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醒来的时候,窗纸外的天光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灵液田的水面在晨雾中泛着幽微的银光,远处天玑岛的灵雾正从火山口缓缓升腾,在半空凝结成细密的雨丝,飘落在岛心的聚灵大阵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昨夜最后一次运转心法时,窗外的月光已经从西窗移到了东窗,他收功时指尖还在微微发烫,掌心里那团金色的暖光温驯地浮着,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幼兽蜷在他的掌缘。
他坐起来,下意识地抬起了右手。
掌心里的暖意还在。
那团金色的光泽比他入睡前更沉了一些,不再浮在表面,而是渗进了掌纹的深处,像被温热的水浸透了的一块玉。
他试着运转赤阳掌的心法——他没有从第一式开始,他把第一式的灵力路径在识海中走了一遍之后,直接续上了第二式\"焚脉掌\"的路线。
丹田里的暖流顺着十重金脉上行,沿着手三阳经涌向掌心,在掌心盘旋、压缩、凝聚。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股暖流在第二式的路径中走过的顺畅程度,几乎和第一式没有区别。
像一条河道在走过一遍之后已经被水冲得足够宽了,第二遍的水流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滞。
他的掌心在那道暖流的灌注下持续地发烫,皮肤下那层金色光泽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像一块被反复淬炼过的铁正在从内部透出暗红色的热意。
他把掌心朝前一推。
一道比昨夜粗了一倍有余的金色气浪从他掌缘炸开,裹着一股灼热的、像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暖流,撞在三尺外的窗纸上。
窗纸猛地鼓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
晨风从那道裂口中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
张正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团金色的暖光还在掌缘盘旋着,像一只被喂饱了之后意犹未尽的小兽在舔舐他的指尖。
他把心法收住,掌心那团金光缓缓散去,但那股灼热的余温还留在他的皮肤深处,久久不散。
第二式,成了。一夜之间。他连第一式都还只在\"能用\"的程度,第二式居然也成了。
他试着运转第三式\"烈日崩\"的心法。
暖流从丹田涌向掌心,在掌缘凝聚,盘旋,压缩——但这一次他在凝聚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阻力。
那股阻力不重,像一层被绷紧的薄布挡在他的灵力路径前面,他把灵力推过去,那层布被撑得鼓起了一个包,但没有破。
他把灵力收了回来,没有硬冲。
第三式需要金丹初期才能修成。
他现在是筑基大圆满,那一层薄布的后面是金丹期的灵力门槛。
他知道不能硬冲,硬冲只会把自己的经脉撑裂。
但他也知道那道门槛离他已经很近了——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门后面的暖意正在透过那层薄布渗过来。
他站起来,推门走出去。
晨光涌进来,灵液田的水面在晨曦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斑。
他没有去娘亲那里。
今天他要去藏经阁。
杀伐有了,防御和速度还缺着。
天璇岛的传送阵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青色的光晕。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嵌入阵眼,阵法亮起,紫光一闪,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玉衡岛的街道尽头。
下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天璇岛外围的白玉长桥桥头。
晨曦中的天璇岛像一只巨大的青灰色海碗扣在海面上,环形山的山脊在晨光中投出长长的暗影,岛心处那座九层八角黑塔的塔尖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塔顶那些书灵还在盘旋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萤火虫在灰蓝色的天幕中翻涌,偶尔落下几片金色的文字碎片,在晨光中一闪即逝。
他走进藏经阁正门。
灰袍老者还是那副打盹的样子,鼻尖那滴灵液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幽光。
张正走到桌前,从怀里取出自己的真传弟子令牌放在桌面上。
老者睁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看了一眼令牌,然后挥了挥手:\"第二层。两个时辰。\"
张正拿起令牌,转身走向通往第二层的螺旋石梯。
第二层的书灵比第一层更凝实一些,它们不再是蝴蝶或游鱼的形状,而是更接近人形轮廓的透明光体,约莫一尺高,在书架间缓慢地穿梭。
张正走到中央站定,张开灵识,向最近的一只人形书灵发了一道意念:\"我需要防御型和速度型功法。阳属性内功根基。筑基期可开始修炼。品质——玄品中阶以上。\"
那只人形书灵通体亮了一下,泛出浅金色的光晕,然后它缓缓转身,朝第二层深处那片靠墙的书架飘去。
张正跟在它身后,看着它在第二排书架的中层停住,灵光在某一枚玉匣的禁制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匣面上的禁制纹路亮起,一枚玉简从中浮出来,悬停在张正面前。
玉简通体淡金,表面刻着三个字:\"玄阳甲\"。
书灵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低沉而清越:\"玄阳甲。玄品高阶,防御型。阳土属性。筑基中期可修第一重,筑基巅峰可修第二重,金丹初期可修第三重。修炼者需有阳属性内功根基。护体效果:以阳火之力凝甲于体表,可抵御同阶杀伐功法一至两次全力轰击。\"
张正伸出手,指尖触到玉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玉面渗进他的指尖。
他把灵识探入其中,将心法刻进识海深处——第一重\"阳火覆体\"、第二重\"金甲凝形\"、第三重\"玄阳不破\"。
每一个关窍他都反复过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将玉简放回匣中。
禁制重新闭合,匣面上的灵印恢复了完整的光泽。
人形书灵没有停下,它继续飘向第三排书架,另一枚玉简从匣中浮起,缓缓降落到张正面前。
玉简通体赤红,比玄阳甲的玉简略薄一些,表面刻着两个字:\"流火步\"。
书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流火步。玄品高阶,速度型。阳火属性。筑基中期可修第一重,筑基巅峰可修第二重,金丹初期可修第三重。修炼者需有阳属性内功根基。效果:以阳火之力灌注双腿,短距离爆发速度可提升一倍有余。\"
张正把流火步的心法也刻进识海深处——第一重\"火足初生\"、第二重\"流焰追风\"、第三重\"焚影千里\"。
他闭上眼,把三个关窍在识海中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睁开眼,朝书灵说了一声\"多谢\",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两个时辰还剩小半个。
他走出藏经阁正门的时候,日光已经从天璇岛环形山的东侧倾泻下来,把整座藏经阁的九层黑塔照得通亮。
他站在青石台阶上,把玄阳甲和流火步的心法在识海中各过了一遍——防御有了,速度有了。
加上赤阳掌的杀伐,他五类功法现在已经有了三类。
辅助暂时顾不上,但杀伐、防御、速度三样齐全,至少在大比擂台上他不会像一个只学会了出拳的人那样,被人一个反击就击倒在地。
他回到静室,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来。
十重金脉同时亮起,他把玄阳甲第一重\"阳火覆体\"的心法在经脉中走了一遍。
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任脉上行,沿着胸腹、后背、双臂蔓延开来,在他的皮肤下凝成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
那层光膜像一层被体温焐热的蝉翼贴在皮肤表面。
他在掌心中凝了一团灵力朝自己的小臂拍去——灵力触到那层金色光膜的瞬间被弹开了,像一块石头砸在一面绷紧的鼓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落。
他有些惊讶。
玄品高阶的功法,入门的速度竟然是赤阳掌的数倍。
九阳金脉在那道心法路径上走了一遍之后,第二遍的速度几乎是第一遍的两倍。
像一条河道被水流冲开之后,河水会自己沿着那条路越流越顺。
他用了两个时辰把玄阳甲第一重练到了全身金膜均匀覆盖的程度。
又用了一个时辰把流火步第一重练到了能稳定控制爆发速度的程度。
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的白亮变成午后偏西时那种温润的金色,灵液田的水面在斜阳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他站起来在静室中走了几圈,流火步运转时他的身体像被什么力量推着走,速度比他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虽然没有地品功法描述中那种三倍的爆发力,但对于玄品高阶的功法来说,一倍已经很够用了。
他重新坐下来,闭着眼,把赤阳掌、玄阳甲、流火步三部功法的第一重心法同时运转了一遍。
十重金脉在他体内持续地流淌着,暖流在杀伐、防御、速度三条路径上同时穿行。
他在运转赤阳掌心法的时候,灵识无意中扫过了丹田深处那颗正在旋转的金丹——金丹边缘的金色光泽比昨天更凝实了一些,像一个正在被反复打磨的珠子,表面越来越光滑、越来越亮。
他的灵力在那三道路径中穿行了一圈之后回到丹田,金丹的边缘微微搏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了一口什么养分。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三部功法的第一重,在一个白天内全部入门。
算上前一夜修成的赤阳掌第二式,他其实已经掌握了赤阳掌的一、二两式,玄阳甲和流火步的第一重。
一共四门功法,其中一门练到了第二式,三门练到了第一重。
用的时间是一夜加一个白天。
这个速度不对劲。即使内功品质再高,这个速度也超出了正常范畴。
\"师尊,\"他在心里唤了一声,\"九阳神功到底是什么品质的功法?\"
养魂木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沉默比平时更长一些,像邵红颜在斟酌措辞。
张正能感觉到养魂木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微微温热着,那种温热比平时更沉一些,像邵红颜在沉默中把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掂了掂,然后才决定开口。
\"九阳神功和九阴真经,都是仙品功法。\"邵红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在把尘封了很久的东西重新翻出来时特有的那种审慎,\"天地玄黄之上,还有一境——仙品。这两部功法就是那一境的。九阳神功和九阴真经,是当年阴阳洞天的创立者,九阳真人和九阴真人在飞升仙界之前,留在洞天里的传承。\"
张正的呼吸停了一拍。
仙品。
他修炼的是仙品功法。
天地玄黄之上,那一层他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境界——他体内十重金脉流淌着的就是那种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些金色的暖光在皮肤下温驯地流淌着。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修炼玄品高阶的功法时感觉不到任何滞涩,明白为什么赤阳掌第二式在一夜之间就能修成,明白为什么那些心法的路径在他体内走一遍之后就变得像已经走过千百遍那么熟悉。
他体内那条河本身就是仙品的,玄品和地品的支流汇入它的时候,不会有任何排斥,只会被它带着一起流淌。
\"阴阳洞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阴阳洞天是万年前世间最强大的宗门之一。\"邵红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张正从未听过的、遥远的、像是隔着很多年岁月望过去时才会有的那种复杂韵味,\"九阳真人和九阴真人是夫妻,他们飞升之前,在洞天里留下了两部功法的完整传承。那之后的数千年里,阴阳洞天代代相传,每一代弟子最多只有六人——三男三女。他们秉持着先祖的意志,收徒标准极高,高到让整个修行界望而却步。但正因为如此,阴阳洞天的每一个弟子走出去,都是同阶无敌的存在。\"
张正坐在蒲团上,听着邵红颜的声音在养魂木里缓慢地流淌。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万年前的东海深处,一座庞大的洞天在海底矗立,六个弟子在阴阳真人的传承下修行,每一代都只有六人,但每一个人都足以傲视整个修行界。
他的十重金脉在他的经脉中流淌着,那些暖意从丹田升起又落下,起起落落间像一场持续了万年还没有熄灭的火。
\"后来呢?\"他问。
\"后来……万年前发生了万宗大战。\"邵红颜的声音低了几分,\"修行界各大宗门互相攻伐,阴阳洞天被迫卷入。数十个大宗门联合围攻洞天,那一代的六名弟子为了抵抗外敌全部战死,他们的两位师尊也就是上一代的弟子结为的夫妻,动用了仙人遗留的手段将来犯之敌全部清除。但洞天的阵法在那个过程中损毁了。灵气开始不断外泄,夫妻二人想要修复阵法,但损伤太重了,修复的尝试失败了。最后夫妻二人只能将洞天彻底封印,夫妻二人彻底隐世不出,徒弟也不再招收了。洞天本身虽然被封印了,但万年来的灵气外泄和岁月侵蚀之下,最终还是毁灭了。\"
张正沉默了片刻。\"那您……是在洞天毁灭之后找到的它?\"
\"嗯。\"邵红颜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一丝懒散的尾音,但张正听出了底下那层细小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那是在一百多年前。阴阳洞天的封印在万年后终于松动了一部分,消息传出去,万剑宗、神兵门、还有一堆散修前去探寻。我混进去了,万剑宗,神兵门的弟子先找到了传承之地,散修当即联合起来和那些门派的弟子大战一场,双方大战一场,两方都损失惨重,只能各自退让一步,传承谁获得就是谁的,双方不能对其动手,我经历九死一生的考验,先得到了传承。九阴真经和九阳神功都在传承里,我通过传承后,以为能秘密溜走,但没想到阴阳洞天的主人这么狠,我一得传承,传承之地就毁灭了,还在接受传承的弟子,散修全部死去,只有我一人归来。\"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发现我通过了传承。\"邵红颜的声音里那层懒散忽然收紧了,\"万剑宗和神兵门的人追杀我,我一路逃,一路杀。我杀了他们好几批弟子,然后被化神期的长老堵住了路。我那时候只有元婴大圆满,按理说打不赢化神期。但我有九阴真经。我把元婴篇的功法用在实战里,在阴阳洞天一战斩杀了他们的数位天之骄子,后来又杀了他们的长老……\"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张正没有追问。
他知道那个\"后来\"是什么——后来她逃到东海,被三大超级宗门围攻,自爆,残魂在洞天里困了一百年。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灵液田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碎银般的光。
远处的天玑岛灵雾在月光中泛着幽幽的白光,像一层轻纱覆盖在海面上方。
张正坐在蒲团上,看着窗外那片碎银般的水面,十重金脉在他体内安静地流淌着。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藏经阁里,他灵识触碰到的那些关于功法体系的文字——天地玄黄四品,每一品分四阶。
他还记得当时他在心中想,天品超阶就是半步仙品,仙品无阶,世间罕有,非大机缘不可得。
大机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些金色的暖光在皮肤下缓缓流淌。
他想起邵红颜坐在潭边说的那些话——\"你爹当年围剿我的时候站在第几排\"。
他想起她最后把养魂木收进怀里时那只落在他头顶的手,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想起她在讲述阴阳洞天的时候,声音里那层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您当初说九阳神功是天品,\"他说,\"是因为怕我不相信?\"
养魂木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邵红颜的声音重新传出来,带着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我当时要是跟你说是仙品,你会信?一个练气期的废物跑来东海的破洞里,我告诉你你手里拿的是仙品功法——你会觉得我是个骗子。\"
张正弯了一下嘴角。\"我现在信了。\"
\"你现在信了也没用。\"邵红颜的声音里那层懒散重新浮了上来,带着一丝刻薄的、像在故意扳回场面的意味,\"仙品功法又怎么样?它又不会帮你多长一只手出来打架。你今晚不练流火步了?\"
张正笑出了声。
他站起来,把窗关上,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来。
十重金脉同时亮起,他把流火步、玄阳甲、赤阳掌三部功法的第一重心法同时在体内走了一遍。
暖流在三条路径上同时穿行,像三条被驯熟了的支流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河道。
他闭着眼内视,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经脉正在持续地、稳定地拓宽,丹田里那颗金丹的边缘正在那三股暖流的冲刷下变得越来越光滑。
他睁开眼,窗外的月光正白。
灵液田的水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像一片被打碎了的月光落在了地面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团金色的暖光还在温驯地亮着,像一小团被托在手心里的烛火。
一个半月。
他在心里说。
仙品内功,三部玄品高阶以上的功法。
他要把赤阳掌第一、二式练到能实战的程度,把玄阳甲和流火步的第一重也练到能实战的程度。
如果有余力,再把赤阳掌第三式试着冲一冲。
他闭上眼睛,重新运转心法。
十重金脉同时亮起,金色的暖光从他的指缝间透出来,在黑暗中撑开一圈温润的光晕。
窗外月光清冷,灵液田的水声细碎,远处天玑岛的灵雾在夜风中缓慢翻涌。
明天。他在心里说。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