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宇收到那枚飞错方向的传音符后的第二天,清雪宗以北的采矿队遭遇了袭击。
警报
消息是在午后传到外门的。
一个浑身是血的采矿队监工被两个内门弟子架着飞进了山门,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被什么东西连骨带肉地撕掉了,创口边缘不是被利刃切断的平滑截面,而是一种被强行扯裂后又被某种黏稠液体腐蚀过的狰狞烂肉。
他在昏迷之前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不是妖兽。是人。好几具人缝在一起。”
外门药圃的杂役们在半个时辰后被紧急集合。
执事宣布清雪宗高层已经下令:由雪霁峰首席弟子苏清漪带队,率五名内门弟子前往采矿队遇袭地点剿灭不明造物。
另征调六名外门杂役随队搬运药材、绷带和应急丹药。
刘泽宇的名字在名单上。
他站在后排,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郭达在旁边小声问他为什么被选中——他的修为在一众杂役中不算最高,资历也是最浅的那几个之一。
刘泽宇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隐约猜到了原因:他的档案上写着“合欢宗据点解救受害者”。
外门执事大概认为,一个被魔教迫害过的人对魔教造物的特征更有辨识力。
这理由荒谬至极,但他没有拒绝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六名杂役背着装满了药材和绷带的竹篓,跟在五名内门弟子身后朝北出发。
苏清漪走在队伍最前面。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素白色的劲装——不再是平时在药庐里那种宽松的长裙,而是束腰窄袖、便于战斗的装束。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白色的发带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柄通体晶莹的冰蓝色长剑。
剑鞘上刻着雪霁峰的标志——一朵六瓣雪花。
她走路的姿态和在药庐里碾药时完全不同。
每一步都精准、干脆,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刘泽宇走在队伍最后面,背着竹篓,看着她白色劲装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见过她战斗的样子。
他在雪霁峰上见过她的所有面:碾药的、搭脉的、给他盖被子的、在花园里摸花瓣的。
但这些全都是医者苏清漪。
他从未见过金丹期修士苏清漪。
他莫名地觉得她会很强。
不是因为他对金丹期有什么概念——他前不久还是个练气都没突破的废人。
只是因为他能感知到她丹田深处那枚冰核的密度。
那密度本身就是力量。
山坳
队伍在雪地中跋涉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从午后一路走到暮色将至。
苏清漪在一处狭窄的山坳入口前停了下来。
她抬起右手示意所有人止步——她的手臂抬起的角度和幅度与她在药庐里给他搭脉时完全不同。
那个动作属于医者,这个动作属于指挥者。
刘泽宇在队伍后方看到她的侧脸: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眉头微蹙,盯着前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暗蓝色的山坳。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当然听不到。
但他觉得他应该记住这一刻——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做出医生的苏清漪之外的表情。
山坳里传出一声嚎叫。
那声音同时包含了三个音调——一个低沉的呻吟、一个尖锐的嘶吼、还有一个含糊不清的、像是在念叨某个名字的呜咽。
三个声音被同一条声带同时发出来,又因为声带不止一条而互相干扰。
刘泽宇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他的感知在那声嚎叫触及他耳膜的瞬间被动激活了——他的意识被一股外力猛地拽进了山坳深处。
他“看到”了那东西。
它高约一丈,由三具男修的尸体以某种暗红色的血肉筋膜强行缝合。
六条手臂从躯干的不同位置伸出——有的在肩膀原位、有的在胸口、有一条甚至从背后倒着长出来。
三张脸缝在躯干的正中和两侧——正面的那张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还在缓慢转动。
它在雪地上拖着碎裂的腿骨前进,每拖一步就有一股暗红色的血肉从破损处涌出来——然后那些血肉重新凝固成新的筋膜。
它的血肉再生速度快到用肉眼都可以看到筋膜蠕动着从伤口中挤出来的过程。
他睁开眼。
他刚才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用感知完成了一次远超他正常能力范围的探查——他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鼻腔里涌出一股铁锈味。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
手背上沾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战斗
苏清漪拔出了剑。
那是刘泽宇第一次看到她拔剑。
冰蓝色的剑身从剑鞘中抽出时没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像冰层开裂的细微颤音。
剑身周围的空气中立刻凝结出一圈细密的冰晶,在她挥剑的弧线上悬浮了片刻,然后追随剑锋向前飞去。
她对身后五名内门弟子下达的命令只有两个字——“布阵”。
五人应声散开,在雪地上迅速站定位置,其中那名最年轻的内门弟子从刘泽宇身边跑过时低声对他说了一句——“把药材搬到那块岩石后面,别靠近山坳。”
苏清漪第一个冲了进去。
她的速度比他在感知中看到的任何灵力移动都要快——白色劲装的身影在山坳入口处一闪,冰剑已经刺入了怪物的正面左胸。
剑尖刺入的位置立刻被一层厚冰覆盖,从剑尖向外扩散出一片蜘蛛网状的冰纹。
怪物正面那张脸发出了一声尖叫——只有其中一张嘴在叫,另外两嘴在同一时刻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它所有的手臂同时朝苏清漪挥来,苏清漪侧身后退,冰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形冰墙挡住了其中四条手臂。
剩下的两条手臂从背后偷袭——她矮身闪躲,左肩的衣袖被其中一条手的指尖擦过,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肩头——布料破了,皮肤上浮现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是她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受伤。
她再次抬头看向怪物——胸口被她冰剑刺中的冰层已经在几息之内被内部涌出的暗红色筋膜撑裂了。
怪物右边那张脸上的嘴张开了——吐出一团暗红色的肉丝,肉丝在空中迅速硬化成骨针,朝苏清漪的面门射去。
苏清漪用剑尖击落了其中两根——第三根擦过了她的脖颈。
一道极细的血线从她的颈侧渗出来,沿着她雪白的皮肤淌进了领口。
她没有理会那道血——她挥剑继续进攻。
但刘泽宇从二十丈外的岩石后面看到了那道血痕。
他不知道金丹期修士受伤的标准是什么。
在他看来,她在流血。
他不能让她再流更多的血。
叶子
刘泽宇闭上眼。
他把感知从那个被他偷听了大半天的金丹期范围压缩到只关注怪物本身——它的血肉筋膜结构、能量流动路径、和那三个被缝合在一起的灵魂在痛苦挣扎中不断踩踏的共振频率。
他体内那条残破的灵力通道与他的功法感知发生了共振——他“看到”了一道红光。
在怪物的左肩处,第二具和第三具尸体缝合接口的血肉筋膜之间,有一道极细的、从内部往外透出的暗红色光芒。
那是筋膜最薄的位置。
因为它少缝了几针——他在那一瞬间读懂了这道光的来源。
是缝合这个怪物的那个工匠的疏漏。
是血海棠在实验报告上写过的“接口脆弱”。
他睁开眼。
嗓子干得像砂纸。
右手不知不觉掐在了一株随身携带的冰心草的叶片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被他掐出褶皱的叶子——然后做了一件他事后复盘了无数遍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做的事。
他把灵力凝聚在食指尖,在冰心草最外层那片宽阔的叶面上刻了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左上方——那是从他现在所处位置看向山坳中怪物左肩的方向。
然后他把那株冰心草放在岩石最外侧——转身装作正在整理药材,脚后跟轻轻一踢。
那株草滚了两圈,停在了苏清漪左后方大约两丈的雪地上。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
他不敢回头看。
他蹲在岩石后面,双手在药材箱里机械地翻动着,后颈上的汗滴进了衣领。
大约过了五息。
他听到了冰剑刺入血肉的声音。
不是那种刺进胸腔的闷响——是更尖锐的、剑尖穿透一层极薄的筋膜后又被骨头卡住时发出的嘎吱声。
然后是怪物的尖叫。
三张嘴同时尖叫——这一次终于是一个声音了。
六条手臂同时痉挛,右侧的躯干开始崩解——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一层一层的血肉筋膜像被抽掉了线的布片一样从骨架上脱落。
苏清漪击中了左肩缝合处。
她从雪地上拔剑时目光扫过了脚边那株被灵力刻过箭头的冰心草——然后抬起头,望向岩石后面的那一排灰扑扑的外门杂役。
她的目光扫过了六个人。
在第五个人身上停了一息。
那是个背对着她、正在埋头整理药材的灰色背影。
她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挥剑,给了正在崩解的怪物最后一击。
冰剑从正面那张脸的眉心刺入——从后脑穿出。
怪物所有的嘴同时闭上了。
它的整个躯体在冰封中慢慢停止了蠕动。
然后血肉开始溶解——不是腐烂,是一种更接近于“失去支撑”的塌陷。
肌肉从骨架上滑落,皮肤化为暗红色的液体渗入积雪,最后只剩下一副由三具散修骨架拼接成的畸形的白骨架子,斜斜地倒在山坳的碎石地上。
苏清漪把剑收回鞘中。
她蹲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骨架左肩处那根被冰剑刺穿的骨头。
她在骨缝间发现了一枚半个巴掌大的暗红色铁质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煞”字。
她把令牌收进袖子里。
站起来,转过身,朝岩石方向走去。
回山
她走到岩石旁边时,五个内门弟子正在检查各自的伤势。
六名杂役中的五个还在蹲着收拾散落的药材。
只有一个人站得笔直——他大概没意识到自己站起来了。
苏清漪走到他面前。
比他高半个头。
她的白色劲装肩头被怪物的指尖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部皮肤——皮肤上那道浅浅的血痕已经凝住了。
她颈侧那道被他看了无数次的血线还在往外渗着极细的血珠。
她没有理会自己的伤。
她低头看着刘泽宇。
那双清冽的眸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
然后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株冰心草——就是刚才躺在雪地上的那株。
叶面上还留着被他灵力刻过的箭头。
那痕迹极淡,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
但她把它举到他面前。
她说——“你刻的。”她用的是陈述句。
她把草叶放进他的手里。
冰凉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队伍前方。
刘泽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株冰心草。
她的背影和来时一样:步伐精准,腰身挺直,白色劲装在暮色中渐渐融入了雪山灰白的轮廓。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刚才转身的时候,用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丹田。
她的冰核在这片叶子的箭头被刺入怪物左肩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颤。
她感觉到了。
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回山的路上,苏清漪走在队伍最后。
她平时带队时总是走在最前面——她喜欢干净利索地开路,不喜欢拖泥带水。
今晚她走在最后面。
她的目光偶尔落在前面一个背着竹篓的灰色背影上。
那背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在六个杂役中和其他五个几乎看不出区别。
但她现在知道他不是。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他比其他人更早察觉到怪物的位置。
他在所有人蹲下的时候站了起来。
他用灵力在冰心草上刻了一个箭头,而这个箭头恰好指向怪物左肩那个她自己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的弱点。
这些事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还不完全确定但正在逐渐成型的结论——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杂役。
她不知道他的灵力从哪里来、他修的是什么功法、他在外门宿舍里每天夜里独自运转的那套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她决定不问。
不是因为不好奇。
是因为她不想打草惊蛇——不是因为怕他跑,他跑不出清雪宗。
是因为不想让他感到被怀疑。
这个理由是她在一个时辰前从山坳里拔剑时产生的。
她当时看到他那株冰心草的箭头,心里掠过一个念头——他帮她找到了弱点。
他帮了她。
一个修为比她低了两个大境界的外门杂役,在她陷入消耗战的时刻,用一片叶子帮她找到了突破口。
不管他藏着什么——他有资格先不被审问。
她把那只被她握过冰心草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看了看。
掌心上还残留着那株草叶上的细碎冰屑。
她把冰屑吹散在夜风中,然后把手拢回袖子里。
雪霁峰半山腰的药庐方向,那盏每天晚上都会亮到亥时的小烛灯,今夜比平时晚灭了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