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陆小峰站在玄关系鞋带。
客厅电视开着,陆川靠在沙发上,头也没回。
厨房里水声拧到最大,哗哗地盖过一切。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回头往走廊看了一眼——水声没停。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
他站在门外停了几秒,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没人追出来。
他等了三秒,五秒,然后转身下楼。
火车上他靠着窗,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没有消息。
他锁屏,把手机翻扣在小桌板上。
窗外田野飞速后退,冬天的枯黄里偶尔闪过一片塑料大棚的白光。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的却是昨晚的场景——她站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水开到最大,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用力听什么。
他记得自己关门时故意放轻了动作,但她没出来。
第一个周末。
周五下午他没课,坐的末班地铁。
到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还没转就听见里面传来电视声,夹杂着婴儿的咿呀——广告里的。
他开了门,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摆着半杯水,电视正在播一档亲子节目。
卧室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
他换了拖鞋,刚直起身,陆川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谁啊?”
“我。”他应了一声。
卧室门开了,陆川探出半个身子,手机还贴在耳边:“嗯,小的回来了。行,先挂了。”他挂断电话走出来,“吃饭了没?”
“吃了。”其实没吃,但他不想麻烦她再热菜。
陆川点点头:“你妈哄孩子睡呢,刚哄着。”又说,“冰箱里有菜,饿了自个儿热。”
“好。”
陆川回到卧室,门半掩着。
他听见里面陆川说了句“小峰回来了”,然后是她含糊的一声“嗯”,像含着一口水。
电视里婴儿还在笑,他坐在沙发上,把音量调小了两格。
厨房水槽里搁着洗过的碗,沥水架上倒扣着盘子,边缘还挂着水珠。
她刚洗完碗。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擦过了,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水龙头上。
他退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第二天下午他收拾书包准备回学校,陆川送他到门口:“下周还回来?”
“看吧。”他说。陆川没再问,拍了拍他肩膀。他拉开门的时候,听见卧室里传来她的声音:“谁啊?”
陆川回头:“小的。”
然后电话断了。
他站在门外,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已结束。
那句话只有两个字——“小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楼梯走了一半又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走。
第二个周末他又回来了。
开门的时候,一眼看见陆川搂着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靠在陆川怀里,陆川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她的发梢。
听见门响,她直起身从陆川手臂下滑了出来,伸手捋了捋头发:“回来了。”
“嗯。”他换了鞋,把背包放在玄关柜上。
晚饭时陆川给她夹菜,夹完把筷子搁下,手往椅背上搭,整个手臂环着她。
她没动,低头小口吃菜。
他坐在对面,也低头扒饭,视线落在碗沿上。
桌面上一盘红烧鱼冒着热气,鱼肚子上的肉被夹走了,露出整齐的鱼骨。
他想自己大概已经很久没好好看过她吃饭的样子了。
她吃得慢,每口嚼很久,像是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陆川主动收拾碗筷,她去给孩子喂奶。
他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翻开手机又锁上。
过了一会儿陆川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手:“我下楼买包烟,一会儿回来。”
“嗯。”
门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电视开着但被静音了,画面无声地闪。
他听见卧室里孩子哼哼唧唧的声音,然后是她低低的哄声。
几分钟后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奶瓶。
她没看他,径直走到沙发边,把叠好的几件衣服展开,抚平,对折,再对折。
布料摩擦的声音很清晰,一下一下的。
她叠得很慢,手指在布料上来回捋平边缘,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工作。
他坐在沙发另一端,视线落在她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戒指常年压出来的。
现在那里空了。
她叠完最后一件,站起来从他面前走过,去了饮水机。
她穿着薄T恤,没穿内衣。
从侧面能看见胸部的轮廓随着步伐轻微晃动。
经过他面前时,他没呼吸。
她背对着他弯腰接水,衣摆滑起一截腰,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
他没有移开目光。
她端着杯子直起身,转身——正好看见他看着自己。
她没躲。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
电视屏幕的蓝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先垂下眼睛——不是躲开,是慢慢合上眼皮,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水面缓缓平复。
然后她端着杯子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陆川回来了。
深夜。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一截腰——她弯腰时衣摆下露出的那一段曲线,脊柱沟浅浅地陷下去,灯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哑光。
他闭上眼,画面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具体了:她穿着那件薄T恤,没有内衣,胸部的轮廓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她从饮水机边直起身转身,那截腰在衣摆落下前被他看了个完整。
他的呼吸开始变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
但另一个画面涌上来——不是白天,是更早的。
游轮上,舷窗外灰蓝色的海,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咬着嘴唇的样子。
那晚她在他身下柔软的身体、她收紧的手臂、她压抑的喘息——全都回来了。
他咬住下唇,手不由自主地滑了下去。
他咬住枕头,闭紧眼,脑中全是她——她的脖颈、她的腰、她从饮水机边转身时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要想,不要想,但手指已经握住了自己,动作越来越快。
枕头里他咬着自己的手背,呼吸又重又急,汗水从额角滑下来。
他恨自己,恨身体在这个时候背叛理智,但停不下来。
脑中闪过的画面越来越乱——白天她叠衣服时手指抚平布料的动作,她端着杯子走过时肩膀的线条,游轮上她仰起头时喉结轻轻滚动——
最后他闷在掌心里,身体猛地绷紧,然后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塌下去。
他还没缓过呼吸,走廊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地靠近。
他的手指僵住了。
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他侧过头,门缝下面是空的——但他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很急促,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她听见了。
刚才那些压抑的喘息、床垫弹簧细微的吱呀声、最后那一声闷哼——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她全都听见了。
几秒之后,她抬手了。不是推门——她握住门把手,轻轻把门拉上了。
咔哒一声,金属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脚步声走回主卧。
主卧里传来陆川含含糊糊的声音:“谁啊?”
“我,倒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主卧安静了。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心跳撞着胸腔,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那声咔哒还在耳边回响——不是推开,是拉上。
她把门拉上了。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一切,然后选择了拉上门。
第二天早上。
凌晨她喂完奶就没再睡着。
陆川的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稳。
她轻轻拿开他的手臂,起身下床。
洗漱后她站在衣柜前,摘下睡衣挂好,从衣架上取了一条吊带裙穿上。
没穿内衣。
丝绸吊带贴着肩膀,布料轻薄,能看见乳头的轮廓微微凸起。
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没涂口红,嘴唇有些发白。
她走进厨房热牛奶。
灶台上火苗跳动,牛奶在锅里慢慢升温。
她听见他出来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然后是他拧开水龙头倒水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视线从他眼睛滑到嘴唇,再回到眼睛。
他端着水杯站在餐桌边,没喝。
她先开口:“早餐想吃什么?”
“随便。”他声音有点哑。
她转身去冰箱拿鸡蛋,弯腰打开中层抽屉时,左侧吊带从肩膀滑落,挂在上臂。
她知道它滑下去了。
她没有立刻拉它。
她拿了三个鸡蛋,直起身的动作很慢——慢到吊带在上臂上挂着的时间足够长,布料边缘贴着皮肤,像一根手指轻轻搭在那里。
然后她才抬手,指尖勾住吊带缓缓拉回肩头,手指在圆润的肩头停了一瞬,指腹沿着锁骨的方向轻轻蹭过,才垂下手。
然后她拧开煤气灶,倒油,油热了,磕了一个鸡蛋下去。
滋啦声响起来,填满了整个厨房。蛋白迅速变白凝固,边缘起了一圈焦黄的脆边。她握着锅铲,手腕轻轻晃动,让油均匀地没过蛋底。
早饭面对面坐着,一碗粥、一盘煎蛋、一碟咸菜。
她喝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小的叮当声。
他夹起一个煎蛋,蛋黄已经煎成全熟,边缘焦黑了一小块。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伸手去够他面前的醋瓶,手指在瓶身对面摸索了一下没碰到——她抬起头,发现瓶子在他那侧。
她没有开口让他递。
她直接伸出手,上半身越过桌面,指尖碰到了他放在桌边的手背。
碰到的那一刻,她没有立即缩回。
他的手背是凉的,她的指腹带着洗碗后残留的温热。两截温度贴在一起,像一小片电流从接触点蔓延开。
他抬起头看她。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是落在他眼睛,是落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秒,然后才移开,拿走了醋瓶。
瓶子被放到她那一侧,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快吃完的时候她开口:“下周百天。”
“我知道。”
“爸爸订了五桌。”她说这话时看着碗里的粥,勺子搅动着,水面泛起细小的漩涡。
他“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她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收碗。手指碰到他放在桌边的手背——冰凉的。她没看他,拿起碗筷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他坐在原地,看着空碗盏,手背上她指尖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灌进屋里。
他该走了。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她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没有回头。他把碗放进水槽里,在她旁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
\"妈,我走了。\"
水声没停。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她出来,还是怕她出来。
她没出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哒一声咬合。
楼道里很安静。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大概站在厨房窗口,隔着玻璃看着他离开。就像上次一样。
他没有抬头。他低着头走向公交站,阳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黑线。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车启动的时候他往那座楼的窗口看了一眼——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
百天。下周。
他不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