了第一阶。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华悯秋看不见,但她能感知到他的气息,在踏上第一阶的那一刻,明显弱了一分。
然后第二阶。
第三阶。
第四阶。
第五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他的身体在发抖,双腿在打颤,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石阶上,瞬间蒸发。
走到第五阶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是他实在抬不起腿了。
浑身的灵力已经被抽去大半,脚上像灌了铅一样,沉得像是绑了千斤巨石。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背后那两柄封灵剑还插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骨的疼痛。
他抬头看向上方。
还有九百九十六阶。
围观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五阶了,比我想的多。”
“才五阶而已,后面还长着呢。”
“他站那不动了,是不是不行了?”
“废话,你被封了气海上去试试?你能走三阶我跟你姓。”
华悯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刺进肉里。
她不再用神识去“看”,她不敢看。
齐晏平再次抬起脚。
第六阶。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重重摔在石阶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他趴在那里,大口喘气,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一样。石阶冰凉,贴着脸颊,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
第七阶。
第八阶。
第九阶。
第十阶。
踏上第十阶的那一刻,他的腿彻底软了。
整个人直接跪在了石阶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模糊了视线,滴在石阶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他想起师父。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人,把他扔进藏经阁,让他自己看书自己修炼。
他想起瑾溪。他失踪了,她一定急坏了吧。还有薛星冉,搞不好瑾溪会跟她闹脾气。
他想起刚才在牢里,阎长老问他为什么要走登天阶。
他说:“晚辈想赌一把。”
阎长老笑了,笑得很,:“赌什么?”
“赌天罡府的规矩,还作数。”
登天阶。
一千零一阶。
凡是能走完的,可入天罡府为客或者拜师。
这是开山祖师定的规矩,不过自开宗立派以来,真正走完这登天阶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上方。
还有九百九十一阶。
他咬了咬牙,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起来。
第十一阶。
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摔倒。
第十二阶。
他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是咬破的舌尖渗出的血。
第十三阶。
他的视线彻底模糊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
第十四阶。
他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第十五阶。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轻飘飘的,什么看不清了。
第十六阶。
他的身体往前一倾,直直地朝石阶上倒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齐晏平恍惚间回过头。
阳光太刺眼,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够了。”
“天罡府就是这样欺负人的?”
一袭白衣的华悯秋扶着摇摇欲坠的齐晏平,抬手一挥,两柄封灵剑从齐晏平背后飞出,化作两道青光消散。
剑刚离身,齐晏平整个人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华悯秋撑不住他的重量,两人一起跪坐在登天阶上。
她把齐晏平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盯”着山门的方向,张临渊和几位长老正站在人群最前方。
人群一片哗然。
“她疯了?那是魔修!”
“停云渡的人怎么敢……”
“阎长老还在那儿呢!”
阎长老脸色一沉,大步走上前来。他在登天阶下站定,抬头看着上面那两个人,目光如刀,“华师侄,你这是什么意思?”
华悯秋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搂着昏迷的齐晏平。
阎长老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是他自己提出要走登天阶的,我们可没逼他。现在你倒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抢人。华师侄,你这是在公然包庇这个魔修?”
“他是魔修。”华悯秋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可他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们明明可以查证他说的话是否有假。却凭一个身份,就这样对他,不是在草菅人命?”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所谓的正道,难道就是这样仗势欺人?”
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阎长老眯起眼,脸上看不出喜怒。
“华师侄,你资历尚浅,没见过几百年前魔修大举入侵,生灵涂炭的惨状。你那师叔当年就是因此身死道消。还有那十几年前的独臂魔尊,害了整个清虚门,你应该知道吧?”
阎长老继续道:“清虚真人现在下落不明,清虚门那一代的弟子如今只剩下陆瑾溪一人,不就是当初她心慈手软,放了柳千枫一马?今天放了他这一个魔修,来日再有大难,谁能担这个责?”
华悯秋咬着嘴唇,手指攥紧了齐晏平的衣襟。
“为了一个‘可能’,”她的声音沙哑,“他就要被这样对待?”
“如果他今日死在这里,能换来日后百人千人的安宁,那就是值得的。就算换不来,他一个魔修,死了又怎样?你师父难道不是见魔修就杀?”
华悯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她知道阎长老说的没错。她师父确实如此,见了魔修从不手软。整个停云渡都是如此。
可她做不到。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齐晏平。他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救过我。”
阎长老沉默了。
“他拼命把我从曾骏升手里救出来,自己差点死在那个山谷里。”华悯秋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句往外挤,“他带着我狂奔百里地,把我送到天罡府来求援。他被你们关进大牢,受了一天的刑,什么都没说。”
她顿了顿:“我不可能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阎长老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围的弟子们也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个人身上。
就在这时,齐晏平动了动。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他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光,还有一个人影,紧紧搂着他。
他听见华悯秋的声音,在和什么人争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华仙子……”
话还没说完——
“轰!”
一道雷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在齐晏平脚边!石阶上瞬间炸开一道焦黑的裂痕,碎石飞溅,擦着华悯秋的衣角掠过。
华悯秋浑身一颤,下意识把齐晏平搂得更紧。
人群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阎长老!”
“他真动手了?!”
阎长老站在登天阶下,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掌心的雷光缓缓消散。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华师侄,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放不放手?”
华悯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齐晏平,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齐晏平在她怀里,意识模糊。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发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快,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
他想说,你放开我吧,别管我了。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华悯秋忽然抬起头,然后她抱着齐晏平,纵身一跃,朝山下飞去!
“她跑了!”
“追!”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金丹期的弟子下意识就要御剑追去。
阎长老抬手,止住了他们。
“都别动。”
他眯起眼,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越飞越远,渐渐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然后他化作一道流光,追了上去。
两道光芒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山门前的弟子们仰着头,议论纷纷。
“阎长老亲自追去了,那魔修肯定跑不掉。”
“华仙子也是……何必呢?”
“就是,为一个魔修搭上自己的名声,何必呢?”
张临渊站在人群后面,负手而立,一言不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了下去。
华悯秋抱着齐晏平,拼命往西飞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跑,要跑得越远越好。身后的那道流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一道催命的符。
她的灵力本就没恢复,又带着一个人,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完了。
她心里一片冰凉。
就在她以为马上就要被追上的时候——
“咻——!”
几道流光从阎长老掌心飞出,直直朝他们射来!
华悯秋瞳孔猛缩,下意识转身,把齐晏平护在身后。
流光从她身边掠过,没有击中任何人。
华悯秋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那几道流光越过他们,朝前方飞去,然后掉在了树林里。
那是……
她的储物戒,还有齐晏平的储物戒。
阎长老站在远处,没有再追。
他负手而立,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转身,朝泽龙山的方向飞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散步一样。
华悯秋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齐晏平。
齐晏平又昏了过去,对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抬头看向远处那个渐渐变小的身影。
那是……故意的?
她不敢多想,抱着齐晏平朝那几个包裹落下的方向飞去。
阎长老回到山门时,围观的弟子们还没散尽。他瞪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善:“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没事做了?”
弟子们一哄而散。
阎长老冷哼一声,大步朝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里,张临渊和黄长老已经等在那里了,见他进来,张临渊抬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追上了?”
阎长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追上了。”
“人呢?”
“放了。”
张临渊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黄长老在一旁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开口:“我就说嘛,让阎师弟去最合适。他平时就板着张脸,弟子们看了都怕,演这个坏人最像。”
阎长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你们倒好,一个唱红脸,一个看戏,就我在这儿当恶人。”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以后那些弟子见了我,估计要跟见了鬼一样。”
张临渊笑了笑,没有说话。
黄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宽心,待会儿去我那儿,我们好好喝几杯。这多大点事。”
阎长老摇了摇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
“那小子,要是日后真惹出什么祸来,我第一个去杀他。”
张临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那也要等他先惹出祸来再说。”
齐晏平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身下是柔软的草,头顶是满天繁星。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
又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气海还在,虽然空空荡荡的,但没有受损。
他偏过头,看见华悯秋正坐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她身上,一袭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她赤着脚,长发披散着,像是书上写的住在月上的仙女一样。
齐晏平张了张嘴,想喊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刚才在山门前,她抱着他,对着那个元婴期的长老说“他救过我”。
他想起她抱着他一路狂奔,拼了命地逃出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醒了?”
华悯秋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转过身,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向他。月光下,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齐晏平撑着坐起来,身上的伤还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华仙子,”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的毒……”
“压下去了。”华悯秋淡淡道,“黄长老给的药,能撑七天。”
齐晏平沉默了。
七天。
那之后呢?
华悯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道:“这七天里,我得去中州。”
齐晏平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陷入沉默。
夜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华悯秋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齐晏平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想了想,认真道:“你帮过我。”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又问:“就因为这个?”
齐晏平思衬了一会儿,“还因为我和曾骏升有些旧怨。”
华悯秋望着他,淡淡地笑了。
“你这人,真是……”她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齐晏平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也没有问。
他只是躺回草地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华悯秋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两枚储物戒,递了过去。
“你的东西。”
齐晏平接过,神识探入,里面的灵石、杂物一样不少,就是符纸没了。他翻了翻,忽然顿住,角落里,那四支簪子还在。
他取出来,打开。
月光下,四支簪子拿在手上,他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磕碰损坏,才松了口气,把簪子收回戒中。
还好,东西没坏。
华悯秋偏过头,“望”着他。她的神识能感知到那是几支簪子,却看不真切具体的纹样。她有些好奇,他一个大男人,带着这么多簪子做什么?
“你在看什么?”她问。
齐晏平抬起头,对上那双闭着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在下为心上人准备的。”他把盒子收好,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暖意。
华悯秋微微一怔。
心上人?
“你有四个心上人?”她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惊讶。
齐晏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摆手解释:“华仙子误会了!在下是怕只挑一个不合她的心意,所以才多挑了几个,让她自己选。”
原来是这样。
华悯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垂下眼,轻轻“哦”了一声。
“她在哪?”她问。
齐晏平转头看向东方。
“在沥州。”
沥州啊。
华悯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沥州在东边,而中州在北边——他们不同路。
她沉默了一息,没有接话。
齐晏平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华仙子有何打算?清了这毒之后,要回衍州吗?”
这话把她问住了。
回衍州?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停云渡现在是什么情形,她不敢细想。
郑仕清既然敢对她下手,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那些倾向她和师父的长老,恐怕多半已经被软禁了。
就算郑仕清不用他们当人质,他和他的父亲联手,她一个孤身回去的元婴中期,能有什么胜算?
她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她的声音很轻,“不过肯定不能就这样回去。我师父还在闭关,回去了……多半是自投罗网。”
齐晏平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月光下,她一袭白衣站在草地上,长发披散,赤着的双足没沾一点泥土和草叶,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茫然。
他忽然开口:“那不如,华仙子随在下去沥州如何?”
华悯秋一怔。
“嗯?”
“在下的心上人也许能助华仙子一臂之力。”
华悯秋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这话有几分真心。
“你确定?”她问。
齐晏平点点头:“确定。”
“我不是那个意思。”华悯秋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是说,你确定要带着我去见你那心上人?”
齐晏平想了想,认真道:“有何不妥吗?”
有何不妥吗?
华悯秋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要是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吧。”
齐晏平点点头,没有多想。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以清虚门的立场来说,瑾溪应该不会拒绝。
毕竟她现在接手宗门不久,需要立威。
之前清虚门遇袭,来的那些刺客虽然都说是元婴,可他们都是宫里养的死士,无名无姓,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瑾溪去梦生岛讨说法,最多也就是让他们赔点灵石,震慑不了多少人。
但要是能帮华悯秋整顿停云渡,那就不一样了。
停云渡是衍州第一宗门,老牌仙门,传承数千年。
若是清虚门能在此事上出手相助,那声望可就不仅仅是“立威”那么简单了,说不定也能让停云渡帮忙找师父的行踪。
更何况,他也想去中州看看。
春祭在即,朝廷既然敢对清虚门和万剑山庄下手,那这次春祭上说不定也会有什么动作。去看看,总不会吃亏。
“华仙子,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出发吧。”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背后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那封灵剑对肉体的伤害不大,主要作用在封住气海。
如今剑已拔除,休息了这半日,灵力也恢复了些,“你身上的毒还是早日解了的好。如今春祭在即,去晚了,也许神医不在药王阁。”
华悯秋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你倒是比我还心急。”她也站了起来,“不过——”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他。
“你能先转过去一下吗?我要换衣服。”
齐晏平一愣,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猛地别过脸去。
月光下,她一袭白衣站在那里,衣料轻薄,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腿。
那双赤足踩在草地上,脚踝纤细如玉。
长发披散,衬得整个人像是月下蒲公英一样,随时会随风而去。
他慌忙转身,背对着她。
脸上有些发烫。
他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可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齐晏平屏住呼吸,盯着面前的草地,一动不动。
心跳有些快。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了?”
华悯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她顿了顿,“难道是伤还没好?需要我用流金琴帮你调治一下吗?”
“没、没事。”他连忙道,声音有些发紧,“就是……就是发现我的符都没了,得找个时间重新准备一下。”
身后沉默了一息。
然后华悯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风刮过一样,却让齐晏平的耳根更烫了。
“到了中州以后会有时间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又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不要急。我好歹是元婴,虽然不能消耗太多灵力,但这里距离中州已经不远,绰绰有余了。”
窸窣声停了。
“好了,转过来吧。”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华悯秋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淡青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的薄纱,比之前那身白衣收敛了许多。
长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晏平别开目光,看向远处。
“走吧。”他说。
华悯秋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朝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