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赵氏集团

【御园公馆·书房】时间:上午九点十二分。

梅婷婷换好衣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陈默在客厅沙发上坐着。

他换了件深灰色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他正低头看手机,用的是梅婷婷三天前给他充电的那部。

屏幕碎了左上角,是车祸时撞裂的,还没换。

梅婷婷在走廊口站了两秒。

她穿的是一套藏蓝色西装裙,裙摆过膝,高跟鞋是哑光黑的,跟高七厘米。

头发重新盘了起来,用一支银色鲨鱼夹固定在脑后,鬓角碎发用发胶抿得一丝不苟。

锁骨上的淤青被遮瑕膏盖住了,盖得很仔细,粉底液的颜色和肤色过渡得几乎看不出边界。

她没想到他会在客厅。

以前这个时间,陈默要么没起床,要么已经出门去找顾晶晶。沙发是他最不喜欢待的地方,他说过“坐这儿跟坐展厅似的”。

现在他坐在展厅的正中央,看到她出来,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去公司?”

“嗯。”

“我跟你去。”

梅婷婷拿起门厅柜上的车钥匙,动作没有停顿。“你今天应该休息。”

“CT约的明天,拆线是后天。”陈默站起来,“今天没事。”

“没事可以在家休息。”

“我一个人在家,你不放心。”

她说不过他。

或者说她没有习惯被他这样跟着,以前是他甩她,不是她躲他。

她不确定该怎么应对一个主动靠近的陈默。

所以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换上皮包,拉开门,高跟鞋踩在大理石门槛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陈默跟了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空间很小,三面镜子互相反射,影影绰绰地映出无数个她和无数个他。

梅婷婷站在左前角,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28、27、26。

她的右手握住皮包提手,指节泛白,像是怕自己会伸手去按紧急停梯按钮。

陈默站在她身后半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精心计算过的。

太远,她会觉得他在刻意保持距离,和以前一样冷暴力。

太近,她会触发防御反应。

半臂,刚好在她的安全区边界上,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不会觉得被入侵。

听心术传回来的情绪像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紧张。困惑。还有一层薄薄的恼怒。她恼怒的不是他跟着她,是她自己居然不讨厌他跟着她。

电梯落到地库。

梅婷婷的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她腿很长,走路生风,陈默得用快走的频率才能跟上。

但她走到车门前停住了。

一辆白色保时捷Panamera。副驾驶车门把手上面有一道划痕,不深,但很长,从门缝一直延伸到后视镜下方。

陈默知道那道划痕是怎么来的。

三个月前,新婚第三天。

他喝醉了,梅婷婷开车去酒吧接他,他在停车场大发雷霆,用钥匙在副驾驶门上划了一道,说“我宁可坐出租车也不坐你的车”。

她第二天没有去补漆。

她留着那道划痕,像留着一个证据。

“你开还是我开。”他问。

梅婷婷看了他一眼。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尊重你的控制权。三个月来他从未尊重过她的任何东西。

她把钥匙递给他。

陈默接过钥匙,拉开驾驶座的门。

Panamera的座椅是真皮的,方向盘包裹着阿尔坎塔拉翻毛皮,握感极好。

他调整后视镜的时候看到梅婷婷坐在副驾驶,腰背挺得笔直,安全带从锁骨前斜过,系得太紧,把她西装外套压出一道褶皱。

“放松点。”

“我一直很放松。”

“你安全带勒太紧了。”

她伸手调了一下。只松了两厘米。

车驶出地库,汇入滨城早高峰的车流。

九点半的滨江路堵成一条铁灰色的河,车里安静得像在深水区潜水。

梅婷婷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打完之后把手机翻面扣在膝盖上。

“公司的事?”

“供应商涨价,采购部压不住。”

“哪个供应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副驾驶的角度,她能看到他的侧脸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早上他握过她的手腕,就是这只右手。力道轻得像怕她碎掉。

“宏远的李广明。”她说,“一个老油条。觉得我爸住院了,我一个女的压不住场。”

“你觉得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让她彻底转过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概三秒。

以前陈默从不过问她公司的事。他甚至不知道赵氏集团具体做什么业务。他只关心两件事:每月多少零花钱到账,和顾晶晶什么时候回他消息。

“我会先压他三个月的账期,让他自己现金流出问题,再找一家备选供应商同时谈。”她说完,像是觉得说多了,又加了一句,“但我爸不同意,觉得太激进了。”

“你爸不对。”

梅婷婷没有接话。但她扣在膝盖上的手机没有再震动。

车在赵氏集团地下车库停稳。

陈默拔了钥匙递给她。

她接钥匙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掌心。

触感不到零点五秒,她迅速把手缩了回去,握成拳塞进西装口袋。

电梯上到十八楼。门一开,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喊“梅总早”,然后看到陈默跟在后面,嘴巴张了一半,硬是把后面半句吞了回去。

陈默认识那个表情。

全公司都知道梅婷婷的丈夫是个混蛋。

三个月来他来过公司两次。

第一次是新婚后来签一份家族信托的文件,签完就走了,全程没正眼看梅婷婷。

第二次是来找她要钱,在办公室外厅吵了一架,声音大到整层楼都听见了。

他说“你爸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她说了句“你的钱拿去养她了吗”,然后是一声响亮的拍桌子。

今天他第三次来,穿着她熨过的衬衫,安安静静地跟在总裁办公室门外。

“梅总,宏远的李总十点约了电话。”助理小周抱着文件夹小跑过来,看到陈默,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让他等。”

梅婷婷推开办公室的门,陈默跟进去,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不大,但采光极好。

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江,办公桌上除了显示器、文件架和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之外,没有多余的东西。

墙角立着一个黑色保险柜,书架上塞满了尽调报告和标书,唯一一件私人物品是摆在显示器旁边的一个相框。

照片里梅婷婷大概六岁,扎两个小辫子,旁边站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孩,门牙豁了一颗。

那是陈默。六岁的陈默。订婚宴那天拍的。

她留了二十年。

梅婷婷绕过办公桌坐到椅子上,打开了显示器。

屏幕亮了,Excel表格铺满整个屏幕,是她自己做的成本核算表,每一栏都加了批注,批注字体很小,是红色宋体。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件背景里的家具。

梅婷婷开始处理邮件。

她的工作节奏很快。

鼠标点击声几乎没有间断过,偶尔停下来,她会用右手手指按住太阳穴揉两圈,然后继续。

打字速度极快,指甲修剪得很短,敲在机械键盘上发出一连串干脆的响声。

中间接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财务总监打的,声音大到陈默隔着三米都听见了,“宏远那边说不接受压账期,李广明放了话,说最多让五个点,再压就断供。”第二个电话是她父亲赵北川打来的。

梅婷婷的声音变软了些,但没有撒娇,只是在汇报工作。

她说“我有数”,说了三次。

第三通电话很短。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说“让他去投诉”,挂了。

陈默注意到她在挂断第三通电话的时候,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的力道加重了。

她昨晚没有合眼的证据全部藏在那个动作里,眼眶里的红血丝、手腕上的旧伤、三天守夜的代价。

“梅婷婷。”

她从显示器后面探出脸。

“你是不是头疼。”

“……有一点。”

“药在哪。”

“不用吃药。”她说完,看到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向饮水机。他的脚步声不重,但她握着鼠标的手收紧了。

陈默没有走到她面前。他在饮水机前停住,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两粒布洛芬。

“早上从药箱里拿的。”他把水杯放在她桌面上,距离键盘二十厘米,不会碰到文件,但她伸手就够得着。

他退回到沙发上坐下。

梅婷婷看着那两粒白色药片。然后她拿起水杯,把药吃了。水温刚好。不是烫的也不是凉的,是可以直接咽下去的温度。他试过。

喝完她把水杯放在桌角。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从疲惫切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厌恶。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顾晶晶。

陈默听不到短信内容。听心术冷却时间还没结束。但系统面板亮了起来,红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浓。

【恶意识别·外部】

目标:顾晶晶

恶意等级:浅红(当前接触频率下无法识别更深恶意)

恶意来源:利益试探

提示:目标正在尝试建立与本世的首次接触。触发原因未知。

梅婷婷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你手机。”她说。

“怎么了。”

“顾晶晶给你发消息了。她说听说你出车祸了,想来看看你。”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个让她丈夫神魂颠倒了三年的女人。

但她扣在桌沿上的手指正用力捏住那块实木,指甲陷进漆面里,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印子。

陈默没有拿手机。

“你怎么回。”

“没回。”

“你想让我见她吗。”

梅婷婷看着他的眼睛。三秒。

“那是你的自由。”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冷而硬,像冰锥从屋檐上断下来。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里面写着一句话,从二十年前订婚宴那天就刻在里面了:

你从来就不是我的自由。

陈默拿起手机解锁。

顾晶晶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逆光自拍,长发披肩,笑得很甜。消息很短:

“默默,听肖烨说你出车祸了?我吓死了。你还好吗?方便的话我想来看看你,你在哪个医院?”

前世。

他在ICU的时候她没有发任何消息。

他的葬礼是她主持的,礼金是她数的,肖烨是她陪的。

这个世界她也不在乎他。

她只是听说赵家的女婿出了车祸,想试探这条线还能不能用。

陈默打了一行字。没有发出去。他把屏幕亮给梅婷婷看。

上面写着:“不方便。”

梅婷婷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把目光移回自己的Excel表格,用一种刻意到不自然的声音说:“你不用给我看。”

但她扣在桌沿上的手指松开了。指甲从漆面上移开,留下一个浅白色的月牙印,慢慢被空气填回原状。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赎罪任务·第一环·进度:14%”

“提示:目标注意到了你主动划清与第三者的距离。对‘脑震荡后遗症’假说的信任度首次出现松动。当前信任度:18%。警惕指数:-4(首次下降)。”

陈默把手机锁屏。

窗外江面上的薄雾已经完全散了。

滨城十月的阳光砸进落地窗,铺在梅婷婷的Excel表格上,把红色小字批注照得像一行行正在干涸的血。

她重新开始敲键盘,指甲没有涂指甲油,敲在机械键盘上干脆利落。

她一直没有再碰那个水杯。但也没有把它丢进垃圾桶。它就立在那里,杯口印着一个隐约的口红印子,和两粒布洛芬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