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巫堂山 (3)

南宫燕跟随着魔教徒前行,目光却始终落在韩瑞真身上。

退路早在许久之前便已断绝,他们不可能再往比这更危险的深处闯了。

死亡的气息,仿佛正贴着后颈轻轻舔舐。

即便身处如此凄寒的境地,南宫燕的视线依旧未曾从韩瑞真身上移开半分。

无论早已对其习以为常,还是心中愈发倾慕,这家伙终究是个令人惊叹的存在。

眼下的局势究竟有多特殊,南宫燕心知肚明。

单是此刻,那些未曾交手便顺势归顺的魔教教众,数量多到根本数不过来。

所有向灵泉屈服、决心追随他的人们,此刻全都汇聚于此。

甚至给人一种连那些曾被正派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苟延残喘的家伙,也都纷纷爬出来的错觉。

直到此刻亲身感受到这股压迫感,南宫燕才终于明白了师父墨龙之死的缘由。

人数实在远超预期。

正派势力即便拼死挣扎、竭力抱团,也绝对无法压制如此庞大的人数。

武林盟的剑队之所以会溃败,绝非偶然。

若是单纯以势力硬碰势力,根本毫无胜算。

唯有亲眼目睹,才能醒悟这再简单不过的真相。

正因如此,韩瑞真在此时创造的契机,才显得尤为珍贵。

“走慢点行不行?腿都酸了。我又不是武林人。”

面对韩瑞真的抱怨,身旁的魔教徒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固然让人心安,但南宫燕也绝非傻瓜。

韩瑞真此刻同样心怀恐惧,甚至可以说是在害怕。

他不过是为了掩饰这份惊慌,才故意比平时更加油嘴滑舌罢了。

不过,他那番油嘴滑舌倒还真挺管用。

看着嘴里嘟囔个不停的韩瑞真,南宫燕觉得手脚那股麻劲儿似乎也消退了些许。

南宫燕望着远方渐渐显露轮廓的武当山,暗暗调匀了呼吸。

终究,在这千载难逢的机缘面前,最关键的还是靠自己。

……直到现在,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这可是正派之中无人能完成的壮举啊。

就连剑尊大人都曾在灵泉面前败下阵来,连青月都束手无策。

……偏偏是我这个钝根之人,竟要征服灵泉?

……

然而与此同时,南宫燕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她曾拼命想要否认的自我。

曾经,她是那么抗拒被人当作女子看待。

她一直在逃避那个真实的自己。

是韩瑞真硬生生撬开了她紧闭的心扉,让她坦然接纳了身为女子的身份。

老实说……最近,她竟有些喜欢上这副模样了。

不再需要束胸裹布,呼吸变得顺畅自如;腰间也不必再缠那条紧绷的腰带,浑身透着清爽。

开口说话时喉咙不再刺痛,精心打扮自己更成了一种享受。

可以尽情地沉醉于花香,可以肆意地抚摸可爱的小生灵……

甚至能在心仪的男子面前偶尔撒娇卖个萌,这一刻,她感到无比幸福。

那些在她仍抗拒女性身份时,全凭韩瑞真一路 push 才做到的事情。

……那么,接下来的事也选择相信吧。

韩瑞真所等待的那条龙,就是我。

她想起了那句他曾作为“资助者”隐姓埋名时,在书信中写给自己的话。

他曾断言,我必将成为天下第一人。

昔日我不愿承认身为女子时,他选择相信我;如今我难以接纳自己乃天下第一人的事实,便也试着去信他一回——信我既能折服灵泉,自当能登顶天下第一。

那是登山决战前的最后一夜。

我对负责引路的那名魔教徒百般催促,非要他弄来些美酒佳肴不可。酒足饭饱后,众人便各自准备歇息,只为明日的决战养精蓄锐。

马强素说要去用冷水淋浴,青月则已闭门运功调息。

我孤身一人,在魔教徒的监视下,随手捡起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篝火。

说实话,我根本无甚可准备的。

属于我的那场战斗,其实早已落幕。

即便时光倒流,结局也无法更改。此刻的我,除了深呼吸以忘却恐惧、竭力驱散心中杂念外,已无事可做。

就在此时,南宫燕缓步向我走来,在我身旁落座。

她未像往日那般像个粗线条的男子汉随意一坐,反倒学得有模有样,姿态娴静而略显妖娆。

瞧见这副模样,我忍俊不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着昔日那位豪爽挚友南宫燕如今这般作态,总让人觉着几分滑稽可爱。

见我发笑,南宫燕不由问道:

……笑什么?”

“没什么。”

“真没劲。”

我们并肩凝视着跳动的火焰,片刻沉默后,南宫燕终于打破了沉寂:

“瑞真,我决定相信了。”

“信什么?”

“信你说的话。信我南宫燕,确是天下第一人。”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所以,别太担心。这次……我定会倾尽所有。”

闻言,我只是静静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有……我是来道谢的。”

“道谢?”

“嗯。我想了想,要不是因为你,我恐怕早就命丧黄泉,哪还能站在这儿。”

她忽然抬眸,望向夜空。

就是这不经意的小动作,瞬间勾起了我们的回忆。

我确实记得,曾在成都与她共饮,也曾像这样一同仰望星空。

那时的她,还是个不开窍的傻丫头。

“之前……我一直在闹别扭,总找不到机会说这些。但我是真的真的很感谢你。从最初的资助、援手,到成为我的知己,甚至不惜化身‘心魔医师’为我排忧解难,更是一直引领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

“要是没你,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光凭我自己,怎么可能冲破重重魔教徒的封锁,一路杀到灵泉来?”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也能做到的。我不过是……选了一条少流点血的路罢了。”

“即便如此,这份情我也必须谢。”

南宫燕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谢谢你,瑞真。你的付出我定会报答。明天睁大眼睛看着吧,现在,别担心,安心睡吧。”

我也紧紧回握住南宫燕的手。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该说些什么呢?

明明是她言谢,可真正置身险境去拼杀的又不是她。

反倒是我该心存愧疚,最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才对啊。

本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没想到南宫燕嘴唇微动,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看着她踌躇半晌,我索性先开了口:

“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瑞真啊。”

经我一问,她也终于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或许…是我多心了。但正因为明天就是明天,我觉得还是该告诉你。”

“说吧。”

“……青月姑娘有些不对劲。确切地说,她的内力好像出了岔子。”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的感觉。见我迟迟不语,南宫燕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直觉罢了。也可能是我对‘守宫砂破则功力有损’的说法太在意,才产生了错觉。哈,可是…这几天,我从未见过青月姑娘动用半分内力。脚步稍快些,气息似乎就有些紊乱,到最后更是推辞了比试……”

“……”

“我不知道,瑞真。只是感觉。但…但如果真出了问题……”

“……她会没事的。”

我回答道。南宫燕露出了呆愣的表情。

然而,越是细想,我对自己这个念头就越是笃定。

“她没告诉我,不是吗?”

“告、告诉你?”

“若真有事,月儿定会对我明言。既然她选择不说,那必然有不必言说的理由。”

“瑞真!可…可你至少也该问上一问啊……!”

“我选择相信。”

南宫燕瞪大了眼睛。

“就像月儿曾将性命托付于对我的信任,如今,我也愿这般信她。若是事无巨细都要问清查明后才信,那便不是信任,只是确认罢了。即便一无所知,心有疑虑…我也想就这么信她一回。她一定平安无事。”

“……”

南宫燕细细咀嚼着我的话,终于点了点头。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从今往后,你说什么我都信。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照做便是。好了,瑞真,那我先去歇着了。”

南宫燕松开手站起身来。

她转身欲走,脚步却猛地一顿,随即像是害羞般身子微颤,飞快地在我唇上偷了一吻,便逃也似的跑开了。

我不由得最后一声轻笑。

多亏了她,我心中纷乱的思绪竟也理清了大半。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破碎且血迹斑斑的牌匾。

武当派。

不知是否错觉,那上面的血迹仿佛还未干透,透着一股腥气。

我感知到身旁潜龙会的气息,静静闭目再睁开,迈出了最后一步。

——吱呀。

推开那扇残破的大门,只见鲜血淋漓的练武场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魔教教众。

他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就连高高的围墙上也爬满了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

光是此刻聚集在此、死死盯着我们的人,少说也过百之数。

一眼便知,这群人里绝无泛泛之辈。

此地汇聚的绝顶高手,究竟有多少?

我们这分明是自投罗网,踏入了死地。

连青月初见这般阵仗,也不由得心神微颤,脚步踌躇了几分。

若她孤身前来,断不会如此,莫非是因为我?

所幸,她很快便重拾了往日的镇定。

在人群前方,站着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我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无影飞。

就是这家伙一路追至峨眉山,向我传达灵泉之意。

听说论起轻功,他可是当之无愧的中原第一。

他身旁还站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子,生得极好。

那人与我对上视线,竟突然规规矩矩地低头行了个礼。

虽然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那家伙,八成是个色鬼。

我正纳闷灵泉究竟去了哪儿,耳边忽然传来青月的低语:

“上面。”

我抬眼望去,只见正前方武当派主殿的屋脊上,竟大剌剌躺着个男人。

明明是一副闲散至极的模样,周身却萦绕着一股高贵出尘的气度。

此前我分明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可此刻给人的感觉,却与那时大相径庭。

“来了?”

灵泉缓缓支起上半身。

白发,赤瞳,一身衣衫被鲜血浸染得漆黑。

“别介意我这副打扮,实在是一时半会儿提不起换洗的兴致。”

我深吸最后一口气,直面灵泉:

“您先前吩咐的,难道不是要备上一场盛筵么?”

灵泉双臂一摊:

“这景象还不够盛大多彩?试问天下何处,能让你再见这般光景。”

“在下所言的‘盛筵’,指的可是美酒佳肴。”

“若想,自然能备。你既未如鼠辈般藏头露尾,而是堂堂正正寻上门来,这点要求又算得了什么。”

“不必了。在此地进食,只怕要积食伤身。”

灵泉唇角微扬,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杂糅了太多情绪。

倒并非针对我,倒更像是亲手终结武当山后,仍未从那份余韵中抽身。

看不出他是喜是悲。

不过,他似乎正努力装作心情不错的样子。

“所以,会主大人。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何不躲起来,反而主动找上门来?难道是来投降的?那这些跟你一起来的人……是祭品吗?”

听到这话,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发抖。看到大家对我如此信任,我心中暗喜。

灵泉接着说道:“不过,现在的局势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若真想投降,早该在分出胜负前就做决定……我可是亲手斩了剑尊的人,这时候才说要投降,不觉得太卑鄙了吗?”

“我从未想过投降。我今日前来,只为决一死战。”

听了我的话,灵泉皱起了眉头。这回答似乎大出他的意料,反倒激起了他更浓厚的兴趣。

“……决一死战?”

“不错。”

“你是瞎了眼,还是脑子坏了?胜负早已分明。这中原大地,用不了多久就会落入我手中。”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般丑态,岂不令人作笑?”

……什么?”

我沉默不语。灵泉细细咀嚼着我的话,反问道:

“……难道说,你把那只‘老虎’带来了?”

“不,我带来的是‘龙’。”

“只有折服了那条龙,你才肯承认我为王,是吗?”

“正是。就用你深信不疑的那把剑,来试试能否折断我看中的这条龙吧。”

魔教徒们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灵泉身上。灵泉的目光也在潜龙会众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南宫燕身上。

“呵……竟然真的是个女人。”

他像是被气笑了一般,露出一脸无奈,伸手掏了掏耳朵,随即看向了我。那双眼睛里,已全无半分求胜的欲望。

“……会主大人,我何必多此一举呢?直接让手下把你们扫平不就行了?”}<|fim_midd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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