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是逐出师门吗?”
我面对着剑尊和唐家主,抛出了这个疑问。
我和南宫燕面前摆满了各色菜肴,却没有一个人动筷。
这情形还是头一遭。
即便在过去近一个月里饥肠辘辘,濒临饿死的边缘,也不曾对珍馐美味毫无食欲。
此刻忧虑填满了我的思绪,脑子里一片空白。
青月的丹田被毁,筋脉尽断……是真的吗?
唐素岚当时又在做什么?
大叔们呢?这个消息,我实在无法接受。
唐家主开口道:
“……具体的细节,我们也不甚清楚。眼下情势复杂,消息传递多有阻隔。不过,倒是从好问门那里得到了一些风声。”
剑尊也补充道:
“好问门的话可信几分,还需你自己判断。不过我个人觉得,这消息还算可靠。”
“什么消息?”
“据说峨眉山出了变故,青月她……被心魔所吞噬了。”
“……”
“而在那过程中,她……残杀了魔教不下七十人。”
南宫燕难以置信地反问:
“……七十?”
“至少七十。其中还包括了破天兽麾下的两位绝顶高手——赤妖和难冲。”
我只能凭空想象。
若那场杀戮的起因真是我的“死讯”,那场面想必是……极其惨烈的。
心头无比沉重,但有一个问题,我必须问清楚:
“……我明白杀戒是女尼大忌。但眼下正值与魔教全面开战的关口,难道峨眉派还能如此死守教条吗?事后惩戒也就罢了,逐出师门……未免太过了吧?那可是峨眉派未来的掌门弟子,处置竟如此草率?”
唐赤天也摇了摇头。
“问题出在这之后。据说心智迷失的青月,背叛了峨眉,从战线上逃离了。”
“而且,我们还听闻,前去劝说她的两位峨眉一代弟子,也都被她重伤。”
南宫燕也微微张开了嘴。
“上腹的……”
我也不由得张大了嘴。
……难道是因为手臂是向内弯曲的缘故吗?
至少丹田没有受损,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而且,照这情形看,事情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更关键的是,她惹到了其他正派势力。”
这次是唐志云开了口。
我顿时感到呼吸一窒。青月这家伙,不知为何,总是能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惹了什么……?”
唐志云叹了口气。
“据说,以华山派白潭为首的一小队人马,在峨眉山附近遇到了青月。他们大概是受了潜龙会行动的影响,特意赶来相助峨眉派的。不清楚他们具体谈了什么,总之双方动了手。结果,青月让白潭丢了左手,跟随白潭同来的少林寺昙慧大师则失了右眼。那一行人目前还滞留在峨眉山。至少,我听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连白潭也?本该成为潜龙会重要人物的白潭,竟然也遭了毒手。
“此事之后,逐出师门的决定便下来了。青月毕竟是掌门弟子,无月师太这个决定究竟是真心的,还是为了震慑青月,又或是为了安抚华山和少林而说的场面话,恐怕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了……但眼下,事情已成定局。”
“……”
我哑口无言。
剑尊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他或许是想到了与青月行径相似的灵泉吧。
我默默地消化着这个事实。
所以,简单来说……
……青月已经成为武林公敌了。
变成了一个魔教不喜、邪派不纳、正派不容的境地。
本以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让她重回正轨,谁料命运之轮兜兜转转,竟又滚回了原点。
“…”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早已今非昔比。
面对她的失控暴走,我心头涌起的第一丝情绪,既非惊愕,亦非“该来的终究来了”的认命,更非失落怅然……而是极度的忧惧。
她究竟去了哪里?想要做什么?此刻又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当务之急,是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道理我虽懂,此刻才真正刻骨铭心。原来不知不觉中,我竟成了潜龙会的定海神针。我的缺席,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超预期。
唐家主扫视众人,将话题拉回正轨:
“但这已非眼下关键。重中之重是白蛇玄。四日之后,我们要么杀出成都,要么血溅当场。”
“…”
“此乃生死存亡之际,需借诸位鼎力相助。南宫家主……本不该在您心乱如麻时厚颜相求,但请您务必进食休整。后续局势,还需您这位家主坐镇。”
身负家族兴衰的唐家主,言辞间满是恳切。
即便得知长女、那位绝顶高手唐素岚此刻身在峨眉山,他脸上竟也无半分不满之色。
南宫燕默默颔首,举起了筷勺。
我也依样照做。
“…”
“…”
然而没过多久,我俩又不约而同地放下了餐具。
“还是起来吧。”南宫燕率先开口。
我亦是坐立难安,当即起身:“我也该去办正事了……
青月那丫头的安危,让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 . .
皓月门四川分部地下室内,我静静等候着韦昌大哥。
其实,未必非要是韦昌大哥本人。毕竟他此刻是否身在成都都未可知……
我所求的,不过是皓月门的一份助力罢了。
——吱呀……
等了好一阵,门才悄然打开,一位男子走了进来。
他随手掸了掸长袍,开口道:
“韦昌兄。初次见面?方才在接待先到的客人,来迟了。实在抱歉。”
“呃……”
我眼珠转了几转。
……直觉告诉我,眼前这位身份非同一般。
“在下皓月门主,魏星玄。”
我慌忙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拜、拜见皓月门主。”
“不必多礼。这些虚礼虚饰,反倒麻烦。”
我只是请韦昌大哥来一趟,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个大人物?
我本来只想硬着头皮把几件请求说完就走的啊?
然而这位自称皓月门主的人却气定神闲。
“那么?这次找我皓月门,又是何事相求?”
“这个……说来……”
“但说无妨。说起来,我对你倒有一事,也颇感歉意。”
……歉意?
不管是什么,听他这么一说,我肩上的压力似乎轻了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希望您能帮忙,将我与南宫家主尚在人世的消息,广传出去。”
“因为青月?”
“正是。”
“青月发狂,可是因你而起?”
“可能性很高。”
“这消息,未必能传出去。而且,这选择是否正确,我也拿不准。”
“啊?”
皓月门主像是全身力气被抽走般瘫在椅子里,手指蹭着下巴,继续说道:
“第一,我们被困住了。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不过吧?最近这几天,四川境内提刀晃荡的混混,可不止一两拨。我们明里暗里布下的皓月门徒,已经不知折损了多少。成都这边,四天后将有战事,所以包围圈更是严密。想把消息送出成都城外,谈何容易。我不能为了帮你这个忙,就把门徒往死路上推。”
“……”
“还有第二点。议员先生,你可知晓?虽说白潭、昙慧等正派势力受了天大的委屈,可若与邪派和魔教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且不说那些普通教众,光是确认陨落的绝顶高手,他们那边就至少有四位。这也只是些时过境迁的旧闻了,实际数目恐怕远不止此。”
“四位……?”
“看来青月是见一个杀一个啊。不过,这当真算是坏事吗?”
“您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放任青月做个流浪浪客,未尝不是一步好棋。阁下为人向来古怪难测,我本不敢妄下断言,但有一点我深信不疑——你想摧毁魔教,对吧?既如此,青月便是最完美的利刃。正派那边,不过是多牺牲几个人罢了,睁只眼闭只眼又何妨?”
“那月儿呢?”
“月儿?哦,虽有些残忍,但她恐怕还沉浸在你逝去的悲痛中吧。毕竟,即便让她知道你还活着,局势也不会有任何转机,不是吗?”
“难道月儿就不会因此痛苦吗?”
“……真是稀奇。你何时开始懂得体察他人心境了?”
这话听得我满心委屈。
凭什么给我这种评价?
要说这世上还有谁会像我这般处处为他人着想,那才叫怪事。
他们哪知道,我在那些魔教祖宗面前过得有多小心翼翼!
“您为何出此言?”
然而皓月门主似乎早有准备,毫不迟疑地反击道:“你把我那师侄逗得挺开心嘛。托你的福,我才头一回知道,那软弱的孩子竟也懂得什么是愤怒。”
“门主您的师侄?在下闻所未闻。”
“还闻所未闻?南宫燕——那小子的父亲,可是我的师兄。”
……嗯?这都什么胡说八道?我脑中瞬间一片空白。皓月门主竟然是南宫燕的师叔?
这话就连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
看把你惊得。这也难怪,其实我方才刚去见过我的师侄。
……本打算让青月把我的近况转告之后,再恳请南宫燕护我周全。
虽说我丹田内的气机已无力回天,但若能借她尚未确定的那份助力,没准还能强行把命吊住。
“忽而以资助者之姿现身相助,忽而化身心魔医师招人嫌恶,转瞬间又闭口不言扮作挚友来博取欢心……这般折腾,你觉得很有趣吗?”
“呃……这个嘛。”
看来是行不通了。皓月门主看似云淡风轻,话语间却隐隐透着对我的微妙敌意。
南宫燕和他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我不假思索便开始了辩解:
“这……这归根结底,还都是为了燕儿好啊。”
“呵,谁责怪你了?今日那丫头的成长,我可是尽收眼底,着实令人惊叹啊。”
“您、您怕是误会了,燕儿对心魔医师心存怨恨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良药苦口嘛。”
“都说了没人怪你。别忙着向我解释,留着话去跟燕儿说吧。”
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南宫燕咬牙切齿、誓要斩杀心魔医师的模样。
为了活命,我结结巴巴地再次开口:
“其、其实,我想拜托您的正是此事……还望您能从中周旋,别让燕儿彻底确认我的真实身份……”
“已经不可能了。”
“什么?”
“我之前不是说过对你心存愧疚吗?皓月门虽曾许诺替你隐瞒身份……但我终究还是给师侄留下了一些线索。那孩子为了寻仇,可是连眼泪都急出来了,我又怎能视若无睹?”
……
……所以我想告诉你,若想寻得那位心魔医师,便去提升你的境界吧。据说,他周身萦绕着比任何人都要浓烈的异质气息。”皓月门主指了指我的丹田说道。
……啊。”
“已经太迟了。虽不知你究竟错在何处,但偿还代价的时刻终究是到了。”我声音嘶哑,近乎呢喃地低语道。
“……我真的会死吗?”
“那倒不至于。毕竟若是真想取你性命,当初又何必对你那般爱重呵护?只不过……今日观你神色,倒着实有些六神无主罢了。”皓月门主说着,抬手虚抹了一把脸,随即起身。
“不过,医师阁下,你心中所牵挂的,难道就只剩青月与南宫燕二人了吗?”
“您这是何意?”
“我此前难道未曾言明?那南宫燕,可是我的师侄。”
……
“无论我愿是不愿,我等都已被命运紧紧捆绑。往日里我也一直隐忍不发,但你该不会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把我这师侄欺瞒到底吧?”
该死。
“你为何就察觉不到,我也是在给你机会呢?若是你愿意按你的方式坦白,那便最好;若是不然,我也不介意用我的方式让你‘坦白’。”
……该死,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见我满脸惊惶,皓月门主反倒笑了。
“哈哈,怎么?这几日受了皓月门的恩惠,便忘了本心不成?记住,我们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这点,你给我记清楚了。”
言罢,皓月门主拂袖而去。
我拖着一条伤腿,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四川唐家。
南宫燕就在那儿等着我,那副模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要强几分,却也更显倔强,仿佛在无声地抗拒着什么。
我心中五味杂陈,已分不清令我心乱如麻的,究竟是皓月门主方才那番话,还是青月的安危,亦或是南宫燕这副态度。
我也渐渐停下了逃避的脚步,转过身,真正地看向了南宫燕。
……
“……
……燕儿,我的身份当真就那么重要吗?
难道就不能带着我赐予你的那份顿悟,就此远走高飞?
我们……就不能彼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好享受这份安宁吗?
非要把事情做到绝路上才肯罢休?
……燕儿,要不我们先商量一下白蛇玄的事——
是我。
南宫燕打断了我的话。
……我决定,四天后的那场战斗不参加了。心魔已深,实在无力回天。
……
还有,我仔细想过了。我的秘密,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毕竟,我还得继承家业,光大门楣呢。
……哎哟。
终究,我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她那蹩脚的挑衅,彻底耗尽了我的耐心。
或许她是怀着万分恳切的心情说出这番话的吧。
大概是在拼命祈祷,希望那个人不是我。
……可惜,那个人就是我。
的确是我。
对她,我并非没有愧疚,并非没有罪恶感,种种负面情绪我当然都有。
可即便如此,她就想把我此前在她身上倾注的所有心血、深情与爱意,统统化作泡影吗?
事已至此,我也想视而不见了。
好吧,既然要收场,那就彻底做个了断吧。
一直以来的退让与回避,到此为止。
青月和素岚都在拼命,我实在没道理再只顾着迁就你一个人了。
南宫燕大概还不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唯独对她,我还从未真正展露过自己的本性。
她视心魔医师如死敌,可即便如此,我此前对她都一直温和相待。
既然她那么想看清楚我的真面目,那给她看看又何妨。
……我去找那位医师。
我终于对南宫燕开了口。
……这次,势要将那心魔彻底根除。
也是时候,摘下这副面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