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园公馆·书房】时间:上午九点十二分。
梅婷婷换好衣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陈默在客厅沙发上坐着。
他换了件深灰色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他正低头看手机,用的是梅婷婷三天前给他充电的那部。
屏幕碎了左上角,是车祸时撞裂的,还没换。
梅婷婷在走廊口站了两秒。
她穿的是一套藏蓝色西装裙,裙摆过膝,高跟鞋是哑光黑的,跟高七厘米。
头发重新盘了起来,用一支银色鲨鱼夹固定在脑后,鬓角碎发用发胶抿得一丝不苟。
锁骨上的淤青被遮瑕膏盖住了,盖得很仔细,粉底液的颜色和肤色过渡得几乎看不出边界。
她没想到他会在客厅。
以前这个时间,陈默要么没起床,要么已经出门去找顾晶晶。沙发是他最不喜欢待的地方,他说过“坐这儿跟坐展厅似的”。
现在他坐在展厅的正中央,看到她出来,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去公司?”
“嗯。”
“我跟你去。”
梅婷婷拿起门厅柜上的车钥匙,动作没有停顿。“你今天应该休息。”
“CT约的明天,拆线是后天。”陈默站起来,“今天没事。”
“没事可以在家休息。”
“我一个人在家,你不放心。”
她说不过他。
或者说她没有习惯被他这样跟着,以前是他甩她,不是她躲他。
她不确定该怎么应对一个主动靠近的陈默。
所以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换上皮包,拉开门,高跟鞋踩在大理石门槛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陈默跟了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空间很小,三面镜子互相反射,影影绰绰地映出无数个她和无数个他。
梅婷婷站在左前角,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28、27、26。
她的右手握住皮包提手,指节泛白,像是怕自己会伸手去按紧急停梯按钮。
陈默站在她身后半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精心计算过的。
太远,她会觉得他在刻意保持距离,和以前一样冷暴力。
太近,她会触发防御反应。
半臂,刚好在她的安全区边界上,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不会觉得被入侵。
听心术传回来的情绪像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紧张。困惑。还有一层薄薄的恼怒。她恼怒的不是他跟着她,是她自己居然不讨厌他跟着她。
电梯落到地库。
梅婷婷的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她腿很长,走路生风,陈默得用快走的频率才能跟上。
但她走到车门前停住了。
一辆白色保时捷Panamera。副驾驶车门把手上面有一道划痕,不深,但很长,从门缝一直延伸到后视镜下方。
陈默知道那道划痕是怎么来的。
三个月前,新婚第三天。
他喝醉了,梅婷婷开车去酒吧接他,他在停车场大发雷霆,用钥匙在副驾驶门上划了一道,说“我宁可坐出租车也不坐你的车”。
她第二天没有去补漆。
她留着那道划痕,像留着一个证据。
“你开还是我开。”他问。
梅婷婷看了他一眼。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尊重你的控制权。三个月来他从未尊重过她的任何东西。
她把钥匙递给他。
陈默接过钥匙,拉开驾驶座的门。
Panamera的座椅是真皮的,方向盘包裹着阿尔坎塔拉翻毛皮,握感极好。
他调整后视镜的时候看到梅婷婷坐在副驾驶,腰背挺得笔直,安全带从锁骨前斜过,系得太紧,把她西装外套压出一道褶皱。
“放松点。”
“我一直很放松。”
“你安全带勒太紧了。”
她伸手调了一下。只松了两厘米。
车驶出地库,汇入滨城早高峰的车流。
九点半的滨江路堵成一条铁灰色的河,车里安静得像在深水区潜水。
梅婷婷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打完之后把手机翻面扣在膝盖上。
“公司的事?”
“供应商涨价,采购部压不住。”
“哪个供应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副驾驶的角度,她能看到他的侧脸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早上他握过她的手腕,就是这只右手。力道轻得像怕她碎掉。
“宏远的李广明。”她说,“一个老油条。觉得我爸住院了,我一个女的压不住场。”
“你觉得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让她彻底转过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概三秒。
以前陈默从不过问她公司的事。他甚至不知道赵氏集团具体做什么业务。他只关心两件事:每月多少零花钱到账,和顾晶晶什么时候回他消息。
“我会先压他三个月的账期,让他自己现金流出问题,再找一家备选供应商同时谈。”她说完,像是觉得说多了,又加了一句,“但我爸不同意,觉得太激进了。”
“你爸不对。”
梅婷婷没有接话。但她扣在膝盖上的手机没有再震动。
车在赵氏集团地下车库停稳。
陈默拔了钥匙递给她。
她接钥匙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掌心。
触感不到零点五秒,她迅速把手缩了回去,握成拳塞进西装口袋。
电梯上到十八楼。门一开,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喊“梅总早”,然后看到陈默跟在后面,嘴巴张了一半,硬是把后面半句吞了回去。
陈默认识那个表情。
全公司都知道梅婷婷的丈夫是个混蛋。
三个月来他来过公司两次。
第一次是新婚后来签一份家族信托的文件,签完就走了,全程没正眼看梅婷婷。
第二次是来找她要钱,在办公室外厅吵了一架,声音大到整层楼都听见了。
他说“你爸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她说了句“你的钱拿去养她了吗”,然后是一声响亮的拍桌子。
今天他第三次来,穿着她熨过的衬衫,安安静静地跟在总裁办公室门外。
“梅总,宏远的李总十点约了电话。”助理小周抱着文件夹小跑过来,看到陈默,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让他等。”
梅婷婷推开办公室的门,陈默跟进去,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不大,但采光极好。
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江,办公桌上除了显示器、文件架和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之外,没有多余的东西。
墙角立着一个黑色保险柜,书架上塞满了尽调报告和标书,唯一一件私人物品是摆在显示器旁边的一个相框。
照片里梅婷婷大概六岁,扎两个小辫子,旁边站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孩,门牙豁了一颗。
那是陈默。六岁的陈默。订婚宴那天拍的。
她留了二十年。
梅婷婷绕过办公桌坐到椅子上,打开了显示器。
屏幕亮了,Excel表格铺满整个屏幕,是她自己做的成本核算表,每一栏都加了批注,批注字体很小,是红色宋体。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件背景里的家具。
梅婷婷开始处理邮件。
她的工作节奏很快。
鼠标点击声几乎没有间断过,偶尔停下来,她会用右手手指按住太阳穴揉两圈,然后继续。
打字速度极快,指甲修剪得很短,敲在机械键盘上发出一连串干脆的响声。
中间接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财务总监打的,声音大到陈默隔着三米都听见了,“宏远那边说不接受压账期,李广明放了话,说最多让五个点,再压就断供。”第二个电话是她父亲赵北川打来的。
梅婷婷的声音变软了些,但没有撒娇,只是在汇报工作。
她说“我有数”,说了三次。
第三通电话很短。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说“让他去投诉”,挂了。
陈默注意到她在挂断第三通电话的时候,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的力道加重了。
她昨晚没有合眼的证据全部藏在那个动作里,眼眶里的红血丝、手腕上的旧伤、三天守夜的代价。
“梅婷婷。”
她从显示器后面探出脸。
“你是不是头疼。”
“……有一点。”
“药在哪。”
“不用吃药。”她说完,看到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向饮水机。他的脚步声不重,但她握着鼠标的手收紧了。
陈默没有走到她面前。他在饮水机前停住,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两粒布洛芬。
“早上从药箱里拿的。”他把水杯放在她桌面上,距离键盘二十厘米,不会碰到文件,但她伸手就够得着。
他退回到沙发上坐下。
梅婷婷看着那两粒白色药片。然后她拿起水杯,把药吃了。水温刚好。不是烫的也不是凉的,是可以直接咽下去的温度。他试过。
喝完她把水杯放在桌角。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从疲惫切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厌恶。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顾晶晶。
陈默听不到短信内容。听心术冷却时间还没结束。但系统面板亮了起来,红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浓。
【恶意识别·外部】
目标:顾晶晶
恶意等级:浅红(当前接触频率下无法识别更深恶意)
恶意来源:利益试探
提示:目标正在尝试建立与本世的首次接触。触发原因未知。
梅婷婷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你手机。”她说。
“怎么了。”
“顾晶晶给你发消息了。她说听说你出车祸了,想来看看你。”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个让她丈夫神魂颠倒了三年的女人。
但她扣在桌沿上的手指正用力捏住那块实木,指甲陷进漆面里,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印子。
陈默没有拿手机。
“你怎么回。”
“没回。”
“你想让我见她吗。”
梅婷婷看着他的眼睛。三秒。
“那是你的自由。”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冷而硬,像冰锥从屋檐上断下来。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里面写着一句话,从二十年前订婚宴那天就刻在里面了:
你从来就不是我的自由。
陈默拿起手机解锁。
顾晶晶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逆光自拍,长发披肩,笑得很甜。消息很短:
“默默,听肖烨说你出车祸了?我吓死了。你还好吗?方便的话我想来看看你,你在哪个医院?”
前世。
他在ICU的时候她没有发任何消息。
他的葬礼是她主持的,礼金是她数的,肖烨是她陪的。
这个世界她也不在乎他。
她只是听说赵家的女婿出了车祸,想试探这条线还能不能用。
陈默打了一行字。没有发出去。他把屏幕亮给梅婷婷看。
上面写着:“不方便。”
梅婷婷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把目光移回自己的Excel表格,用一种刻意到不自然的声音说:“你不用给我看。”
但她扣在桌沿上的手指松开了。指甲从漆面上移开,留下一个浅白色的月牙印,慢慢被空气填回原状。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赎罪任务·第一环·进度:14%”
“提示:目标注意到了你主动划清与第三者的距离。对‘脑震荡后遗症’假说的信任度首次出现松动。当前信任度:18%。警惕指数:-4(首次下降)。”
陈默把手机锁屏。
窗外江面上的薄雾已经完全散了。
滨城十月的阳光砸进落地窗,铺在梅婷婷的Excel表格上,把红色小字批注照得像一行行正在干涸的血。
她重新开始敲键盘,指甲没有涂指甲油,敲在机械键盘上干脆利落。
她一直没有再碰那个水杯。但也没有把它丢进垃圾桶。它就立在那里,杯口印着一个隐约的口红印子,和两粒布洛芬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