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午后四点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万州大学后山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飘散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味,偶尔传来远处球场的喧哗,更衬得这片树林深处的寂静。

苏蔓婷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白色连衣裙的轻薄面料被微风轻轻拂动,贴着她纤细的腰身,勾勒出少女特有的曲线。

裙摆下,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在光影交错间若隐若现,脚踝处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在阳光下偶尔闪烁微光。

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手腕上母亲去年生日时送的廉价手链。

粉色的脸颊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长睫毛下的眼睛像蒙着一层水雾,湿润的嘴唇紧紧抿着。

远处传来脚步声,苏蔓婷转过身,看见杨丹领着吴倩倩沿着碎石小路走来。

吴倩倩穿着牛仔热裤,两条细白的腿在树影间格外醒目。

微湿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苏蔓婷,你找我有什么事?非要来这种地方说。”她的声音里透着戒备,目光扫过四周茂密的树林。

“很重要的事。”苏蔓婷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关于那个视频。

吴倩倩的表情瞬间僵硬了。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背包带子。“什么视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王富贵从一棵粗壮的松树后走了出来,蓝色工装包裹着他矮壮的身躯,粗糙的布料在光线昏暗处显得颜色更深。

他皮肤黝黑,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那双粗短有力的手垂在身侧,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肿大。

他走路的姿势带着民工特有的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吴倩倩猛地转身,看见王富贵时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是谁?

王富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苏蔓婷身边停下,目光落在吴倩倩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看透世事的疲惫与锐利。他开口时,声音粗哑而低沉,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我是蔓婷的家长。

“家长?”吴倩倩的声音开始发抖,“苏蔓婷,你什么意思?叫个民工来吓唬我?

苏蔓婷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吴倩倩,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被背叛后的痛楚。

风吹起她的裙摆,露出膝盖以上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却没有伸手去整理,只是任由衣料在风中飘动。

王富贵向前迈了一步。

他身上的汗味混杂着工装布料特有的化学气味,随着他的动作飘散开来。

那是常年浸泡在汗水与尘土中的味道,浓烈而真实,与这片树林清新的草木气息形成刺鼻的对比。

吴倩倩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又立刻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失礼,慌乱地放下手。

“你做AI换脸视频陷害我女儿的事,”王富贵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已经被我们掌握了。

吴倩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见嘴唇在轻微颤抖。

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热裤的布料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现在,”王富贵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跟我去派出所说清楚吧。

“不!”吴倩倩终于尖叫出声,声音刺破了树林的寂静,“我不去!我不去派出所!

她转身想跑,但王富贵的动作比她快得多。

那双粗壮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吴倩倩挣扎着,热裤下裸露的双腿在落叶上乱蹬,踢起一片尘土。

她的长发在挣扎中散乱地贴在脸上,混合着泪水与汗水,狼狈不堪。

“放开我!你放开我!”她的哭喊声里充满了恐惧,“苏蔓婷!你让他放开我!

苏蔓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动她的白色裙摆,像一朵在风中颤抖的百合。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裙子的侧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开口让王富贵松手——从小到大,她最见不得别人受苦。

可是想到那些在贴吧里疯狂传播的视频截图,想到那些污秽的评论,想到自己躲在宿舍被窝里哭到浑身发抖的夜晚,她的心又硬了起来。

王富贵将吴倩倩按在一棵槐树的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她裸露的手臂,划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的身体紧贴着吴倩倩的后背,工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只穿着吊带背心的背部。

吴倩倩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散发出的热量,还有那股浓烈的、属于底层劳动者的体味。

她感到一阵恶心,却又因为恐惧而不敢挣扎得太厉害。

“不想去派出所也行。”王富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你把AI视频幕后制作的人交代出来。

吴倩倩的哭声变成了抽泣。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汗水浸湿了背心,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女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背部曲线。

“是李永。”

苏蔓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眼前碎裂成无数光斑,那些光斑旋转着,扭曲着,最后汇聚成李永那张阳光帅气的脸——他在图书馆帮她占座时的笑容,他在食堂排队时偷偷往她餐盘里多加一个鸡腿的小动作,他在操场上跑步时回头朝她挥手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被“AI视频幕后制作者”这几个字击得粉碎。

“你再说一遍。”苏蔓婷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吴倩倩哭得更凶了。

泪水混着汗水从她脸上滑落,滴在王富贵按着她肩膀的手背上。

那只手粗糙黝黑,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污渍,与她细嫩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的语无伦次让苏蔓婷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说清楚。”王富贵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我想追吴承泽……你知道的,吴承泽家里有钱,长得又帅……可是他在宿舍楼底下跟你表白被拒之后,就再也没正眼看过其他女生……李永知道这件事,就来找我……他说他也想追你,可是他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靠正常手段肯定没希望……”

吴倩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他说……他说我们可以合作。

树林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鸣,还有吴倩倩压抑的抽泣。

苏蔓婷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她想起李永第一次约她出去吃饭时的腼腆笑容,想起他在电影院偷偷牵她手时掌心渗出的汗水,想起他送她回宿舍时在楼下说的那句“我会一直保护你”。

全都是假的。

每一个笑容,每一句承诺,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关怀,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而她就像一只愚蠢的飞蛾,心甘情愿地扑向那盏用谎言编织的灯火。

“所以……”苏蔓婷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那个AI视频,是李永合成的?

吴倩倩点了点头,泪水顺着下巴滴落。

苏蔓婷感到一阵反胃。

她想起那些被偷拍的时刻——她靠在图书馆窗边看书时,阳光洒在侧脸上的温暖;她在教室前排记笔记时,低头时垂落的发丝;她在操场跑步时,因为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那些本该是青春里最普通的瞬间,全都被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记录下来,然后被扔进肮脏的算法里,搅拌、重组、扭曲,变成那些在贴吧里疯狂传播的淫秽画面。

她突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可是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咙,烧灼着食道。王富贵松开吴倩倩,快步走到苏蔓婷身边,那双粗糙的大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拍在她的背上。“蔓婷,没事吧?

他的动作很笨拙,拍打的力道有些重。

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异常真实,带着汗水的潮湿和劳动者特有的粗糙质感。

苏蔓婷直起身,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如纸。

“我没事。”她说,声音虚弱但清晰。

她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那是一部用了三年的旧款智能机,屏幕边缘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痕。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通讯录里“李永”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顿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李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阳光和活力:“蔓婷?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想我啦?

苏蔓婷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李永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双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扬起她曾经觉得无比温暖的笑容。

她曾经多么喜欢他的声音,觉得那是她听过最清澈干净的男声。

可现在,每一个音节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李永。”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你现在能来学校后山的小树林吗?就是我常去散步的那片槐树林。

“现在?”李永的声音里有一丝疑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很重要的事。”苏蔓婷说,“必须当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我马上来。你等我,别乱跑。

通话结束。

苏蔓婷将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向树林深处。

阳光已经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而金黄,将整片树林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可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只有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王富贵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汗水浸透了他的工装,在腋下和后背晕开深蓝色的水渍。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那件粗糙的布料也跟着微微颤动。

吴倩倩还靠在树干上,双手环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她的热裤在刚才的挣扎中歪斜了一些,露出一截更靠上的大腿皮肤,上面有几道被树皮划出的红痕。

但她已经顾不上整理,只是用惊恐的眼神轮流看着苏蔓婷和王富贵,嘴唇还在轻微颤抖。

十五分钟后,树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永出现在小径尽头。

他穿着白色的运动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还是那么好看,那么阳光,那么符合校园里所有女生对“初恋男友”的幻想。

“蔓婷!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瞳孔在看清树林里的情景时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从苏蔓婷苍白的脸,移到她身边那个矮壮黝黑的民工,最后落在靠在树干上、满脸泪痕的吴倩倩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永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的汗水不再是运动后的热汗,而是冷汗,大颗大颗地顺着鬓角滑落。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本能的反应——

转身就跑。

那双穿着名牌运动鞋的脚在碎石小路上踩出慌乱的脚步声,他跑得那么急,那么狼狈,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从容潇洒。

运动T恤的后背瞬间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因为恐惧而绷紧的背部肌肉线条。

但他没跑出十米。

王富贵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那个矮壮的身影像一枚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工装裤腿在奔跑中发出布料摩擦的唰唰声。

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扎实,落叶和尘土在他脚下飞扬。

三秒。

只用了三秒,他就追上了李永。

那双粗壮的手臂从后面勒住了李永的脖子。

不是锁喉,而是一种充满力量的压制——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李永的挣扎在王富贵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他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徒劳地扭动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王富贵将他拖回槐树下,按着他跪在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很闷,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泥土上。

李永跪在那里,双手撑地,运动裤的膝盖处立刻沾上了泥土和碎叶。

他抬起头,看向苏蔓婷,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蔓婷……”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听我解释……”

苏蔓婷走到他面前。

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垂下来,几乎要触到地面。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永,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信任的男生,看着这张她曾经觉得无比温暖帅气的脸。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光边,却让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解释?”她轻声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嘲讽,“好啊,你解释。

李永的嘴唇颤抖着。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泥土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所以你就用AI合成我的淫秽视频?”苏蔓婷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所以你就和吴倩倩合谋,要先搞臭我的名声,再假装英雄来拯救我?李永,这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

她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鸟雀。那些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斑斓的光。

李永的脸色更白了。他看向吴倩倩,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怨恨,但很快又被恐惧淹没。“是她!是她先找我的!

“你胡说!”吴倩倩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明明是你先来找我的!你说苏蔓婷这种女生眼光高,不用特殊手段根本追不到!

“够了。

苏蔓婷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都闭上了嘴。

她缓缓蹲下身,平视着跪在地上的李永。

这个角度让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眼睛里每一丝慌乱,每一寸恐惧。

她看见他因为紧张而不断滚动的喉结,看见他嘴唇上干裂的皮屑,看见他额头上那些细密的、属于青春期的痘痘。

曾经她觉得这些都很真实,很可爱。

现在只觉得恶心。

“李永。”她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永被迫抬起头,与她对视。他的瞳孔在颤抖,睫毛因为恐惧而轻微颤动。

“那个视频,”苏蔓婷一字一顿地问,“是你合成的,对吗?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蝉鸣,还有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阳光在移动,一片云飘过来,暂时遮住了太阳,整片树林的光线暗了下来。

李永的脸隐在阴影里,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五官轮廓,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扭曲。

终于,他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那个点头的动作,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苏蔓婷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李永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不是假装,是真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混着汗水从脸上滚落。

他跪着向前挪了半步,想要去抓苏蔓婷的手,但苏蔓婷迅速把手缩了回去,像避开什么肮脏的东西。

“蔓婷,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他的哭声很难听,是一种完全崩溃的、不顾形象的嚎啕,“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我受不了那些富二代围着你转……我没有钱,没有背景,我只有这个办法……我真的只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曾经那个阳光帅气的校园男神,此刻跪在泥土里,哭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苏蔓婷缓缓站起身。

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膝盖有些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直。

白色连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布料摩擦着她的小腿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低头看着李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李永,你让我感到恶心。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李永的心脏。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绝望。

“从今天起,”苏蔓婷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不要。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阳光重新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她白色的背影上,那件单薄的连衣裙几乎被光线穿透,隐约能看见里面纤细的腰身和内衣的轮廓。

但她没有在意,只是迈开脚步,沿着碎石小路,一步一步朝树林外走去。

王富贵看了李永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底层劳动者看透世态炎凉的漠然。

他转身跟上苏蔓婷的脚步,那双沾满尘土的工装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吴倩倩犹豫了一下,也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她的热裤在挣扎中歪斜得更厉害了,大腿上的红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但她顾不上整理,只是慌乱地追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树林里只剩下李永一个人。

他还跪在那里,跪在泥土和碎叶里,跪在斑驳的光影中。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空洞的眼睛。

风吹过,带来远处球场的喧哗,带来更远处城市的喧嚣,那些声音那么鲜活,那么充满生命力。

可是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泥土上的双手。

那双手很干净,很修长,是常年敲键盘的程序员的手。

就是这双手,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电脑屏幕,一点一点地合成那些污秽的画面,将那个他口口声声说“喜欢”的女孩,拖进最肮脏的深渊。

他突然干呕起来。

和刚才苏蔓婷一样,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液体烧灼着喉咙,混合着泪水的咸涩,一起咽回肚子里。

树林外,苏蔓婷已经走到了小径的尽头。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夕阳正在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绚烂的橘红色,云朵被镶上了金边。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王富贵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汗水浸透了他的工装,在夕阳下泛着深蓝色的光。

他身上的汗味依然浓烈,但此刻苏蔓婷却不再觉得难闻——那是一种真实的、活着的味道,比那些精心伪装的香水,比那些虚伪的笑容,要干净得多。

“王叔。”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谢谢你。

王富贵转过头看她。夕阳的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里盛满了岁月的风霜。他的眼睛很浑浊,但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光亮。

“谢啥。”他说,声音还是那么粗哑,“我是你家长。

苏蔓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崩溃的嚎啕,只是安静的、无声的泪水。

它们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白色连衣裙的领口,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抬起手擦了擦,但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王富贵犹豫了一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那手帕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递给她,动作有些笨拙。

苏蔓婷接过手帕,捂在脸上。手帕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混合在一起,是一种很质朴的气息。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吴倩倩站在几步外,不敢靠近。

她看着苏蔓婷哭泣的背影,看着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在夕阳下微微颤抖的肩膀,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裸露的双腿,看着上面那些被树皮划出的红痕,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多么可怕的事。

“苏蔓婷……”她怯生生地开口,“对不起……”

苏蔓婷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紧紧攥在手里。那块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吴倩倩。”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哭泣而有些哽咽,“你走吧。

吴倩倩愣住了。

“我不报警。”苏蔓婷继续说,依然没有回头,“不是因为原谅你,而是因为我不想再跟这件事有任何瓜葛。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同学,不再是校友,只是陌生人。你明白吗?

吴倩倩的嘴唇颤抖着,最终点了点头,虽然苏蔓婷看不见。

“我明白……”她小声说,“谢谢你……真的对不起……”

她转身,踉踉跄跄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热裤下那双细白的腿在夕阳下飞快地移动,很快就消失在小径的拐弯处。

现在,只剩下苏蔓婷和王富贵两个人。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碎石小路上,交织在一起。

风吹过,带来傍晚微凉的气息,苏蔓婷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白色连衣裙的袖子很短,露出手臂上一大片皮肤,在晚风里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王富贵脱下自己的工装外套。

那件外套很旧了,肘部有磨破的痕迹,扣子也掉了一颗。

但他把它披在苏蔓婷肩上时,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怕粗糙的布料会磨伤她细嫩的皮肤。

“穿上,别着凉。”他说。

外套很大,几乎要把苏蔓婷整个裹住。

上面有浓烈的汗味,有尘土味,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气息。

很厚重,很温暖,带着王富贵的体温。

苏蔓婷抓紧了外套的衣襟,手指陷进粗糙的布料里。

“王叔。”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能送我回宿舍吗?

王富贵点了点头。“走。

他们并肩走在夕阳下。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肩上披着一件宽大的蓝色工装外套;一个穿着工装背心的矮壮民工,皮肤黝黑,满身尘土。

这个组合很奇怪,很突兀,引来了路上不少学生的侧目。

但苏蔓婷没有在意。

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

工装外套的下摆垂到她的大腿中部,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裸露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王富贵走在她身边,能听到他沉稳的脚步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真实的、活着的味道。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猜测和议论,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暮色中晕开昏黄的光。苏蔓婷停下脚步,脱下外套,递给王富贵。

“谢谢王叔。”她说。

王富贵接过外套,重新穿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背心,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

苏蔓婷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富贵还站在路灯下,矮壮的身影被昏黄的光拉得很长。

他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苏蔓婷推开宿舍楼的门。

一楼大厅里灯火通明,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聊天,看见她进来,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但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

回到宿舍时,杨丹正在看书。看见她进来,杨丹立刻放下书,关切地问:“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苏蔓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白色连衣裙的裙摆铺在床上,像一朵凋谢的花。

“是谁?”杨丹小心翼翼地问。

苏蔓婷闭上眼睛。

“李永。

杨丹倒抽一口冷气。“什么?李永?怎么可能?

“就是因为喜欢。”苏蔓婷打断她,声音很轻,“所以才更可怕。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

床单是母亲去年给她买的,粉色的,上面有小碎花,洗了很多次,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压抑,任由它们流淌,浸湿了枕套。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那些被背叛的痛楚,那些被欺骗的愤怒,那些对人性最深的失望,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奔涌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

她翻过身,看着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很旧了,有一些细小的裂缝,墙角还有一小片水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框的阴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王富贵发来的短信。很简单的几个字:“到家了,早点睡。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就是一句最朴实的叮嘱。苏蔓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王叔也早点休息,谢谢。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从怀疑,到求证,到对峙,到真相大白,到彻底决裂。

每一个环节都像一场酷刑,将她心里那些关于美好、关于信任、关于爱情的幻想,一点一点碾碎。

可是很奇怪,此刻她的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崩溃。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一场高烧终于退了,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最难受的阶段已经过去。

那些谎言、那些伪装、那些精心设计的陷阱,全都暴露在阳光下,再也伤害不了她了。

她想起王富贵那双粗糙的手,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块旧手帕,想起他披在她肩上的工装外套。那些东西那么朴实,那么粗糙,甚至有些寒酸。

但它们是真实的。

比李永阳光的笑容真实,比吴倩倩虚伪的道歉真实,比那些在贴吧里疯狂传播的污言秽语真实。

月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照在她的床上。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月亮,突然想起了父亲。

那个在她十岁时就因病去世的男人,那个总是用粗糙的大手摸她头发的男人,那个在工地干活累到直不起腰、却还是会给她带糖回来的男人。

如果父亲还活着,大概也会像王富贵这样吧。

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但会在她受欺负时,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保护她。

苏蔓婷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月光洒在她脸上,照着她眼角的泪痕,照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照着她因为哭泣而有些红肿的眼皮。

白色连衣裙的领口还留着泪渍,裙摆有些皱,但她睡得很沉,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