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盛夏的蝉鸣在云城的老街巷里拉成绵长的白噪音,阳光滚烫地铺在柏油路面上,空气里浮动着烧烤摊飘来的孜然与炭火混合的气味。

这条街的午后总是慵懒的,直到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秋梅烧烤”的招牌下。

车门推开,叶城跨了出来。

他站在店门口,仰头望着那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招牌,许久没有动弹。

三年时间,像一把粗粝的砂纸,磨掉了他身上那股退伍军人的挺拔劲儿。

原本刚毅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又被酒精染上不健康的暗红。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空荡荡地挂着,袖口露出瘦削的手腕,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监狱工厂里洗不净的油污。

李秋梅从店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穿好的肉串。

她看见丈夫的瞬间,眼圈就红了,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是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那个瘪瘪的行李袋——那袋子轻得可怜,里面大概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释放证明。

“回来了。”李秋梅的声音有些哑。

叶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店里零星的几个食客,又看向后方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

他没问孩子在哪,也没问生意怎么样,只是沉默地跟着妻子走进店里,在靠墙最角落的那张塑料凳上坐下,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尊被雨水泡软后又晒干的泥塑。

王小玉从后厨探出头,看见叶城,张了张嘴想打招呼,却被李秋梅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个在烧烤摊帮工了两年的农村妇女立刻缩回头,继续埋头串她的鸡翅,只是动作放轻了许多,连竹签碰撞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了。

下午四点半,叶青和叶洋放学回来。

姐弟俩是并排走进店里的。

叶洋背着深蓝色的书包,个头已经蹿到一米七,肩膀开始有了少年的宽阔轮廓,校服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他走在前面,脸上还带着和同学说笑未散的笑意,却在踏进店门的刹那僵住了。

叶青跟在弟弟身后。

她穿着一中浅蓝色的夏季校服裙,裙摆刚好过膝,露出笔直纤长的小腿。

白色的短袖衬衫熨烫得平整,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扣到第一颗,左胸别着一中的校徽和“初三(1)班”的班牌。

她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子勒在单薄的肩上,手里还抱着两本厚厚的习题集。

姐弟俩的目光同时落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

空气凝滞了几秒。

叶洋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爸。”

叶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儿子脸上,又缓缓移到女儿身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嚅动着,最终只吐出两个字:“……高了。”

叶青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习题集的硬壳封面在她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看着父亲——这个在她记忆里曾经高大、刚硬、会把她举过头顶转圈的男人,现在却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颓败气息。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但很快抿紧了嘴唇,把那阵酸涩压了回去。

“爸回来了就好。”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和叶洋先上楼写作业。”

她没等父亲回应,就拉着还怔愣的叶洋往楼梯走。

木质楼梯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直到踏上二楼,关上那道薄薄的木门,把楼下烧烤摊的嘈杂、母亲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以及父亲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都隔绝在门外,叶青才松开弟弟的手,背贴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叶洋也蹲了下来,伸手想拍拍姐姐的肩膀,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姐……”他小声说。

“我没事。”叶青摇摇头,抬手抹了把脸,这才发现指尖沾了湿意。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站起来,“写作业吧。明天还有模拟考。”

她走向靠窗的那张旧书桌——那是她和弟弟共用的书桌,桌面被各种参考书和试卷堆得满满当当。

叶青在椅子上坐下,翻开数学习题集,铅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没有移动。

窗外传来楼下食客的说笑声,母亲招呼客人的嗓音,还有偶尔响起的、父亲低沉含糊的应和声。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三年前。

却又什么都不同了。

……

周海是第二天上午知道叶城回来的。

那时他正躲在出租屋三楼那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

房间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角落里堆着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破床垫和几件皱巴巴的衣服。

唯一的窗户正对着隔壁栋的二层——准确地说,是对着叶青卧室的那扇窗,以及旁边卫生间那扇磨砂玻璃的小窗。

从秋梅烧烤跑出来后,周海才知道那个女孩在他心里的份量,那个输血救了他的女孩——叶青

一股想要拥有她、守护她的念头强烈地折磨着他。

他整夜没睡。

从昨天下午看见那辆面包车停在烧烤摊门口开始,周海就像只受惊的老鼠缩回这个巢穴里,连灯都不敢开,就蹲在窗户下方的墙根,透过玻璃窗最下沿那条缝隙,死死盯着对面二楼的动静。

他看见叶青和叶洋放学回来,看见姐弟俩走进店里,几分钟后又一前一后上了楼。

他看见叶青房间的灯亮起,那道纤瘦的身影在窗帘后晃动——她在写作业,偶尔会站起来活动肩膀,或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

夏天的晚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周海的呼吸变重了。

他缩在阴影里,三角绿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黝黑干裂的手不自觉地往下身探去。

粗糙的布料下,那根异常粗长的性器早已硬得发痛,把裤裆顶出夸张的隆起。

他不敢真的做什么,只是隔着裤子用力揉捏着,喉间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喘。

十五岁的少女已经长开了。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阳光照在她身上,皮肤白得透明,眉眼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

她提着一个小篮子,大概是去给隔壁店铺送烧烤,走过巷子时,裙摆随风轻轻摆动,小腿的线条匀称美好。

周海看得呆住了。

一股燥热从小腹窜起,瞬间冲垮了理智。他忘了恐惧,忘了三年前的教训,眼里只剩下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

少女转过头,看见他的瞬间,脸上浮现出惊讶。她后退一步,篮子放在身前,声音颤抖地说:“周叔,怎么是你?”

“我、我……”周海结巴着,目光贪婪地在她身上扫视,从纤细的脚踝到起伏的胸口,“我就是……看看你……”

“你最近都去哪了?”叶青激动地问道。

周海正要回答叶青。巷子尽头传来李秋梅的呼唤:“青青?送完了吗?”

“来了!”叶青应了一声,最后瞥了周海一眼。她转身快步离开,白色裙摆消失在巷口。

周海站在原地,佝偻着背,左腿的旧伤隐隐作痛。他盯着空荡荡的巷口,许久,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脑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那天晚上,他躺在桥洞下,听着远处烧烤摊传来的喧闹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叶青那张清纯又冰冷的脸,还有她转身时裙摆扬起的弧度。

下身又硬又痛,他粗暴地撸动着,脑子里幻想着把少女压在身下,撕碎那身白裙子,听她哭喊求饶的画面。

精液喷溅在肮脏的裤子上,他喘着粗气,眼睛在黑暗里发出幽光。

不能走远。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住他。

他怕叶城,怕得要死,但只要想到再也看不到叶青,心里就像被挖空了一块。

他得留下来,得找个地方,既能藏身,又能……看着她。

所以第二天,当他在街角公告栏看到“诚信家政”招聘搬家工人的启事时,瘸着腿走了进去。

面试他的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看见周海的模样就皱起眉头:“我们这要干体力活的,你这腿……”

周海没说话,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锁定角落里那台废弃的空调外机。

他走过去,弯腰,双手抓住机箱两侧——那外机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主管正要开口制止,却见这个矮壮黝黑、左腿明显不灵便的男人,竟然稳稳地把外机抬了起来,然后一瘸一拐地,在仓库里走了个来回,脚步快得惊人。

主管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力气大。”周海把外机放回原处,喘都不喘,只是抬起三角眼看向主管,“工钱少点也行。”

主管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异和算计:“底薪一千五,搬一件抽五块到二十块不等,看大小。一个月勤快点,四五千没问题。”

周海点头:“我干。”

工作定了,接下来就是住处。

他在烧烤摊附近转悠了三天,终于找到了现在这个房间——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背,眼神也不好,听说周海是干搬家工的,一个月只收三百租金,连身份证都没仔细看就收了钱。

周海搬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爬到窗边,看向对面。

那一刻,他的呼吸停滞了。

窗户正对着的,是隔壁栋的二层。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

左侧是卧室,窗帘是淡蓝色的,印着小碎花;右侧是卫生间,窗户是磨砂玻璃,但靠下的位置有块玻璃裂了缝,用透明胶草草贴着,从某些角度,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

而此刻,卧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

叶青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她侧对着窗户,微微低头,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发尾扫在白皙的脖颈上。

她穿着浅色的居家短袖和短裤,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柔光。

她似乎遇到了难题,咬着笔杆,眉头轻蹙,随后又舒展开,低头飞快地写着什么。

周海趴在窗台上,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他不敢开灯,整个人浸在昏暗里,只有对面窗户透出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丑脸。

他的手又摸向裤裆,但这次他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不能急。

他对自己说,牙齿咬得咯咯响。叶城回来了,他得像只老鼠一样藏好,等待,观察。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

叶青写完作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纤细的腰肢弯出美好的弧度。

她走到窗边,似乎要关窗,却忽然停下,目光投向对面——周海吓得立刻缩回阴影里,心脏狂跳。

但叶青只是望着夜空发了会儿呆,就拉上了窗帘。

灯光透过淡蓝色的布料,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她在房间里走动,脱掉外衣——影子投在窗帘上,勾勒出少女逐渐发育的身形曲线:纤细的肩,微微隆起的胸脯,收紧的腰,修长的腿。

周海屏住呼吸,看着那影子走到房间另一侧,消失在了视野里。

几秒钟后,卫生间的灯亮了。

磨砂玻璃后,隐约可见一道人影。

水声哗啦啦响起,玻璃上凝结了水雾,那道影子变得更加模糊,却也因此更具诱惑力——那是少女在淋浴,手臂抬起梳理长发,身体转动,胸前的弧度,腰肢的凹陷,臀部的线条……虽然看不真切,但想象已经足够让周海浑身发抖。

他缩在窗台下,粗糙的手终于伸进裤子里,握住那根滚烫粗硬的性器。

脑海里是叶青清纯的脸,是她刚才伸懒腰时露出的那一截雪白腰肢,是磨砂玻璃后朦胧的胴体。

他剧烈地撸动着,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把喘息和呜咽都闷在掌心里。

精液喷射在肮脏的地板上,他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墙,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对面卫生间的灯光。

水声停了。灯灭了。

卧室的灯也灭了。

整栋楼沉入黑暗,只有远处烧烤摊的霓虹招牌还在闪烁,红绿的光偶尔扫过周海房间的天花板。

他蜷缩在墙角,像一坨被遗弃的垃圾,左腿的旧伤在阴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但下体还残留着发泄后的余颤,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窥见的一切。

他咧开嘴,龅牙在黑暗中泛着黄光,露出一个无声的、扭曲的笑容。

……

叶城的归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原本平静的湖面。

最初几天,他还试图帮忙。

早晨跟着李秋梅去市场进货,搬搬抬抬;下午串肉串,穿鸡翅;晚上在烧烤架前帮忙翻烤。

但他动作笨拙,经常把肉烤焦,或者算错钱。

客人们虽然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异样李秋梅都看在眼里。

更糟的是酒。

出狱后的第七天晚上,叶城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白酒——那是去年过年时没喝完的。

他坐在角落里,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却还是接着喝第二口、第三口。

李秋梅正在给一桌客人结账,听见动静回头,脸色顿时变了。她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干什么?”

“喝点。”叶城含糊地说,眼睛已经有些发直,“累了,解乏。”

“解什么乏!”李秋梅夺过酒瓶,“才刚回来就喝,像什么样子!”

叶城抬头看她,眼神浑浊,却又带着某种困兽般的烦躁:“给我。”

“不给。”

“给我!”他突然提高音量,手在桌上一拍,塑料桌震了震,几根竹签掉在地上。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桌客人都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夫妻俩。

王小玉从后厨探出头,又赶紧缩回去。

叶洋正端着盘子上菜,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秋梅的脸涨红了,是羞愤,也是难堪。她死死攥着酒瓶,指甲掐进塑料瓶身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叶城,你别在这儿发疯。”

叶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苦涩又扭曲,带着自暴自弃的味道:“对,我发疯。我一个坐过牢的,把人瘸了腿的疯子,配不上你这烧烤摊老板娘,行了吧?”

他说着摇摇晃晃站起来,差点摔倒。他扶住墙,不再看妻子,也不看店里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晃晃悠悠地往后院走去。

李秋梅站在原地,手里的酒瓶还在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客人们挤出一个笑容:“抱歉,大家继续吃,这桌算我的。”

那晚的生意草草收场。

李秋梅让王小玉提前下班,自己一个人收拾桌椅,擦洗烧烤架。

水龙头哗哗地流,她机械地刷着铁网,刷着刷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混进油污的水里,看不出痕迹。

二楼,叶青和叶洋的房间里,姐弟俩都没睡。

叶青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楼下父亲的吼声,母亲的啜泣,还有后来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三年前,父亲还没出事的时候,这个家虽然不富裕,但总是充满笑声。

父亲会把她举过头顶,说“我家青青以后要考最好的大学”;母亲会在厨房里哼着歌做饭,油烟味里都是温暖的气息。

可现在呢?

叶洋坐在床沿,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懂得压抑情绪,但紧抿的嘴唇和泛红的眼角还是泄露了什么。

许久,他小声说:“姐,爸会不会……一直这样?”

叶青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夜的凉风吹进来,带着烧烤摊残留的烟火气。

那天周海不告而别,连工钱都没结就消失了。

李秋梅念叨了好几天,说周海虽然人不怎么样,但干活实在,就这么走了怪可惜的。

叶青没说话,心里却松了口气。

她讨厌周海看她的眼神,那种黏腻的、贪婪的目光,像湿冷的蛇爬过皮肤,让她浑身不舒服。

可现在,看着对面那扇漆黑的窗户,叶青忽然有种莫名的直觉——周海没走远。他一定还在附近,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窥视着。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姐?”叶洋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叶青关上窗,拉好窗帘,“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黑暗里全是父亲酗酒后通红的眼睛,母亲强忍泪水的脸,还有周海那双从暗处盯过来的三角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咬住嘴唇。

必须考出去。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中考,重点高中,大学,远离这条街,远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只有离开,她才能呼吸。