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送车沿着产业道路一路往西北。
离开转运站后,两侧密集的厂房逐渐稀疏,路上的车也少了许多。
顾沉避开几条主要干道,中途遇上一处堵塞便提前转进支路,绕过两个路口后重新接回原本的路线。
林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离线地图。
代表他们位置的蓝点正沿着青禾市西侧往北移动。
这条路比直接穿过市区绕了不少,却避开了几个最容易堵死的大型路口。
照现在的速度,只要前面不再出问题,他们很快就能离开市区范围。
她关掉萤幕,靠回座椅。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她几乎一直在跑。
便利商店、公寓、城南,再到刚才的转运站,一件事接着一件事。
直到这一刻坐在平稳行驶的车里,看着窗外的建筑逐渐被大片空地和低矮厂房取代,她才终于有了一点真正要离开青禾市的感觉。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沉的手机放在中控台旁,从上车到现在,他已经看过几次。
“还是联络不上?”
“嗯。”
林晚知道他在等谁的消息。
那个让他明知道北城情况不明,仍然决定赶过去的人。也是她记忆里,最后没有跟他一起离开北城的人。
“你们认识很久?”
“十二年。”
林晚转头看他。
“以前同学?”
“战友。”
“你以前当过兵?”
“当过。”
“难怪。”
顾沉侧目看她。
“难怪什么?”
“你身手那么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重新看向前方。林晚也没有继续问,她总不能表现得像早就知道。
车子驶过一处十字路口,远处一辆轿车撞在电线杆上,车头已经变形。顾沉稍微放慢速度,确认附近没有异常后才重新踩下油门。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
从早上遇见到现在,他们不是在赶路,就是在逃命。
她对顾沉的印象始终混杂着原着里那些文字,以及今天一次次危险里迅速掠过的身影,反而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地看清他。
他的五官比她原先想像得更深一些,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俐落。
头发剪得很短,从车窗落进来的光不时扫过侧脸,让原本显得有些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一点。
其实他和林晚记忆里的顾沉还不太一样。
原着后来的顾沉,是所有人真正意义上的主心骨。
队伍遇到问题时,所有人第一个看的总是他;真正需要有人做决定时,最后站出来的也永远是他。
可现在的他还只是末世第一天的顾沉。
右手带着伤,联络不上认识多年的战友,也不知道北城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他还没有遇见那些后来会和他一起走下去的人,更不知道自己最后会成为多少人的依靠。
林晚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顾沉自己却不知道。
大概是察觉她看得太久,他侧过脸。
“怎么了?”
“没什么。”
林晚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所以你们以前在同一个部队?”
“嗯。”
“一起待了十二年?”
“没有那么久。”顾沉说,“十六岁认识,一起受训。后来进了部队,最开始不在同一组。”
“后来呢?”
“调到一起。”
“什么队伍?”
顾沉沉默片刻。
“特种部队。”
这一次,林晚是真的意外。
“真的?”
顾沉看了她一眼。
“嗯。”
“难怪。”
他的眉梢动了一下。
“又难怪?”
林晚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刚才已经说过一次。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普通当过兵跟特种部队差很多吧。”
顾沉没有回答,唇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所以你会用枪?”林晚问。
“会。”
“还会什么?”
“开车,急救。”
林晚等了一会儿。
“没了?”
“你想知道什么?”
她还真的想了一下。
“开飞机?”
“不会。”
“坦克?”
“开过。”
林晚立刻转过头。
“真的假的?”
“假的。”
她盯着他两秒。
“你是不是在耍我?”
“没有。”
顾沉说得面不改色,眼底却明显多了一点笑意。
林晚忽然发现,他根本不像自己一开始以为的那么难相处。只是这个人的玩笑和说正经话时几乎没有区别,耍完人还能维持一张若无其事的脸。
“那你那个战友呢?”她问,“也跟你一样?”
“哪一样?”
“看起来很正经,其实很烦。”
顾沉眉头微挑。
“不是。”
“那是什么样?”
他像是真的想了一下。
“真的很烦。”
林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沉看了她一眼,唇角也跟着扬了一点。
“很好笑?”
“没有。”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只是突然有点想看看,能被你说很烦的人到底有多烦。”
“你会看到。”
顾沉说得很自然。
林晚脸上的笑意微微停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知道的那个结果。
顾沉最后离开北城时,身边确实多了一个人。
却不是现在这个让他赶去北城的朋友。
“你呢?”
顾沉忽然开口。
“我什么?”
“没有要找的人?”
林晚原本还带着笑的神情慢慢淡了下来。
她当然有。
有朋友,有家人,也有她原本熟悉的一切。
只是那些人全都在另一个世界。
“没有。”
顾沉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觉这个回答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却没有继续问。
林晚低头拉开背包,拿出两瓶水,把其中一瓶放到中控台旁。
“给你。”
“谢了。”
顾沉伸手拿水时,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上。
布条边缘又透出了一点血。
“你的伤又裂了。”
“没事。”
林晚抬眼看他。
“你们当兵的是不是都很喜欢说没事?”
顾沉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
“你不是当过?”
“我只能代表我自己。”
林晚被堵了一下。
“那你很喜欢说没事。”
“嗯。”
“承认得倒是很快。”
顾沉唇角很淡地扬了一下。
前方道路逐渐变窄,他放慢车速绕过一辆横在路边的小货车。林晚等车身重新平稳下来,才让他找地方停一下。
“做什么?”
“处理你的手。”
“不用。”
“你再这样用下去,等真的需要动手的时候可能连斧头都握不住。”
顾沉沉默两秒,最后还是把车转进前方一条通往废弃厂区的小路。
附近只有几栋关着门的铁皮厂房。两人隔着车窗确认四周,林晚才拿出医疗用品,拆开原本的包扎。
伤口果然又裂开了一些。
“你刚才还拿这只手挥斧头?”
“顺手。”
“你再顺手几次,这伤大概也不用好了。”
“会好。”
“你还挺有信心。”
“小伤。”
林晚抬头看他。
顾沉对上她的视线,停了一下。
“好,不算小。”
她这才重新低下头。
消毒液碰到伤口时,他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痛?”
“还好。”
林晚的动作停住。
顾沉沉默一秒。
“有一点。”
林晚忍不住笑了。
“这还差不多。”
重新处理好伤口后,两人干脆留在车里吃了点东西。
吃到一半,林晚忽然问:“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陆衡。”
她咬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陆衡。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她试图从混乱的原着记忆里找到对应的人,却只抓到一点模糊的熟悉感,像是曾经在哪里看过,再往下想却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顾沉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名字有点耳熟。”
“你认识?”
“不认识。”
她说的是实话。
即使这个名字真的曾经出现在原着里,对现在的她而言,也和陌生人没有太大区别。
“你最后一次联络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今天那条讯息之后,就没消息了?”
“嗯。”
至少在发出“别走江河桥”那条讯息时,陆衡还活着。
“如果他已经离开北城了呢?”
“那就找。”
“去哪找?”
“我知道他会去哪。”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这么了解?”
“认识太久了。”
“如果今天换成你联络不上,他也会来?”
“会。”
“就算知道青禾市现在这样?”
“会。”
没有半点迟疑。
林晚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多余的问题。
“那你们两个还挺麻烦的。”她低头掰下一小块饼干,“一个出事,另一个就得往最危险的地方跑。”
顾沉看着她。
“总比没人来好。”
林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有接话,只是忽然更希望,这一次顾沉能把陆衡一起带出来。
沉默片刻,她重新开口。
“找到他以后呢?”
顾沉抬眼看她。
“接下来打算去哪?总不能一直留在北城吧。”
他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空荡的厂区。
“先看情况。离人多的地方远一点,找个能守的地方,最好有稳定的水,附近能找到食物,进出的路也不能太多。”
林晚点了点头。
这和她想的差不多。
只是原着里,顾沉最后真正建立起来的地方远比现在说的复杂。
眼前这个坐在配送车里、右手还带着伤的男人,现在想的或许只是一个能让几个人暂时活下去的地方。
可林晚知道,再往后,他身边会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人。
而现在,他甚至还没有找到第一个人。
“你呢?”顾沉问。
“我?”
“找到人以后,你打算去哪?”
林晚愣了一下。
她还真的没有想过。
从醒来到现在,她唯一明确的目标就是活下去。后来决定跟顾沉去北城,一部分是因为伊甸的引导,另一部分则是她自己的判断。
这个世界正在迅速失去原本的秩序。她一个人留在公寓,或许能安全几天,可食物和水总会用完。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这场灾难不会很快结束。
至于北城之后,她确实不知道。
“我的计划本来只有活过今天。”
顾沉看着她。
“现在呢?”
林晚想了一会儿。
“那就多活一天。”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是不是很没志气?”
顾沉却没有笑。
“不会。”
“真的?”
“活着就行。”
林晚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短暂休息后,两人重新上路。
配送车离青禾市越来越远,沿途偶尔能看见被弃置的车辆,更多时候却只有空荡的道路和飞快后退的树影。
接近中午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林晚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皮逐渐发重。
她闭了一下眼睛,很快又睁开。
“想睡就睡。”顾沉说。
“我睡了谁看周围?”
“我。”
“你不用休息?”
“晚点换你。”
“我不太会开这种车。”
“会开车?”
“会。”
“那就会。”
林晚皱起眉。
“撞了怎么办?”
顾沉的嘴角慢慢扬了一下。
“现在应该没人找你赔。”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以前真的不是这样吧?”
“哪样?”
“算了。”
她重新靠回座椅。
这一次,她真的闭上了眼睛。
车子仍在往前。
顾沉就在旁边。
这个认知让她原本绷着的神经一点点松了下来。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时,视野角落那串已经存在了将近半天的倒数仍在安静跳动。
最初的二十四小时,如今已经过去将近一半。
她不知道倒数归零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新手教学结束究竟意味着什么。
至少现在,伊甸没有再给出新的提示。
【前往北城。】
那道引导仍然存在。
林晚终究抵不住疲惫,慢慢闭上眼睛。
配送车继续向北行驶。
距离北城,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