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刚素硬着头皮,勉强承受着潜龙会内沉重压抑的气氛。
昨天南宫燕和青月那场真剑对决,莫非是因为南宫燕伤得太重,才让韩瑞真脸色如此难看?
其实今早的气氛就不对劲。到了该出发的时候,众人却迟迟未至,他忍不住问了韩瑞真一句:
“其他人怎么还没出来?”
“我没告诉他们。”
……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出发的事我只通知了你。他们若是不出来,我们就直接走。跟不跟得上,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这算什么……万一他们不跟呢?”
“不知道。爱跟不跟,随他们便。”
潜龙会主的语气里满是不耐,却又透着几分洒脱,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决绝。
他仿佛终于从某种长期的煎熬中解脱了出来。
仅仅因为会中两大支柱进行了一场略显危险的比武,真的值得他发这么大火吗?
毕竟要想对抗灵泉,总不能一辈子都只用木剑吧。
……
尽管如此,马刚素还是没有多嘴追问。
那位大人岂是自己能随意置喙的?想必他心中自有算计吧……他也只能这么以为了。
整整走了一天,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漫天。
我停下脚步,开始准备扎营。
用新到手的火燮子生起火堆,着手准备晚饭。
与此同时,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们要死的潜龙会。
这正是我刻意营造出的窒息氛围。
青月依旧与我保持着那段固定的距离,只是呆呆地望着我。
她伫立在那儿,低垂着头,整个人仿佛僵住了一般。
唐素岚则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一次次试探着想要靠近。
可每当她踏入我设定的安全距离内,我便停下动作,重重地叹一口气。
听到叹息,她脸色一僵,只得再次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而南宫燕,正站在遥远的彼方,凝视着不知名的远方。
她摆出一副完全不在意我的姿态,可眼角余光却时不时掠过,用手悄悄拭去泪痕。
……
说实话,我一直气到后半夜。
可这也太离谱了,居然搞什么生死决?
当我表示要替青月承担那份沉重的业障时,她心里就毫无波澜吗?
当我说要替她偿还那只左手和一颗眼珠的血债时,她就没有半点触动吗?
克制杀意对她来说,难道真的就那么难吗?
明明我在拼命克制,她却像全然没有努力过,这才是我恼火的根源。
那南宫燕呢?
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何非要跟着青月一起发疯。
她向来理智,为何这次却选择拔剑相向?
她明明和我一样,甚至比我更恨不得让灵泉去死,可为什么偏偏要在节骨眼上把命搭上?
还有唐素岚……唉,还能说什么呢?
当初情况未明时她选择信我,所以我也同样相信了她那句“峨眉山安然无恙”的托词,结果却结结实实地被背叛了。
那一瞬间,仿佛被这三个人同时从背后捅了一刀,痛得我浑身发麻。
……可转念一想,我又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万一真的有人死了呢?
说不定南宫燕已经命丧黄泉,又或者青月已经遭遇不测。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气氛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
正因如此,我才怒火中烧,这口恶气一直憋到今天凌晨。
但也仅仅是到今天凌晨为止了。
清晨散步时,我正准备离开,却撞见南宫燕那僵硬伫立的身影;
唐素岚不知是从四川唐家那边得了信儿,还是察觉了什么,火急火燎地飞奔而来;
就连青月也手忙脚乱地冲了出来,生怕自己被抛弃。
看到这一幕,我心头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也是时候面对现实了。
是啊,至少大家都还活着,不是吗?
这没准就是上天赐予的最后一次机会。
一个修正一切错误的机会。
一个在直面灵泉之前,做好万全准备的机会。
潜龙会早已裂痕斑斑,若还自欺欺人地用布去遮盖裂缝,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好转的。
这正是直面金钱、一举解决问题的绝佳良机。
若说还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开局还算顺利吧?毕竟众人皆意气消沉,反倒让我手中的话语权重了几分。
借着这股势头,我审视着潜龙会的这位“金主”。
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呢?
难道是我刚才那话太不知轻重,惹了祸?
兴许吧。
……
但说实话,我可不这么认为。
在我看来,根本症结在于——我不够有魅力。
或者说,罪在我未能顺势而为,白白浪费了本该利用的气氛。
罪在我没能更牢靠地攥紧牵引她们的缰绳。
打个比方,假如有个人拿别人的悲剧开玩笑。
结果玩笑开砸了,惹得众人破口大骂。
你觉得这人错在哪儿?
是把别人的悲剧当成了笑料吗?
不。
我认为他的罪过在于——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要是真能把人逗乐了,谁还会骂他?
再比方说,玩个 SM,结果受虐方一点都不满意。
难道错在“打”这个动作上吗?
……不。
错就错在,你手里的胡萝卜竟然不如鞭子来得香甜。
如今的局面,与此如出一辙。
虽然还没听清具体的来龙去脉,但我至少知道,南宫燕和青月之所以拔剑相向,都是因为我。
瞧瞧我身上这被撕得稀烂的衣服,就知道刚才那场架跟我脱不了干系。
总之,是因我而起,令二人反目。
那我到底错在哪儿?
是没能当机立断,从两人中选出一个吗?
……不。
我的罪过,在于没能彻底掌控住她们。
说句心里话,我从未想过让事情变成这样。
可难道我要在此时此刻摆出强硬姿态,非要逼自己选一个?
真那样做了,恐怕大家都得玩完。
不信谁大可以把我换到那个位置上试试。
要是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尽管站出来让我开开眼。
难道因为结局难以收场,当初就不该与她们结交吗?
可回想当时,若我不帮青月,死的就是我——毕竟我差点就被打上“邪派”的烙印。
若我不帮唐素岚,死的也是我——毕竟她可是手握“毒王”来威胁我的。
就算当初没帮南宫燕,我也难逃一死。灵泉早晚会席卷中原。
这并非我自不量力招惹是非,而是不挺身而出便会丧命的绝境。
可事到如今,我又该如何是好?
选青月是死路——南宫燕和唐素岚岂会善罢甘休?
选唐素岚亦是如此——青月可能将所有人碾为齑粉。
至于南宫燕?不提也罢,结局毫无二致。
不是我不愿抉择,而是无论选谁,都难逃一死。
思来想去,我竟得出这般荒谬的结论:错不在我。
错只错在我未能牢牢攥紧缰绳。
错在我魅力不足。
早该让她们彻底臣服才对。
让她们连呼吸都需看我的眼色。
让她们每次抬眼望我、轻唤我名时,都心怀敬畏,战战兢兢。
虽有些难以启齿,但早该让她们觉得,能触碰我的身体,便是无上的恩赐与奖赏。
或许对她们而言,我并非掌控一切的主宰,而只是一件令人垂涎、想要占有的战利品罢了。
若她们真心臣服,又岂敢如此行事?
说实话,最令我恼火的,莫过于青月。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若你真杀了南宫燕,之后又打算如何面对我?
莫非是打算先斩后奏,再求我原谅?
在你眼里,我就这般好说话么?
不……或许这问题,对她们每个人都一样。
究竟要我做到何种地步,你们才肯为我——
“——瑞真。”
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坐在溪边。
手里拎着一只水桶。
马刚素陪在一旁。
“醒醒神。”
“……我在这儿做什么来着?”
“……我们来打水,瑞真。”
“哦。”
我将深深浸在溪水中的水桶提了起来。
定神一看,马刚素正忧心忡忡地望着我。
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歉意,我开口道:
“抱歉,刚素。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没……我没事……”
……放心,我来搞定。你且忍一忍。啊,不过我有法子解决这事儿,可别告诉旁人。事关重大,务必记牢了。
马刚素放下水桶,抽了抽鼻子。
“……起初我还不明白,气氛为何这般凝重。以为不过是用真剑比试,受伤在所难免罢了。毕竟要去灵泉面对那位,总不能一直握着木剑不放。可如今……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看向我,问道:
“……是生死决?”
这小子,眼力倒挺毒。
我没法掩饰,只得点了点头。
“……嗬。”
马刚素脸上浮起忧虑,却与我们的缘由不同。
“咱们当真没事?生死决啊……”
我也放下水桶,拍了拍他的肩。
“说了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话说得倒漂亮。方才还魂不守舍的呢。”
“……”
见我面露窘色,马刚素反倒辩解起来:
“不、不是不信你。是看你实在难受,不必为了我硬撑罢了。等到了西安,先喝一杯吧。你这模样,正该来上一杯。”
“这话我赞成。”
“实在不行,那个……要不咱们别直奔西安,先绕道成都也行。”
他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
那点心思简直昭然若揭,让人哭笑不得。
看来是想去成都的云梦楼瞧瞧。
想看看那些能让他赌上性命的姑娘,究竟是何等模样。
“……你这人,安慰着安慰着就……”
“玩、玩笑罢了,小子。看你一天到晚板着脸,逗你一笑而已。”
不管他本意如何,我确实笑了出来。
我对他说:
“说真的。直走西安,或是绕道成都,左右差不过一两日工夫。要不要顺路去云梦楼,看看那些姑娘?”
“啊?”
马刚素露出一脸错愕的表情。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为了他而改变行程。
起初还摆手示意没关系,但马刚素的眼神渐渐变得茫然。
他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才轻声说道:
“…………总该让我知道,自己究竟是为谁而死吧?”
“不知道或许更有趣呢。要是都清楚了,反倒没意思了。”
“不……即便如此,既然要赌上性命,那至少也该选个足够漂亮的——”
“——你这家伙,是不信我能给你挑漂亮姑娘?都说从最当红的歌伎里给你找五个了,难道还能有你不中意的?”
“真能保证?……瑞真,我还真想亲眼瞧瞧。”
我终究被这话逗笑了。
怕马刚素难堪,又补了一句:
“不是笑话你,别多想。真是……人这欲望啊。”
“……人既是动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是看不见的缰绳。为本能感到羞耻,反倒奇怪吧?”
“…………”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偶尔听你说话,总会有些奇妙的顿悟。”
我正发愁如何进一步钳制那三人,他这话倒让我豁然开朗。
是该下最后通牒,还是施以重罚,抑或维持眼下视而不见的局面……我本在苦恼这些。但马刚素说得对。
再没有比情欲更牢固的缰绳了。
“先回去——哎呀。”
“啊!”
一坨鸟粪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我肩头。
马刚素望了望天,说道:
“真够倒霉的。好在旁边就是溪流,赶紧脱了擦擦。越快清理,味道散得也快。有换洗的衣服吧?”
“……没有。”
“嗯?怎么会没有?”
我也纳闷。全都扯破了。
看情形,多半是南宫燕那女人干的好事……
我陷入挣扎。
念头在脑中翻腾,却迟迟下不了决心行动。
……真要做到这地步?
在这般恼人的境况下,我还非得如此不可?
我这自尊,究竟要舍弃到何种地步才行?
可要说通吧,这附近连条像样的小河沟都没有啊……
……哎,不管了,去他妈的。
我一把扯下上衣,扔进溪水里胡乱搓了几把。
拧干水渍,我把湿衣服往肩头一搭。
走吧,回去。
就这副德行?好歹把湿衣服穿上啊,反正到火堆前一会儿就烘干了。
刚素啊,问个怪问题——你觉得我这身板怎么样?
我低头打量着自己,随口问道。
马刚素吓得后退了一步。
……会主,您疯了吗?
他瞬间警觉起来。
没,我就是……随口问问,瞧着不会很寒碜吧?
他意味深长地上下扫了我几眼,察觉到我并无怪罪之意,这才开口答道:
……您的身子骨要是能分一半给长相,那中原女子怕是都要被您收入囊中了。
光这体格,不就是姑娘家最喜欢的那种吗?
既结实可靠,又不至于壮得吓人……
什么意思?我脸很差?
倒也不算丑……就是吧,有点挑人。您放心,绝称不上是‘丑男’。
丑男??
所以让您别担心了啊。
紧接着,他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喊了起来:
话说回来,您要是真在意形象,好歹打理一下吧!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糟糟的,总是这么马马虎虎、随随便便的……
我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咂咂嘴,强行把话题圆回来。
……行了,总之先回去吧。
马刚素也放下了戒备,语气重新变得随意起来。
……也是。
啊。
我再次放下水瓢,掬起几捧水,哗啦哗啦地往身上泼去。
马刚素一脸无语地看着我,仿佛在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是刚素啊,哪怕是施虐狂,也有施虐狂的难处。
即便心里烦躁得要命,却还得像昌南那样强颜欢笑,这种心情,你能明白吗?
……走吧。
****
南宫燕紧紧闭上了双眼。
败给青月的屈辱、手臂上传来的剧痛,以及韩瑞真竟要抛下她独自离去的事实,种种滋味交织在一起,令她痛苦不堪。
直到此刻,她依然读不懂韩瑞真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是真的打算抛下我走人吗?一个人能去干什么?难道是想去找属于他自己的另一条龙?
……瑞真啊,我明明说过我就是龙了。我不就是你的龙吗?就因为失望,所以想去找别人代替我吗?
每当这股怒火再也压抑不住时,她的行为最终总会归结为同一个结果——辱骂韩瑞真。
就像昨天撕烂了他的衣服一样,今天她又忍不住要骂他了。
……混蛋……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么爱撒娇耍赖了。
自从不再女扮男装后,这种变化便悄然滋生,如今已彻底融入了她的骨血。
虽然面对旁人时,她依旧改不掉往日男儿身的习气。
可唯独在韩瑞真面前,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变成这副模样。
——吧嗒。
——一颤。
南宫燕明明特意与同伴们拉开距离,只想独自待会儿,可韩瑞真靠近的脚步声却依旧被她捕捉得一清二楚。
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她悄悄转过了头。
……
刹那间,她倒吸一口凉气,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韩瑞真的身躯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
……他的身体,竟生得如此美丽吗?
凝视着这具人体,她脑海中竟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念头。
望着他裸露的上身,无数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想起他温柔相待的时刻。
想起他曾为她豁出性命的瞬间。
想起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温暖……
那时候,自己离这具美好的躯体,明明是那么近啊。
……
不行。她试图抵抗,可身体升腾起的热度却怎么也无法遏制。
明明只是看一眼就浑身发烫,这副身体简直像个傻子。
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那样,可身体却偏偏还要发热,真让人恨得牙痒痒。
然而在她内心深处,其实比谁都清楚。
清楚自己是多么渴望触碰那具躯体。
渴望抛却此刻所有的矛盾与挣扎,就这样投入他的怀抱。
会有这种想法的,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
……
南宫燕猛地回神,慌忙将视线移向别处。
映入眼帘的,是青月和唐素岚。
只见她们俩表情呆滞,眼神发直……
而那目光,也和她一样,死死黏在韩瑞真身上,根本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