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外传 (1)

南宫震手握木剑,望着正在切磋武艺的那对异母兄妹。

那是二夫人唐素岚之子韩太灵,三夫人彩霞之女韩青妍。

太灵是兄长,青妍是妹妹, though 两人年纪一般大,都刚满十岁。

虽是同父异母,兄妹俩感情却极好。

南宫震觉得这关系颇为奇妙,毕竟几位夫人之间,关系可谈不上和睦。

……唉。

无论如何,南宫震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连地板都要被叹穿了。

正因与兄姊感情深厚,烦恼才随之而来。首当其冲的,便是姓氏之别。

为何兄长与妹妹皆随父姓\'韩\',唯独自己姓\'南宫\'?

缘由虽曾听闻一二,却终究难以释怀。

那种唯独自个儿被孤零在外的感觉,那份格格不入的疏离。

许是因剑术天赋不及兄姊,才让这份感受愈发强烈吧。

韩太灵与韩青妍功力相当,足以彼此过招,自己却不行。

明明有朝一日必须继承南宫世家家主之位,可连兄姊武艺都追不上的自己,真能担此重任吗?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更何况,他厌恶那种被刻意关照的感觉。

他也想成为能与兄姊匹敌的对手,而非拖累他们、需靠他们处处迁就忍让才能练剑的累赘。

所以今日,南宫震依旧只能伫立在不远处,默默凝望着那对谈笑风生、刀剑相交中共同精进的兄妹。

忽然间,韩青妍瞧见了他,随即叫停了韩太灵。

她开口唤道:

“小哥哥,别光在那儿瞧着,快过来呀。”

嗓音温婉,却自有一股坚定之力。

这语气,简直与三夫人如出一辙。

闻声,韩太灵也转过头来,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啧。”

南宫震虽未听见对方要说什么,眉头却已本能地皱了起来。

果不其然,只听韩太灵高声笑道:

“噗哈哈哈,这家伙光看不练呢!震弟,你倒是拿出点骨气来啊!把\'南宫\'这俩字甩了,干脆跟我姓韩算了!我来当这个南宫太灵,这家主之位,我替你坐便是!”

韩太凌那言行举止,简直和二夫人如出一辙。

虽说这位大哥他是真心疼爱,可有时候也真让人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敲他个爆栗解解气。

南宫震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身后随即传来了韩太凌慌了神的声音:

“呃,嗯?震儿!哥开玩笑的!哎呀,不是,你怎么又生气了……

南宫震心头烦闷,双脚却已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步子。

母亲平日繁忙,况且自己早已不是孩童,本不该再这般任性撒娇。

可尽管如此,那股涌上心头的冲动却怎么也按捺不住。

他就是想去找妈妈撒个娇。

正走着,南宫震瞧见了自己的生父。

……

瞧那两人琴瑟和鸣的模样。

父亲正背着三夫人彩霞,步履轻盈地赏花徐行。

老实说,南宫震并乐见这般景象。

换作从前或许还无动于衷,可如今见父亲对母亲之外的姨太们如此情深意重,他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大抵是因为那两人的关系看在眼里太过亲密无间,才让他生出这种怪异的感触吧。

听说三夫人曾是峨眉派的比丘尼。

为了能与父亲相守,她不惜自废丹田、斩断筋脉。

虽说因此落得终身跛脚,步履维艰……

但终究,她是换来了与父亲的相守。

……

这是多么凄美的故事啊。

正因如此,南宫震心中才会泛起那股莫名的嫉妒也说不定。

毕竟,自己的母亲似乎从未有过这般动人的故事。

就在这时,三夫人的目光扫过了他身上。

……

三夫人那带着几分娇憨与爱意的笑容仅仅凝固了一瞬。

随即,她便装作没看见南宫震,再次向父亲展颜一笑。

南宫震心里明白,那并非是针对他的轻视。

三夫人只不过是不愿有人打扰她与父亲共度的时光罢了。

所以,她才选择视而不见。

万一让父亲瞧见了自己……

“震儿!”

父亲脸上绽放出比对待姨太们更为灿烂的笑容,径直奔来。

他放下背上的三夫人,几步便跨到了南宫震面前。

接着,那只厚实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南宫震的头顶。

“这孩子,手里还拿着木剑呢。是在练剑吗?没伤着哪儿吧?太灵那小子生性顽劣,你可得小心些。”

“……”

然而,南宫震的目光却越过父亲,投向了被甩在身后的三夫人。她正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

“震儿,吃饭了吗?”

她脸上挂着笑,南宫震却觉得那笑容透着几分寒意。他心头一紧,本能地想要辩解,想说自已并非有意捣乱。

“马、马上就去吃。”

“哎哟,这孩子,又把的话当耳旁风……”

“……今天怎么又这么晚才吃饭?要是能像其他兄弟姐妹那样,顿顿按时该多好。”

“……”

南宫震默不作声。察觉到这尴尬的气氛,他再次选择了逃离。尽管能感觉到父亲的错愕和三夫人投来的注视,但此刻的他已顾不得那些了。

他跑去找母亲,可母亲依旧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见他。

最终,南宫震只好来到曾经抚育自己的乳母身旁,仰头望着天空,将满腹心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怎么好像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

“哪能呢,少爷。是您自己跟大家伙儿生分,大家可都对您挺好的。”

“我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只有我姓南宫?”

“这话老奴都跟您说过多少遍了?”

“我知道,可是……”

“少爷,老奴理解您年纪小,心里委屈想撒娇……可人总是要长大的。仗着别人的善意就肆意妄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切,乳母你到底是哪边的?”

“自然是站在少爷这边的。”

感受到她话语中的慰藉,南宫震心安了些,轻声问道:

“……乳母,我的母亲真的就那么厉害吗?”

“怎么又要问这个?”

“我就是想听嘛。”

乳母轻抚着南宫震的头,缓缓说道:

“在这中原大地上,若还有谁不知道‘南宫燕’这三个字,那才叫奇怪。老奴之前跟您提过吧?关于那六位摧毁南宫世家的武林公敌。不仅是我们南宫世家,当时不知多少门派因此灰飞烟灭。而力挽狂澜、击溃那群贼首的,正是燕夫人您母亲啊。”

换作往常,故事讲到这儿也就结束了,可今天,南宫震心中却涌起一股异样的好奇。

“那……二娘呢?”

“素岚小姐吗?她当年可是不得了的人物。”

“别光说这种客套话呀。你每次都是这么一句带过,太敷衍了吧。”

“少爷想听更详细的?”

“快多跟我说说,二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看她整天就知道捉弄父亲呢。”

乳母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二夫人本不愿让孩子们对她产生距离感,所以从未提过……但在过去,江湖人称她为‘飞天妃’唐素岚。”

“飞天妃?”

“她出身飞天凤一脉,曾在‘龙凤之会’上大放异彩,一举夺得了‘凤凰’的尊号。”

南宫震猛地跳起身,一下子凑到乳母跟前:

“你、你说她在龙凤之会上拿了冠军?这事儿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千真万确。她曾是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无人能敌。身为四川唐家的千金,竟能修炼到如此地步……就连成都城里那些心高气傲的武林人士,当初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哇……哇……”

龙凤之会,那可是南宫震梦寐以求都想登上的舞台。

那是正派之中,年轻俊才们以剑会友的圣地。

光是能站上那个舞台便已是无上的荣耀,可二夫人竟然在那里夺得了魁首。

刹那间,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女人,在他眼中变得无比高大。

“而且啊,她可是一位跨越了瓶颈的绝顶高手呢。”

“乳母,你不会是在瞎编吧?”

“您要是不信,大可以亲自去问二夫人。只是千万别说漏嘴是我讲的。她是不会否认的,说不定见少爷您这么好奇,还会一边逗您玩,一边滔滔不绝地炫耀当年的往事呢。”

“可现在的她,看起来完全不像那种绝世高手啊……”

“这个嘛……

乳母面露难色,眼神闪烁起来。

南宫震敏锐地察觉到话里有话,立刻死死缠住了乳母:

“快告诉我,乳母,我太想知道了。”

“……那时,武林公敌的首领找上了峨眉山。当时门派势弱,本已节节败退,是二夫人强行催动先天之气死战到底。虽然峨眉山因此躲过一劫,可二夫人的武功……却再也无法恢复到从前的境界了。”

南宫震沉默了。

“不过,或许她本人也从未想过要找回那份力量吧。毕竟,她看起来是真心享受如今的生活呢。”

关于二夫人的事,到此便算说完了。

可南宫震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反倒有个人影愈发清晰起来。

那人便是——三夫人。

她慈眉善目,可总让人在心底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别扭感。

平日的她与面对父亲时的她,简直判若两人,叫人难以置信。

她最憎恨旁人打扰她与父亲相处的时光。

甚至可以说,在父亲的几位夫人中,她是爱得最为赤裸、最为狂热的一个。

……那三位母亲呢?”

……老奴先前不是提过了吗?她曾是峨眉派的比丘尼,后为爱还俗……

别扯那些虚的,我要像听二夫人那样,听得详细些。”

乳母眼珠骨碌一转,猛地拍手喝道:

“哎呀,吓死老奴了,少爷!”

“今儿个的故事就到这儿,老奴这张嘴又没把门的了。”

“诶?为什么啊!快接着讲三位母亲的事嘛……!”

等少爷再大些吧,懂吗?”

……

费尽周折才将母亲请来,可这段共处的时光,留给南宫震的却只有满腹惆怅。

他本想着若能跟上兄长们的步伐,便不必再麻烦亲戚南宫赤烈教剑,而是直接向那位被誉为“天下第一人”的母亲求教。

谁料……

“就这样,‘哼’!接着‘哈’!懂了吗?”

……孩儿不懂。”

“哎呀,就是要把劲道凝聚在无名指上……‘哼’,然后猛地‘哈’出去!”

“是、是这样吗?”

“不不不,不是那样……肩膀要放松,先‘哼’再‘哈’……嗯……”

结果母子二人同时泄了气。

母亲的境界实在太过高远,让他连门道都摸不着。

或许,母亲本就不是个合格的师父吧。

“呼……!呼……!”

最终,南宫震独自一人挥剑到了深夜。

白昼里,他羞于在那惨不忍睹的剑法被人瞧见,根本不敢练功。

大哥和妹妹都能做到那般地步,自己却仅此而已,实在惭愧。

明明未曾懈怠,却总给人一种从未努力过的错觉。

汗水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掌心早已磨出了血泡,又破皮绽开。

“呼……呼……”

扑通!

“哎哟!”

哪怕只是几个基础招式,他的双脚却像打了个死结,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呸!呸!呸!”

他吐出口中灌入的泥沙,望着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厌恶得握紧了拳头。

本想大哭一场,可毕竟年岁已长,只能硬生生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唰,嗒。唰,嗒。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声响传入耳中。

回头望去,只见月光之下,一位跛着脚的女子缓缓走来。

是三夫人。

南宫震拖着疲惫的身躯挣扎着站起,向三夫人拱手行礼。

“行了,震儿,不必如此多礼。”

“可是……”

南宫震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三夫人向来待他温和宽厚,总是挂着慈祥的微笑,可不知为何,南宫震面对她时,心中总会生出一种近乎负罪感的戒备。

……

三夫人伫立在南宫震面前,良久无言,只是静静地俯视着他。

南宫震低着头,甚至不敢抬眼去迎她的目光,整个人僵在原地。

空气仿佛凝固,令人窒息。

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突然会有种置身虎口的错觉。

“……怎么感觉像是在照镜子呢。”三夫人轻声低语。

“什么?”

“最近修炼可有进展?”

……

南宫震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

“毫无头绪……每次想要施展招式,身体却总是不听使唤地摔倒。就算没摔,剑法也是拙劣迟缓得不成样子……上次更是被青妍轻松挡下,接着就被她好一通揍。”

“青妍那头我会去教训她,定叫她知道厉害。”

“别,您别这样……怪让人害羞的……要是传到太灵大哥耳朵里,又该笑我打不过妹妹了。而且,本来就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技不如人,输了也是活该……”

听到这话,三夫人不禁莞尔一笑。

那是如同慈父般包容宠溺的笑容。

望着那笑容,南宫震心中对三夫人的那份畏惧,似乎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三夫人开口道:

“那你何不直接去求你母亲指点一二呢?”

“……母亲大人事务繁忙。我就算硬挤出她忙碌的时间去学剑,也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为何?”

“她说什么‘呼嗡, 탁!\'可这‘呼嗡,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我明明照着做了,她却说我做的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她就那么教你的?”

“她只说‘无名指发力,呼嗡,탁\',嘴上这么说着,身形也跟着演示。可我看在眼里,身体却怎么都模仿不出来……”

“这部分青妍应该很擅长解说才对,你没问过她吗?”

“青妍她……什么都没说啊。”

“那要不要为娘狠狠教训你一顿?”

“……您怎么总想着揍青妍?”

三夫人没有接话,只是环顾四周。

随后,她长叹一声,缓缓开口道:

“震儿。我说让你无名指发力,是叫你似松非松、若即若离地轻握剑柄,可不是让你死死抠住无名指那一点。

一旦手掌僵硬用力过猛,剑便寻不到它该走的剑路了。”

“诶……原来是这个意思?”

“唯有轻柔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脱手,你才会觉得力道全凝聚在无名指上。

这话你母亲从前定也教过你。

偶尔挥空了也不要紧,试着那种‘似要脱手’的感觉去握吧。

反正,这只是把木剑,怕什么?”

三夫人的语气温和得出乎意料。

南宫震心中那股对她没来由的畏惧,也随之慢慢消散。

“还有,我刚才在那边瞧见了,你的步法次序错了。

不是‘左、右、左’,而是‘左脚起,跃步,再落左脚,接右脚’。

大约是因速度太快,你才乱了阵脚吧。”

话音未落,三夫人身形轻灵地一跃而起,竟将方才母亲演示的步法原封不动地重现出来。

“这……?”

那位向来跛足的三夫人,此刻步履竟如此轻盈明快。

她口中娓娓道来,可南宫震却怎么也难以置信方才所见。

那身姿,甚至比母亲演示的还要自然流畅几分。

“转身挥剑时,要腰先动,而非臂先动。

若是手臂抢在前面,力道便散了。

只要腰身先转过去,手臂随时都能跟得上。”

她并未就此停歇,而是旋身一周,凭着眼力便将自己仅凭目测的“帝王剑形”招式一气呵成地展开。

三夫人衣袖翻飞,姿态华美绝伦。

南宫震彻底僵在原地,被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明白怎么一回事了吗?”

“三、三娘,您的脚……

三夫人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

南宫震心领神会,那是让她对今日所见守口如瓶的无声托付。

他重重点头,不再多言,直接展开招式作为回应。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顿悟母亲当年那句“呼嗡、嗒!”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握剑要似要脱手般轻盈;

步法是左脚起,跃步,落左脚,接右脚;

腰身先转,手臂后随。

——嚓!剑尖点地。

“成、成了……!”

南宫震难掩心中的惊骇。

那招昔日令他束手无策的招式,此刻竟如行云流水般迎刃而解。

狂喜虽涌上心头,但他深知此刻并非沉醉之时,连忙转向三夫人。

“多、多谢夫人!今日之事,晚辈定当守口如瓶,绝口不提!”

“嗯,继续潜心修炼吧。”

“只是……母亲大人,为何突然……

“是想知道我为何突然传授你这招吧?”

刹那间,三夫人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眷恋。

“……因为你刚才的样子,像极了他。还有……

三夫人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间,犹豫片刻后,才压低声音对南宫震说道:

“……我想让你替我好好教训教训青妍。”

“……教训青妍妹妹?”

“那丫头最近越发不知天高地厚,总想着插足我和‘主公’之间。”

“欸?”

“主公”这个称呼,唯有三夫人与父亲独处时才会使用,满是亲昵。

“若是你能让她意识到自己修为尚浅、还需打磨……想必我会很高兴。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方才说要教训青妍,难道仅仅是在为自己找个借口吗?

虽无法确认真相,但见三夫人眼神骤然转厉,南宫震也不敢多问,只能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他心中暗叹:

……看来三夫人对父亲的爱慕之情,远比想象中还要深沉啊。

“我赢啦!”

“……再来一局。”

“赢咯——!!!哇啊啊啊!!”

“哥!你刚才明明说好只打一次的……!”

南宫震久违地夹在兄妹中间,酣畅淋漓地切磋了一番。

凭借昨日获得的秘技,他一举击败了韩青妍,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学着太凌大哥的模样,对青妍一番戏谑调侃,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韩太凌也笑得直不起腰,干脆滚倒在地,同南宫震一道逗弄着韩青妍。

周围的族人们目睹此景,无不面露微笑,纷纷赞叹南宫震悟性惊人、进步神速。

然而欢笑之间,南宫震余光忽地瞥见远处那道身影——正是三夫人。

那道目光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南宫震猛地回神,立刻板起脸来训斥妹妹:

“瞧瞧,是谁整天黏着父亲撒娇卖乖?有这功夫,还不快去修炼!”

“……人家才没有撒娇呢。”

“我可都看见了!”

“……”

望着三夫人满意转身的背影,南宫震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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